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以為只要將我變回原形,抹去我的神智,他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
他成功了。
他娶了門當戶對的王妃,生了嫡子,位極人臣,權傾朝野。
他擁有一切,卻感覺自己像個一無所有的孤魂野鬼。
他的心,空了。
那顆心,好像隨著我一同被鎖在了降妖塔里,被天雷劈得粉碎,被搜魂火燒成了灰燼。
他發了瘋似的尋找我。
天師說,我的妖丹已碎,神智盡失,被他送回了崑崙山,放任自生自滅。
他去了崑崙山,找了整整三年。
踏遍了每一寸土地,幾乎將整座雪山翻了過來,卻連我的一片鱗屑都沒有找到。
他以為我已經死了。
死在了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
這些年,他活在無盡的悔恨和自責中。
他甚至不敢去碰任何與蛇有關的東西,看到畫上的蛇都會心悸難忍。
直到今日,他攜家眷來這京郊的落霞山遊玩,竟在這裡,再次見到我。
我比以前更大了。
鱗片在陽光下閃著瑩潤的光澤,比最上等的白玉還要美麗。
我過得很好。
沒有他,我過得很好。
我甚至……不認得他了。
這個認知,比任何酷刑都讓蕭闕痛苦。
「王爺,地上涼,快起來吧。」
新王妃林若微上前,想要扶他。
蕭闕卻一把推開她,赤紅著雙眼,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別碰我!」
林若微被他眼中的瘋狂嚇了一跳,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眼圈也紅了。
一旁的世子蕭景瑞見母親受了委屈,壯著膽子沖蕭闕喊道:
「爹爹,你為了一條蛇凶娘親!那條蛇有什麼好的,不過是個畜生!」
「閉嘴!」
蕭闕猛地回頭,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吃人。
「誰准你這麼說她的?!」
蕭景瑞被他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山谷里一時間亂作一團。
蕭闕卻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他只是失神地望著平靜的潭水,一遍遍地喃喃自語。
「歲歲……我的歲歲……」
我不知道那個男人在岸邊待了多久。
我只知道,從那天起,我的山谷就不再安寧了。
8.
他每天都會來,一個人,不帶任何隨從。
他會帶很多東西。
有時候是剛從集市買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燒雞。
他知道我喜歡吃這個?
有時候是一些亮晶晶的寶石。
紅的,綠的,藍的,在陽光下很漂亮。
他將寶石放在我常待的那塊巨石上,然後就退到遠處,靜靜地看著我。
還有時候,他什麼都不帶,就只是坐在潭邊,對著水面說話。
他說了很多。
他說他錯了,他不該那樣對我。
他說他很想我,想了十年。
他說他叫蕭闕。
他說,我的名字叫歲歲。
歲歲……
這個名字在我的腦海里激起了一點點微弱的漣漪,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也不想懂。
我只是覺得他很煩。
他一來,山谷里那些膽小的小動物就都躲起來了,我的捕食變得很困難。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那是一種混雜了太多複雜情緒的眼神,悲傷、悔恨、愛戀、痛苦……沉重得讓我喘不過氣。
我是一條蛇,我只想過簡單的生活。
於是,我開始躲著他。
他白天來,我就潛入水底。
他晚上來,我就鑽進山洞。
可他好像有無窮無盡的耐心。
他就守在潭邊,從清晨到日暮,從月升到月落。
山裡的天氣多變,有時候會下起瓢潑大雨。
他也不躲,就任由雨水將他淋得濕透。
整個人狼狽不堪,卻依舊固執地守在那裡。
我隔著水面,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落寞背影,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陌生的感覺。
那感覺,不像是煩躁,倒像是……一點點的不忍。
為什麼會不忍呢?
我不明白。
這樣的對峙,持續了一個月。
直到那天,山谷里來了另一撥人。
9.
為首的,是上次那個穿著華服的女人,和那個討厭的小男孩。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群手持法器的道士。
「就是這裡!」
小男孩指著寒潭,大聲嚷嚷,「那個蛇妖就住在這裡!」
林若微看著潭邊形容枯槁的蕭闕,眼中閃過一抹怨毒和不甘。
「王爺,您跟我們回去吧,您已經一個月沒有上朝了,皇上都派人來問過好幾次了。」
她柔聲勸道,「為了一個妖物,賠上自己的前程和身體,值得嗎?」
蕭闕像是沒聽見她的話。
只是警惕地看著她身後的那些道士:
「你帶他們來做什麼?」
「王爺,妾身只是擔心你。」
林若微的眼淚掉了下來。
「這妖物邪性得很,一定是她迷惑了您。」
「妾身請了京城最有名的天師來,就是為了幫您斬斷這孽緣!」
「你敢!」
蕭闕猛地站起身,擋在寒潭前,像一頭護崽的怒獅。
「誰敢動她,本王便要誰的命!」
「王爺,你瘋了!」
林若微尖叫。
就在他們爭執的時候,其中一個年輕的道士已經按捺不住,祭出了一張符紙。
那符紙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直直地朝水面射來。
我感覺到了危險。
那金光里蘊含的能量,讓我感到熟悉又恐懼。
它和我神魂深處某個被遺忘的痛苦記憶,重疊在了一起。
是雷。
是火。
是撕心裂肺的疼。
我本能地想要逃,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僵住了。
就在那道金光即將擊中水面的時候。
一個黑色的身影撲了過來,擋在了我的前面。
是蕭闕。
金光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後背上。
他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灑在青色的石板上,像一朵朵綻開的紅梅。
所有人都驚呆了。
「爹爹!」
「王爺!」
蕭闕卻不管不顧。
他回過頭,看向我藏身的水面,臉上竟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歲歲,別怕!」
「我在這裡,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
說完,他身體一軟,倒了下去,濺起一片水花。
我看著他沉入水中。
鮮血從他的後背滲出,染紅了他周圍的潭水。
我的大腦,在那一刻,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無數破碎的畫面,像潮水般湧入我的腦海。
10.
