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長絕完整後續

我沒有動，也沒有扶他。

只是冷漠地看著他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固執地撐起了半個身子。

「你……你恢復了？」

他看著我的人形，眼中情緒翻湧。

有失而復得的喜悅，有難以置信的恍惚，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你的記憶，也都想起來了？」

「托王爺的福。」

我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全都想起來了。降妖塔里的七道天雷，焚身蝕骨的搜魂火，還有鎮北王那句擲地有聲的『廢她道行，抹她神智』，我記得，一清二楚。」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進蕭闕的心口。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眼裡的光亮頃刻間黯淡下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痛楚。

「對不起！歲歲，我……」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我，卻又在半空中頹然垂落。

「我知道，說什麼都晚了，可是我……」

「沒有什麼可是。」

我打斷他。

「我救你，不是因為還念著舊情。」

我走到石台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崑崙雪山，你救我一命，予我溫暖，這是恩。」

「今日寒潭，你為我擋下一擊，險些喪命，這也是恩。」

「而我。」

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

那裡空蕩蕩的，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十年追隨，為你探軍情，為你擋毒箭，為你出生入死，最後換來修為盡毀，神智被抹。」

「這些，是你欠我的債。」

「如今，我將你從鬼門關拉回來，還你一命。」

「你為我擋的那道符，便抵消你送我的那場雷火。」

我的目光平靜如水，映不出他蒼白的面容。

「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

「蕭闕，我們的恩怨，兩清了。」

兩清了。

這三個字，比世上任何惡毒的咒罵都要殘忍。

它將過往所有的一切，無論是甜蜜還是痛苦，都一筆勾銷。

劃出了一道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13.

蕭闕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眶紅得嚇人。

淚水混著咳出的血沫，從他嘴角滑落。

「不，不是這樣的。」

他搖頭，聲音破碎不堪。

「歲歲，不能兩清！我們之間，怎麼能兩清？」

「為何不能？」

我反問，「是你親手斬斷了一切。」

「是你說的，不想再看到我這副會哭會笑的模樣。現在，你看到了，可滿意？」

他無言以對，只能用那雙盛滿了悔恨的眼睛，一遍遍地描摹我的輪廓。

像個即將溺死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我厭煩了這種眼神。

過去十年，我求的不過是他能這樣看我一眼。

如今他看了，我卻只覺得諷刺。

「傷好了，就自己離開。」

我轉身，不再看他，重新化為白蛇，滑入冰冷的潭水中。

「歲歲！」

他在身後聲嘶力竭地喊著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

水底的世界，一如既往的安靜。

我將自己盤踞在最深處的水草中，閉上眼睛。

蕭闕，我確實忘了如何愛人。

可我記得，如何恨你。

但現在，連恨，我都覺得多餘。

我們之間，只剩下兩清。

14.

蕭闕沒有離開。

我的水下洞窟成了他的囚籠，一個他為自己選擇的、甘之如飴的囚籠。

他背上的傷在沒有醫藥的情況下癒合得很慢，可他毫不在意。

他就那麼坐在石台上，日復一日地對著我藏身的潭水說話。

他不再叫我「歲歲」。

那個名字如今對他而言，或許也成了一種滾燙的刑罰。

他只是絮絮叨叨地講述。

講北境的風沙如何颳得人臉生疼。

講他第一次在軍帳里讀我為他謄抄的兵書批註時，內心是何等的震動與驚懼。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女子，靈動，卻又帶著一股不屬於人間的妖氣，我怕極了，」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嘲的苦澀。

「我怕自己會被你看穿，怕自己會沉溺於你帶來的便利與溫暖。」

「蕭家世代將門，忠烈滿門，怎麼能與妖物為伍？」

「我每天都在告誡自己，你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我盤踞在水底，靜靜地聽著。

這些遲到了十年的剖白，如今聽來，只覺得荒謬。

他講起那支為他擋下的毒箭。

他說他抱著渾身是血的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心被掏空的恐慌。

可那恐慌之後，卻是更深的恐懼。

他恐懼自己對一個妖物動了心。

他認為那是動搖他信念的魔障，是他一生功業的污點。

「所以，功成名就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去你這個『魔障』。」

他看著水面，仿佛能穿透幽深的水體看到我。

「我以為，只要你變回那條蠢蛇，忘了我，忘了這十年。」

「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我的鎮北王，娶妻生子，安享太平。」

「我以為我是在『修正』一個錯誤。」

他的話語，再也無法在我心中激起任何波瀾。

那顆心，早已在降妖塔的雷火中化為頑石。

15.

