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飯桌上,我媽眼裡全是滿意,轉頭又開始念叨我:
「你哥定下來了,你也抓點緊啊。」
陳穆馳正給女朋友夾菜,筷子頓在半空。
我低頭扒飯。
「行,過了年就去相親。」
我媽眉開眼笑,我也笑。
畢竟,我喜歡了十來年的人,馬上就要結婚了。
01
未來嫂子叫唐菀,我聽見陳穆馳都是叫她小菀。
她在省重點小學當音樂老師,人長得白凈好看,說話也輕輕柔柔的。
「妹妹喜歡什麼樣的?我身邊也有單身的,可以介紹。」
我瞥一眼旁邊,從善如流:「要帥的,還要有錢。」
唐菀被我逗笑,轉頭就推我哥:「穆馳,你身邊青年才俊那麼多,怎麼不給念念留意著?」
陳穆馳很輕地皺了下眉,語氣淡漠。
「沒合適的。」
他放下筷子,朝我看過來,眉梢微挑。
「她眼光一向高。」
我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這話倒也沒錯。
喜歡了他十來年,旁人確實很難入眼了。
給我介紹對象的事很快被揭過,我爸媽開始和唐菀商量雙方父母見面的安排。
我吃得心不在焉,一不留神夾了塊苦瓜。
想吐,又不好意思吐。
旁邊伸過來一雙筷子。
一塊糖醋裡脊落進我碗里。
我抬眼,陳穆馳收回手,動作自然地像是做過千百遍。
我看著碗里的那塊肉,沒動。
當初是他說,不要對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那現在這樣,又算什麼?
兄妹情深?
02
陳穆馳是我爸媽收養的。
他八歲那年,父親因公犧牲,母親也走得早,我爸把他接回了家。
說是收養,戶口卻一直沒落進來。
他來得頭幾年,幾乎不說話。
我媽讓我多陪他玩,我就走到哪兒都帶著他,好吃的,好玩的,頭一份都先給他。
後來,他才慢慢會笑。
爸媽工作忙,家裡常常只剩我倆。
起初是我護著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變成了他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現在想想,也許我對他的喜歡,也不過是一種習慣罷了。
這頓飯吃完,唐菀又坐了會兒,陳穆馳才送她回去。
我媽止不住和我爸念叨,說陳穆馳眼光多好,找的女朋友乖巧又漂亮,一看就是能過日子的。
末了還要拿我墊背,說我天天不修邊幅,沒個女孩子樣。
我不勝其煩,牽起家裡的邊牧就出了門。
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晃了一個多小時,才往回走。
剛走到樓下,就撞見個熟悉的身影。
是陳穆馳。
他兩年前就買了房從我家搬出去了,我以為他送完唐菀,會直接回自己那兒。
狗子聞到他的味道,興沖沖撲過去。
陳穆馳揉了把狗頭,抬頭,正對上我。
我開口,說出的話僵硬又客氣。
「媽做了甜湯,你回來正好能吃點。」
他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我。
我攥緊牽引繩,垂眼,從他身側走過。
「念念。」
他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涼薄,又帶著點莫名其妙的沉重。
「過了年,你真要去相親?」
03
我募地轉身,聲音發緊:「我去相親,不正合你意嗎?」
陳穆馳嘴巴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算了,我就是問問。」
我哼了一聲,徑直往單元樓走。
他沉默地跟上來,和我一起進了電梯。
空間逼仄,他站在三步開外,身上飄來淡淡的香水味。
和唐菀身上的一模一樣。
我別過臉,屏住呼吸,百無聊賴地去看電梯里貼著的通告單。
通告單上寫,電梯年久失修,若遇故障,要如何如何……
我正看得認真,腳下猛地一震。
失重感驟然襲來,我還沒反應過來,已經重重跌坐在地。
幾秒後,電梯停下,燈滅了。
狗子在黑暗裡狂吠,來回亂竄,尾椎骨傳來鑽心的疼。
我死死咬著牙。
可千萬別骨折,大過年的,我不想在床上過。
黑暗裡,一股清冷的氣息逼近。
下一秒,我的胳膊被一隻大手牢牢攥住,不由分說往上提。
尾椎骨像被撕裂,我倒吸口涼氣,呲牙咧嘴。
「疼,疼……別拽!」
