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將我送到了小區門口,我最後和他又到了聲謝,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出於禮貌,我站在路邊,等他的車離開後才轉身往小區里走。
走了一段路,餘光瞥到個人影。
陳穆馳一步步從陰影里走出來,盯著我的眼神晦莫不明。
我的心沒來由地發緊。
「你怎麼在這兒?」
陳穆馳沒答,只是看著我,答非所問:「媽說你相親去了。」
夜風灌進領口,我把外套攏緊了些。
「嗯。」
我淡淡應了聲,往小區里走。
左手突然被人輕輕牽住。
陳牧馳的手很涼,慢慢握緊我的。
「不是不喜歡相親麼,」他扯了下嘴角,不像笑,「怎麼改主意了?」
手指被他越捏越緊,我皺了眉,轉頭去看他。
「我的事,你管不著。」
他盯著我,喉結滾了下。
「念念……我是你哥。」
夜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我忽然笑了。
「陳穆馳,你不覺得好笑嗎?每回你都要來提醒我。」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我低下頭,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
這一次,他沒再用力。
「你放心。」我聲音很涼,「我早對你沒想法了。」
他手指蜷了一下。
我沒再看他,轉身往裡走。
走了很遠,我停住腳步,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一步都沒動過。
路燈把他的影子壓得很低,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只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再沒回頭。
10
那天過後,我和陳穆馳很久沒再見過。
年後我換了新工作,每天忙得昏天暗地,還得應付我媽安排的相親,倒也沒怎麼想起他。
這天下班回家,看見唐菀坐在客廳。
意外的是,陳穆馳不在。
唐菀和我們一起吃了晚飯,飯後又陪我爸媽聊天,卻遲遲沒有要走的意思,只是時不時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牽了狗,看向她:「去遛遛?」
她點點頭,跟我出了門。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
還是我先開了口。
「有心事?」
她嘆了口氣,把我拉到旁邊的座椅上坐下。
「念念,你哥……」她表情有些迷茫,「他最近不太對勁。」
我愣了愣,「怎麼不對勁?」
「說不上來,就是……」她頓了下,「對我淡了。」
夜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她沒顧上理,抓住我的手。
「去我家那天明明都好好的,可這段時間,兩家見面的事,他也不再提了。」
她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低著頭,牽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狗子在腳邊拱來拱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幫我去問問,好不好?」
她眼眶還紅著,眼底的懇切幾乎要漫出來。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點頭。
等想反悔,已經來不及了。
唐菀大概是把我當成了救命稻草,每天在微信上都要問我一次。
我疲於應付,只好硬著頭皮開車去找陳穆馳。
站在他家門口,我就打起了退堂鼓。
人家兩口子的事,我一個外人,摻和什麼。
可還沒等我想清楚,門開了。
陳穆馳拎著垃圾袋站在對面,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11
我沉默地跟著他進了屋。
他家是大平層,有個不小的露台,種滿了花花草草。
我盯著那些花看了很久。
十五歲生日那天,我曾許過願,以後要住帶露台的房子,養很多很多花。
收回視線,我在沙發上坐下。
陳穆馳給我從冰箱裡拿了瓶飲料。
他知道我不愛喝水。
我接過來,心不在焉地握著。
他又拿回去,擰開,再遞迴來。
「謝謝。」
他手上動作一滯,抬眼看我,眉頭微挑:「客氣什麼。」
我又沉默下來。
他也不說話了。
半晌,他起身往廚房走:「吃飯了嗎?冰箱裡還有點東西,我去做。」
我想了想。
「那你快點,我下午還有排班。」
吃飽喝足後,我終於還是將那句話問出口。
「你和唐菀,怎麼了?」
他放下筷子,木筷磕在瓷沿,輕的一聲。
空氣靜下來。
良久,他才嗤笑道:「你很關心我的事?」
我被問住,募地起身。
「好,是我多管閒事了。」
剛走到門口,手腕被猛地一把拽住。
猝不及防間,他將我抵在門板上,俯身逼近。
氣息瞬間將我包裹,這次是他獨有的味道,沒有唐菀的,只有他的味道。
我慌了:「你幹什麼?!」
「蘇錦念,」他盯著我的眼睛,眼底涌動著我從沒見過的暗流,聲音低啞:「你真希望我和她結婚?」
我莫名其妙。
是他選的唐菀,是他要結的婚。
現在來問我希不希望?