崑崙雪山的風雪,鎮北王府的燈火,血流成河的戰場。
還有降妖塔里,那無盡的雷火和焚燒神魂的劇痛。
「廢她道行,抹她神智,讓她變回那條蠢蛇。」
「我不想再看到她這副會哭會笑的模樣。」
「歲歲,過來,我不會再傷害你了。」
「歲歲,別怕……我在這裡,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
……
原來,他叫蕭闕。
原來,我叫歲歲。
原來,我曾那樣愛過他。
也曾,那樣恨過他。
我忘了所有,卻沒忘了本能。
趨利避害的本能,和愛他的本能。
潭水冰冷刺骨,可我卻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燃燒。
我擺動尾巴,朝那個正在下沉的身體游去。
用我的頭,輕輕地頂住他的胸膛,將他托出水面。
岸上的人亂作一團,尖叫著,哭喊著。
我卻只看得到他。
他的眼睛緊閉著,臉色蒼白如紙。
我吐出信子,舔了舔他冰冷的嘴唇,嘗到了一股咸澀的血腥味。
蕭闕。
我想起來了。
可是,想起來了,又如何呢?
那顆曾為你跳動的心,早已在降妖塔里,被你親手碾碎成灰了。
岸上的人群炸開了鍋。
林若微花容失色,提著裙擺就想衝過來,嘴裡尖叫著:「王爺!快,快救王爺!」
那些被蕭闕氣勢所懾的道士們也反應過來。
紛紛舉著法器圍攏,卻又忌憚於水中體型巨大的我,不敢貿然下水。
我喉間發出一陣低沉的警告。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蛇類最原始的威脅。
冰冷的豎瞳掃過岸上每一個面孔,將他們的驚恐與慌亂盡收眼底。
記憶的洪流還在沖刷著我的神魂。
愛與恨的碎片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幾乎要將我溺斃。
可看著懷中這個面無人色、氣息微弱的男人,一種更為古老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我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至少,不能在債尚未討清之前,讓他這麼輕易地死去。
11.
我不再理會岸上的嘈雜,用尾巴捲住他的腰,將他帶離岸邊,不疾不徐地游向寒潭深處。
潭水在我身後形成巨大的漩渦,將所有追趕的意圖都吞沒。
「妖孽!放下王爺!」
「快追!不能讓它跑了!」
那些聲音被我遠遠地拋在身後,最終與水面的光影一同消失。
寒潭之下別有洞天,連接著一個幽深的水下溶洞。
這裡是我的巢穴,洞頂鑲嵌著會發光的奇異石頭,將洞內照得如同白晝。
我將蕭闕帶出水面,安置在一塊乾燥平坦的石台上。
他後背的傷口很深,道符的金光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破壞著他的經脈。
凡人之軀,根本經不起這樣的衝擊。
若非他內力深厚,此刻早已是一具屍體。
我化作人形。
十年未曾使用過的身體還有些許生疏,赤裸的肌膚在微涼的空氣中泛起戰慄。
我看著自己光潔的手臂,再看看石台上昏迷不醒的蕭闕,心中一片麻木。
這副會哭會笑的模樣,曾是他最憎惡的東西。
我走到他身邊,俯下身,指尖探上他背後的傷處。
殘餘的法力灼燒著我的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我皺了皺眉,調動體內所剩無幾的妖力,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霸道的金光從他體內一絲絲地抽離。
這個過程耗費心神,也讓我看清了他這些年的光景。
他的身體里,舊傷累累。
許多暗疾沉珂,比十年前在北境時更加嚴重。
想來位極人臣的日子,也並非那麼好過。
當最後一縷金光被我抽出消散在空氣中時,我已是精疲力盡,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蕭闕的呼吸平穩了許多,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洞內很安靜。
只有水滴從鐘乳石上落下的聲音。
滴答,滴答,像是時間的腳步。
我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張曾讓我痴迷、也曾讓我絕望的臉。
崑崙雪山的少年將軍,北境王府的冷漠主人,降妖塔前的無情判官……
無數個他,在我眼前交疊重合。
我曾以為,愛是付出,是守護,是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後來才明白,對於不愛你的人,你的所有付出都是打擾,你的所有深情都是笑話。
12.
不知過了多久,他長長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然後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在他眼中一閃而過。
當他的視線聚焦在我臉上時,那迷茫化為了全然的震驚和狂喜。
「歲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