那隻手的力道頓住。
頭頂落下的聲音失了慣常的從容。
「傷到哪兒了?」
我掠過這個問題,去摸手機。
螢幕亮起,光映出他的臉。
他離我太近了,近到我只要微微仰頭,就能碰到他的下巴。
「傷哪兒了?」
他又問了一遍,拉住我的手收緊了幾分。
我抿緊唇,掙扎片刻,還是開了口。
「……屁股。」
陳穆馳的呼吸有一下沒一下地吹在我額前,我的臉不受控地燙起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先安撫了躁動的狗子,然後掏出手機撥打救援電話。
「他們說馬上過來。」
掛斷後,他摸黑在我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黑暗裡只剩狗子偶爾的嗚咽,空氣安靜得發沉。
好在沒幾分鐘,外面有了動靜。
電梯門被撬開一條縫,有光漏進來。
「這門我頂著,你們先出來。」
我試著挪了挪屁股,完全使不上力氣,剛想開口讓救援幫我打 120,身側的人卻先動了。
陳穆馳在我身前蹲下。
「上來。」
我望著他寬闊的後背,一時晃了神。
04
小時候,他常背我。
我好動,動不動就摔跤,每次一疼就喊陳穆馳。
他便一聲不吭蹲下身,把我馱回家。
起初我倆差不多高,他背著還有些吃力。
後來他躥得快,背我越來越輕鬆。
而我,也早就習慣了他的好。
有一回,我趴在他背上,嬉皮笑臉地問:「陳穆馳,你會一直對我這麼好嗎?」
他沒吭聲,像是對這種傻問題懶得搭理。
我也不在乎,伸手捏他的臉:「我不管,你必須一直對我好,我是你妹妹。」
……
我收回視線:「不用,叫輛救護車,直接拉我去醫院吧,省事兒。」
陳穆馳愣了一下,緩緩直起身,轉身看我,目光很深。
半晌,他開口:「好。」
救護車拉我去醫院拍了片,果然是骨折了。
好在傷得不算嚴重,復位固定後就能回家。
爸媽急匆匆趕來,我媽一邊扶我上輪椅,一邊數落。
「傷哪兒不好,傷屁股,要是落個半身不遂怎麼辦……」
旁邊的大夫似笑非笑看我們一眼。
「不至於,」他慢悠悠說,「養個把月就好了。」
我臉騰地一熱,催我媽快走。
我媽推著我出去,陳穆馳和我爸正等在外面。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今天晚飯後,我就覺得他不對勁。
自從三年前那場告白,我們的關係便疏遠了。
他總是刻意躲著我,後來更是直接搬了出去,平時連正眼都不肯給我……
真討厭。
好不容易決定放下了,他又來招惹我。
05
除夕夜,我是躺在床上吃的年夜飯。
我媽特意支了張小桌放在床邊,一家人就這麼擠著在我臥室里,圍成一圈。
我抗議,說坐輪椅也能吃。
她不依,怕我坐久了影響恢復。
我拗不過,只能側過身,艱難舉起筷子去夠菜,夠得費勁,吃得也費勁。
陳穆馳看過來好幾眼。
終於,他夾起一塊紅燒肉遞到我嘴邊。
我愣住。
我媽笑得無奈:「就你這麼寵她,都多大了,還要你喂。」
他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聲音卻平靜:「這樣她吃著方便。」
我往後撤頭:「我自己能吃。」
可他的手沒收回去。
我媽瞪我:「你哥心疼你,你就別逞強了。」
僵持幾秒。
我咬咬牙,把那塊紅燒肉吃了下去。
剛咽完,又一片三文魚遞過來。
我面無表情,來者不拒,一口一口全吃了。
這頓年夜飯,吃得味同嚼蠟。
初二那天,我媽接到老家電話,說我姥糖尿病併發症,住院了。
她看著還躺在床上的我,犯了難。
陳穆馳主動開口:「我搬回來照顧她幾天。」
我沒說什麼,事有輕重緩急,姥姥的病要緊。
我媽匆匆收拾好,和我爸連夜開車回了老家。
家裡又只剩我和陳穆馳了。
吃飯什麼的都好說,上廁所我是真開不了口。
於是一整天滴水不沾,硬生生憋著。
第二天,唐菀來了。
她一來就扶我去洗手間,我瀕臨極限的膀胱終於如釋重負。
往回走時,她輕聲說:「你哥也是剛告訴我你受傷,不然我早來了。」
頓了頓,她瞥了我屁股一眼屁股。
「要不然,他一個大男人,照顧你……確實不方便。」
我點了點頭,低聲道了聲謝。
還沒走到床邊,陳穆馳彎腰將我從輪椅上抱起來。
我現在身不由己,沒逞強。
他將我放到床上,拉過被子,仔細掖好被角,又遞來一杯溫水。
我低頭,小口喝著。
唐菀站在一旁,輕聲笑了:「你們兄妹感情可真好。」
我一頓。
水嗆進了氣管里。
06