「這是你們的事,」我別過臉,「我不管,也跟我沒關係。」
我撇過頭,不想去看他。
「和你沒關係……」
他低低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一聲。
「那你呢?」
他逼近一步。
「最近相親,相得開心嗎?」
再一步。
我被逼到無路可退,鼻尖幾乎要擦上他的衣襟。
「我再說一次,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用力去推他,聲音卻開始發抖:「你不是只把我當妹妹嗎,陳穆馳?」
「那你就別再來招惹我!」
他的臉色倏地白了。
像才從夢裡驚醒,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幾步,拳頭攥得青筋畢露,卻再不敢看我。
我深吸口氣,奪門而出。
13
開車回公司的路上,心怎麼也靜不下來。
陳穆馳今天發的什麼瘋,我實在是想不明白。
一走神,追尾了。
手腕杵在方向盤上,當場就扭了。
我索性和公司請了假,處理好事故和保險,打車去了醫院。
也是巧,今天周硯坐診,我掛了他的號。
周硯看見我,愣了下。
「怎麼又來了?」
我把手腕擱上桌:「麻煩周醫生看看,骨折沒?」
他摸了兩下:「沒大事,軟組織扭傷,歇兩天就好。」
抬眼,笑了笑:「藥都不用開。」
完事後,我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還欠他一頓飯呢。
我轉身:「你幾點下班?請你吃飯。」
周硯抬起頭,眼尾彎成一道弧。
「行啊,六點。」
我帶他去了家湘菜館,把菜單遞過去。
他翻了翻,半天點了兩道素菜,都是清炒。
我又加了兩道店裡的招牌。
周硯雖然不怎麼吃辣,但卻看我吃得津津有味。
我把菜往他那邊推,他笑著搖頭:「我吃不了辣,你多吃點。」
於是那兩道辣菜全被我包圓了。
一頓暴食後,心情竟好了不少。
我車還在修車行,厚著臉皮又蹭了他一趟。
周硯熟門熟路把我送到小區門口,臨走不忘囑咐我:「你手腕還沒好,辛辣油膩還是要少吃。」
我心頭一暖,突然覺得這人還不錯。
和他道別後,我慢悠悠往家走。
路過一片陰影時,腳步頓了頓。
上次也是周硯送我回來,就是在這兒……撞見的陳穆馳。
陳穆馳。
心頭又煩起來。
頭頂傳來震耳的雷聲,我被嚇得一激靈。
看樣子,馬上就要下暴雨了,我加快腳步。
剛走到家門口,就見我媽急急忙忙衝出來。
「豆豆跑出去了!」
我心猛地一沉。
14
豆豆從不亂跑。
今天是雷聲太響,它嚇著了。
我看我媽只穿了件單衣,從她手裡接過傘。
「媽,你在家等,我去找,家裡得留人。」
我媽還想說啥,我已轉身進了樓道。
一層層喊過去,不見狗子的影子。
等下到了單元門口,才發現雨已經下大了。
我撐開傘,衝進雨里。
傘根本擋不住什麼,雨水順著風斜灌進來,衣服瞬間濕透,貼在身上。
我不停地喊豆豆的名字。
在小區里找了好幾圈,都沒有,我又去小區外找。
不知道找了多久,我看見路邊的草叢裡有個白色的影子。
我趕緊走過去扒開——是個塑料袋。
鞋陷進淤泥里,拔出來,又陷進去。
這時,隱約聽見有人在喊。
「念念……念念……」
我撥開面前的枝葉,一個人影映入眼帘。
是陳穆馳。
他也看見了我,朝我跌跌撞撞跑過來,臉上被雨水澆得發白。
「給你打電話怎麼不接?」
我掏出手機,才看到有十幾個未接。
「……沒聽見。」
他長出口氣:「豆豆沒丟,在家裡藏起來了,媽打不通你電話,急壞了,讓我們都出來找你。」
「那快回去。」
我轉身要走,他拽住我袖子。
一件外套披上來,被他收緊領口。
雨幕中,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眼眶不知道是不是被雨淋的,有點發紅,一直沒鬆手。
他垂下頭,嘴唇蠕動,聲音幾乎要被雨聲吞沒。
我猛地往後撤了一步,掙開他的桎梏。
「……哥,快走吧,別讓爸媽擔心。」
他雙臂垂下去,臉色又白了幾分。
我快步往前走,雨水打在臉上,抿緊了唇。
我聽清了。
他剛才說的是:「念念,我後悔了。」
15
回到家,我先狠狠「教訓」了一頓豆豆,才去洗澡。
熱水淋下來,衝掉一身泥濘。
陳穆馳沒跟回來,他應該是回了自己家。
也好。
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
……他那句後悔了,是什麼意思?
