江旭完整後續

那只是個夢。

現在的一切都是夢。

我想問問他，演這齣戲演了三年，累不累。

話到嘴邊卻依舊說不出口。

那天周江旭的打火機。

怎麼也點不燃那隻紅色的蠟燭。

「風太大了。」

他說。

5

飯桌上。

「我過兩天要出差，大概兩個星期。」

周江旭把盛好的湯端給我。

我一時失神。

湯汁濺到手上，很快暈開淡淡紅痕。

「小心點。」他為我敷上冰塊，「你這樣離開我可怎麼辦啊？」

話很輕，像是隨口一說。

離開。

周江旭說這話時，好像很輕鬆。

「和我講講你的初戀吧。」

我聳肩，抿唇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

「她啊。」

他微微上揚的眼角，像是在回味。

「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我們是高中認識的，她喜歡畫畫。」

「笑起來像月亮，喜歡咬手指，愛聽陳綺貞……」

他如數家珍，說到一半調侃似的問：

「你不會生氣吧？」

我有時候真希望自己可以喪失感覺。

「怎麼會。」

麻木地忘記所有負面情緒，糊塗地活一輩子。

「我們本來約定好，畢業了就結婚。」

「可是後來……」

他哽住。

窗外飄進小雨。

「因為一點小誤會，我們分手了。」

「然後呢？」

周江旭垂下頭，久久沒有說話。

我打趣似的拍拍他。

「好啦，不說這些了。」

手突然被攥緊。

「後來我告訴自己，遇到喜歡的人，不能再隨便放手。」

「好。」

我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地鐵搖晃的晚高峰。

周江旭摘下右耳白色耳機塞進我耳朵。

陳綺貞唱到「你眼中的宇宙，勝過我見過的所有山川與河流」。

我們在玻璃倒影中對視。

指尖在擁擠人群里悄悄勾纏。

那時我沒有注意，他說這是第一次坐地鐵。

有一次我們吵了很兇的架。

鬧到要分手。

原因是周江旭買了我最討厭的山楂味蛋糕。

他沒有哄我，只是意味深長地說：

「我好像給不了你想要的。」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網上搜不到牌子的蛋糕。

是沒有價格的。

那天他向我保證。

這個錯誤絕不會再犯。

而此刻，切開這個紀念日蛋糕時。

山楂的酸味還是在舌尖綻開。

到最後竟泛起苦來。

「周江旭。」

「嗯？」

周江旭好像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我們離婚吧。」

「我累了。」

累得再去陪你演模範夫妻。

累得再去思考你無意中喊錯的名字。

累得再去想。

愛吃山楂的，到底是誰？

6

周江旭當然沒有同意。

他認為我們的感情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給我一個理由。」

「我累了。」

「我不信。」

「你應該也累了吧。」

手機鈴聲響起。

或許是因為太急，周江旭這次接電話時下意識沒有避著我。

「爸爸。

「我的頭好不舒服啊。」

「江旭，芝芝好像發燒了，你能不能來一趟啊。」

他急忙摁掉免提。

望向我的眼神溢滿慌張。

「果果，我……」他像是在乞求，「我馬上就回來。」

我鬆開手。

「離婚吧。」

「我認真的。」

周江旭好像很不能理解，思索時的眼神開始有些怪異。

「你喜歡上別人了。」

「嗯。」

他好像真的很需要一個理由。

月光刺破夜幕，我低頭的時候。

它正好照在他那雙來不及換的名牌鞋上。

「你放心。」

「我不要你的錢，你不用擔心。」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就連我們的婚房，都是用我打工攢下來的錢。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我望向他的欲言又止。