陳穆馳給我拍背,一下,又一下。
我渾身發僵。
唐菀就在旁邊,我莫名覺得心虛。
「你哥平時對我可沒這麼溫柔,」她語氣像撒嬌,「念念,你幫我說說他,讓他對我也好點兒。」
我慢慢止住咳,機械地點頭:「哦,好,我說他。」
背上的手停了。
心口忽然泛上一陣酸。
眼角也酸,我用力眨了眨,把臉埋進了被子裡。
「哥……你對嫂子好點兒。」
聲音悶在被子裡,我不敢去看陳穆馳的表情。
他向來不喜歡我管他的事情。
外面安靜了好一會兒,我心跳得厲害。
「自然。」
陳穆馳的聲音飄進來。
眼淚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湧出來,洇濕了被角。
他說完就離開了我房間,唐菀也跟著出去了。
很快,門外傳來她的說笑聲,像是在哄他。
我捂住耳朵,不想去聽。
可這老房子隔音太差,她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鑽了進來。
「……我媽說……十五是個好日子……」
「……你記得提前準備好……我爸愛喝酒……我媽……」
陳穆馳要去見唐菀父母了。
再等雙方父母見面,結婚的日子就可以定下了。
是啊。
他馬上就要結婚了。
我早就知道的。
07
去年有一次,我媽在餐桌上催他找女朋友。
他應了。
當晚,我喝多了,鬧得太厲害,抱著他在爸媽面前哭,險些說漏嘴。
他把我拖出門,第一次沖我發了火。
「蘇錦念,你鬧夠了沒有?」
「我是你哥,你清醒一點!」
我哭著吼回去:「那你說喜歡我!你說喜歡我……我就不鬧了。」
他抿緊唇,死死盯著我,一個字都不給我。
我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那張臉,氣瘋了。
不管不顧地衝過去吻他。
他僵住,推我。
我不肯,哭得凶,吻得也凶。
漸漸地,他不推了。
我以為他終於認了,可他只是閉上眼,聲音從我齒縫間擠出來,輕得像在求饒。
「念念……」
然後他別過臉,我的吻落了空。
「你這樣……只會讓我覺得可憐。」
我愣住。
他聲音很低:「你希望我是可憐,才和你在一起嗎?」
那之後,我就不再纏他了。
他開始相親。
他是 top 學校畢業,長得帥,工作又體面,那些相親對象,一個接一個地見。
我看著他談,又看著他分。
後來他遇到了唐菀,穩定下來,準備結婚。
我對他的痴念,也在這日復一日中,慢慢散了。
08
我媽行動很快。
我尾椎骨剛好,她給我物色的相親對象就定了人選。
之前她也催過我相親,尤其是陳穆馳通過相親認識了唐菀後,她更篤定這是個讓我脫單的好法子。
我其實挺抗拒的。
在我看來,相親不過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換。
可那天在飯桌上話已經放了出去,現在再拒絕,也有點晚了。
臨出門前,我媽沖我笑得神神秘秘。
我按她給的地址趕過去,發現居然是家廣東菜館。
我喜歡吃辣,廣東菜平時吃得少。
推開包間門,一個男人背對著我坐著。
我深吸口氣,走過去。
「你好,我是——」
話到一半,看清那張臉,愣住了。
「你……你不是那個大夫嗎?」
面前正是我尾椎骨受傷那天,醫院裡說「養個把月就好」的那位。
他抬眼,淺淺彎了下嘴角。
「先坐。」
我驚魂未定地坐下。
他倒自在,給我倒了杯茶,神情坦然:「周硯,32 歲,職業你已經知道了。」
他看我一眼:「家裡催得緊,正好阿姨前段時間問我是不是單身……」
我臉一熱,我媽還真是物盡其用。
緩了緩,我把事先備好的台詞推出去:
「我先說清楚,我就是來應付我媽,這頓飯我請,吃完咱各回各家。」
他將茶杯放到我面前,粲然一笑。
「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09
這頓飯吃得還算輕鬆。
話說開後,我便專心埋頭吃飯。
周硯不愧是醫生,點的菜一看就很健康。
不過,味道卻比我想像中要好得多。
吃到末尾,他看了眼腕錶:「我醫院晚上值班,你吃飽了咱就撤吧。」
我本想讓他先走,我再吃會兒,可他堅持要送我回去。
我只好放下筷子,準備買單,才發現早結過了。
周硯似笑非笑:「這家店先結帳,再上菜。」
「那我轉你。」
我摸出手機,他起身,好笑地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