後悔選了唐菀?
還是……後悔當初拒絕我?
三年前,我大學剛畢業,用第一筆工資給他買了塊手錶當做生日禮物。
我高高興興地跑去他房間,卻看見他手裡拿著樓盤的宣傳冊。
心一沉,我問他,是不是想搬走?
他沒否認。
我紅著眼眶問為什麼?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不說話。
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直接和他表了白。
「陳穆馳,我喜歡你,喜歡很久了,你別走,好不好?」
語氣里的哀求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心一點點涼透。
「念念……」
「這輩子,我都只把你當妹妹。」
「你別對我有任何非分之想。」
……
當初是他親口說不會喜歡我。
現在又說後悔了……
可太遲了。
再見唐菀,是在兩周後。
她哭著來找我,說陳穆馳和她分手了。
「是我哪裡不夠好嗎?是我逼他太緊了嗎?為什麼他一點餘地都不留……」
她哭得梨花帶雨。
我看著她,心被輕輕刺了下。
三年前,我也是這樣,一遍遍否定自己,又一遍遍尋求希望,試圖找出哪怕一點他喜歡我的證明。
他傷害了我,現在又傷害了另一個無辜的女生。
「你沒錯,」我把紙巾遞給她,「都是他不好。」
她伏在我肩頭泣不成聲:「可我不想和他分手……念念,我該怎麼辦……」
陪了唐菀整整一個下午,我才將精神恍惚的她送回家。
心裡隱隱生出些不安。
我怕陳穆馳和她分手,是因為我。
我不想,也不屑於做第三者。
還沒等我去找陳穆馳問清楚,他先找上了我。
16
他來新公司接我下班。
大奔停在公司門口,太顯眼,引來不少目光。
有女同事湊過來,小聲問:「念念,這誰啊?男朋友?」
我面無表情回她:「我哥。」
旁邊幾個人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麼帥的哥哥?什麼時候介紹介紹?」
我沒應。
陳穆馳已經走過來了。
手裡拿著一束花。
「路過花店,」他遞過來,聲音很柔和,「記得你最喜歡洋甘菊。」
女同事捂嘴:「你哥對你也太好了吧?」
他握著花束的手緊了下。
「早就不喜歡了。」
我沒接,徑直往車那邊走。
他跟上來,那束花被他隨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女同事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心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帶我去了我們從前常去的那家小館。
老闆娘看見我們,眼睛一亮:「好幾年沒見你倆一塊來了。」
陳穆馳笑了笑:「以後一定常來。」
我看了眼他,心又往下沉了幾分。
整頓飯,他不停給我夾菜,說些家長里短,仿佛那空白的三年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他不提,我便不問。
沉默地吃飯,沉默地回家。
我們一前一後進了電梯,一路上,我始終沒開口。
到了樓層,我先走出去。
「念念。」
他叫住我。
我停下,沒回頭。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我轉過身,攥緊手指,問出了那句話。
「為什麼要和唐菀分手?」
他看著我的眼睛,答案就寫在那裡。
……是我最害怕的那種。
我下意識想逃,他幾步追上來,用力將我拽進懷裡。
「放開!」
我拚命掙扎,他死死按著不放,嗓音壓得低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