「再不走，你女兒要擔心了。」

他經常誇我懂事，攬我入懷時說能娶到我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福分。

此刻也是。

他忽然抱住我，一滴淚滑落。

我和周江旭之間或許最搭的一點就是。

很多東西不用說，對方會懂。

靜靜的。

「對不起。」

最後的擁抱用了三分鐘來總結這三年。

他在意呼吸的同頻。

我聽見心跳的錯亂。

走之前，我叫住他。

「外面下雨了，拿把傘吧。」

鑰匙躺在桌面上。

再也沒有人會催他早點回家了。

我點開手機。

給爸爸發去信息。

「我想好了，我可以去加拿大找你。」

「是的，設計專業。」

7

「果果，我想我們之間肯定是存在什麼誤會，你先不要急，等我回去我們好好談談。」

走後五分鐘，周江旭發來簡訊。

他許是以為還有挽回的餘地。

我猶豫著，不知道該回復什麼。

手裡的舊衣服來回翻找，眼眶不知濕了多少次。

船票就定在明天。

「到了和爸爸說一聲，爸爸來接你。」

我爸媽離婚多年，爸爸移居國外後，一直希望我跟他一起。

從小稀缺的父愛，竟在此時得到補償。

我媽也破天荒沒有反對。

「去吧，去你爸那總比留在你現在老公身邊強。」

我將簽好的離婚協議書放在桌上，用鑰匙壓好。

該走了。

下了整周雨的城市竟突然放晴。

我去碼頭的路上，一路綠燈。

一直到八點，周江旭沒再發信息過來。

倒是在我登上船隻的前十分鐘。

他的小助理髮微信過來。

我呼吸一滯。

是幾張露骨的、曖昧的雙人照。

畫面里，周江旭光著上身閉著眼，小女孩趴在他身上笑得暢快。

「姐姐，我覺得事到如今，也沒必要瞞你了。」

8

這小助理我見過。

那時周江旭喝得醉醺醺的，是她把他扛了回來。

「謝謝你啊，請問怎麼稱呼？」

家門口，我出於禮貌詢問對方的身份。

她卻低著頭，有些支支吾吾。

「...呃，我是...我是周總...他的同事。」

她把周江旭送到門口後，很快地逃走了。

當時的我還打趣醒來的周江旭：

「怎麼，是你的小情人嗎？」

他翻身把我壓在身下。

「要不要親自檢查？」

碼頭上，

冷風撫過臉頰，回憶起這些往事時。

我自嘲地笑了。

那麼多漏洞百出，可偏偏騙了我這麼多年。

宋果果啊，你怎麼這麼蠢。

就當我回過神來時。

卻發現一件更蠢的事。

船開走了。

9

無可奈何，我只得補了下周的船票。

爸爸聞訊後往我卡里打了筆錢。

「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一定給我打電話。」

我媽則是急匆匆直接趕了過來。

只為確保我平安無事。

「你說你長這麼大了，還這麼馬馬虎虎，難怪會被渣男騙。」

我回懟道：「那你當年不是也找了個渣男，不然怎麼會有我。」

我媽一時語塞。

「……我們這輩人之間的事，跟你沒有關係，我對你好，你爸對你好，都是應該的。」

我站在原地。

小腹處傳來的搏動清晰，有力。

本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生下來的我，此刻心裡豁然開朗。

孩子從沒有做錯什麼。

她是我的孩子。

我媽聽了我的想法，不由得翻了個白眼。

「那姓周的根本不是人，當時你還為了他要和我斷絕關係，現在好了，終於意識到被騙了。」

「當了這麼多年的替代品，你還想給他生個小的？」

「就說最基礎的，你生了下來，怎麼養活他，你想好了嗎？」

「一個人帶大一個孩子，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我媽絮絮叨叨勸了我許久。

到最後嘆了口氣。

「其實說這麼多，媽媽只是怕你過得不幸福。」

我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媽媽，相信我。」

...

兩個小時後。

「我不同意離婚。」

周江旭終於安撫好自己的女兒，轉頭來找我了。

10

我沒有回覆。

十分鐘後。

「？」

對面發了個問號過來，緊接著。

我的銀行卡帳戶餘額上直接多出個零。

「很多事我一下說不清楚，果果，給我點時間我慢慢和你解釋。」

事到如今。

他終於施捨似的將自己的身份公開。

「芝芝昨晚發高燒，我必須過去一趟，你那麼懂事，能理解我吧？」

說實話，我不能理解。

他從一開始對我隱瞞，到後面不斷用更多的謊言來欺騙。

其實就是不信任。

他不相信我會對芝芝好。

他不相信我不是衝著錢來的。

所以結婚前，他哄騙著我開玩笑般簽了個婚前協議。

現在又吵著要和我坦白。

挺諷刺的。

第二天，

我昨日登記乘坐的那艘船側翻的消息。

傳遍了全城。

11

我不知道周江旭是從哪裡得知的消息。

他竟誤以為我在那艘船上。

許是從前他的信息我都秒回，而昨天卻一反常態。

周江旭給我打了二十個電話。

就連昨日發信息來「宣戰」的小助理也急急忙忙寫了小長文過來道歉。

她說，

這一切都是老闆讓她做的。

為的就是讓我誤會，主動提離婚。

她只是個打工的而已。

我的手機快要被周江旭打爆了。

「接電話，快接電話。」

「我不同意離婚。」

「你一定還活著的，對不對？」

12

窗外又開始飄雨。

我捏著手機，看螢幕上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往上頂。

周江旭從沒這樣失態過。

哪怕當年我們吵到最凶、鬧到要分手，他也只是沉默著把蛋糕盒收進垃圾桶，然後安靜地坐到我旁邊。

不會這樣。不會一遍遍發消息，不會在語音里啞著嗓子喊我的名字。

「宋果果，你接電話。」

「那天你說想和我講孩子的事。我聽了。我沒說完。」

「江雪走的時候，我答應過她要照顧好芝芝。後來遇見你，我告訴自己這輩子不能再錯過第二次。」

「但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我怕你覺得我騙了你，更怕你見到芝芝會難過。我想等你再喜歡我一點，再和你說。」

語音到這裡斷了。三秒後又發來一條。

「果果，你是不是覺得我從一開始就把你當替身。」

不是問句。他知道我會這麼想。

雨絲從窗縫滲進來，洇濕了桌角。我盯著那灘水漬，沒有回覆。

隔了很久，手機螢幕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