日子就這樣在的他的懺悔和我的沉默中流逝。

他開始變得虛弱，傷口發炎，時常陷入高熱的昏迷。

昏迷中，他會無意識地呢喃，喊著我的名字。

我從水中探出頭，冰冷的豎瞳注視著他燒得通紅的臉。

何其可笑。

我終究還是不忍看他就這麼病死在我的洞穴里，污了我的清凈地。

我銜來清熱解毒的草藥。

用妖力催化了藥性，混著露水，渡入他乾裂的嘴唇。

他就這樣在我這裡，不人不鬼地活了下來。

直到一個月後，我的安寧被徹底打破。

洞窟外面傳來劇烈的法力波動，堅硬的岩壁被一股強大的外力轟然炸開。

陽光和嘈雜的人聲一同涌了進來。

林若微帶著大批的皇家供奉和天師府的道士，找到了這裡。

她看到了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蕭闕。

又看到了化為人形、赤身站在蕭闕身前的我。

她的表情因嫉妒與怨恨而扭曲。

「妖孽！果然是你蠱惑了王爺！」

蕭闕掙扎著站起來，將我護在身後。

這個動作他做得如此自然，仿佛已經演練了千百遍。

他面對著那些曾經的同僚和下屬，聲音沙啞卻堅定：

「都退下，這裡不關你們的事。」

「王爺，您被妖物所迷，臣等奉陛下之命，前來斬妖除魔！」

為首的老道士手持金錢劍，一臉正氣。

「陛下……」

蕭闕慘然一笑，「他終究還是不信我。」

「蕭闕，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林若微尖聲哭喊。

「你為了這個畜生，拋棄了你的妻子，你的兒子，你的榮華富貴！」

「她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我從蕭闕身後探出頭，平靜地看著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也看著那些嚴陣以待的道士。

我想，這樣也好。

今日，便將這所有糾纏一併了結。

16.

我正要調動全身妖力，與他們做個了斷。

蕭闕卻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回頭看我，那雙曾經讓我沉淪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了悔恨和痛苦。

只剩下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澄澈與決絕。

「歲歲。」他叫著我的名字，「這一次，換我來護你。」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張開了雙臂，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我蕭闕一生，守北境，驅韃虜，護大業江山，自認無愧於天下。」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山谷。

「但我獨獨愧對她一人。」

「今日，我便用這滿身功勳，這一腔將門熱血，還她一場安寧。」

話音落下，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洒而出，在空中繪成一道繁複的血色符文。

他以身為陣，以血為媒，竟是要強行催動蕭家世代傳承的純陽血脈之力。

「王爺，不可！」

老道士大驚失色，「此乃燃命之術，您會神魂俱滅的！」

蕭闕卻置若罔聞。

他身上的王袍無風自動，一股磅礴浩大的力量從他體內爆發。

金色的光芒將他整個人籠罩。

那光芒至剛至陽，卻並不灼熱，反而帶著一種悲憫的溫柔。

光芒以他為中心，向整個山谷擴散開去。

所過之處，山石草木皆被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林若微和那些道士被這股力量逼得連連後退，最終被徹底推出了山谷之外。

一道無形的結界，將這個山谷與外界徹底隔絕。

做完這一切，蕭闕身上的光芒盡數散去。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雕像，直直地向後倒來。

我接住了他。

他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生命的氣息正從其中飛速流逝。

「為什麼？」

我問他，聲音里是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躺在我的臂彎里，費力地抬起手，想要觸摸我的臉，卻在中途無力地垂落。

他看著我，笑了。

那笑容, 乾淨得如同崑崙山巔的第一捧雪。

「我曾將你從崑崙雪山帶入這滾滾紅塵，讓你受盡苦楚。」

「如今，我還你一片……不被打擾的凈土。」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眼神也開始渙散。

「歲歲……忘了我吧……做回那條……無憂無慮的蛇……」

他的聲音消失在唇邊, 眼睛裡的光, 也徹底熄滅了。

17.

我抱著他冰冷的身體。

許久，許久, 都沒有動。

我沒有哭。

降妖塔里, 我的眼淚就早已流乾了。

我只是覺得，那顆我以為早已化作頑石的心, 在那片溫柔的金光中, 裂開了一道縫隙。

從那縫隙里流淌出來的, 不是愛，也不是恨, 而是一種空茫的解脫。

他用他的神魂俱滅, 償還了我的修為盡毀。

他用他的永世不得超生, 換了我的歲月安寧。

我們之間, 真的兩清了。

我將蕭闕的屍身葬在了寒潭之畔，那塊我最喜歡沐浴日光的大石旁邊。

結界之外，再無人來打擾。

山谷里四季輪轉, 花開花落, 仿佛被時間遺忘。

我不再執著於人形。

大多數時候，都以白蛇的形態, 盤踞在他的墳頭。

我不再修行，也不再思考何為情愛，何為恩怨。

我只是看著雲捲雲舒, 聽著風聲鳥鳴。

18.

不知過了多少年。

或許是一百年, 或許是一千年。

⼀個春⽇的午後, 我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忽然感覺體內有一股奇異的力量開始涌動。

那是我破碎的妖丹。

在吸收了這⼭谷千年的⽇月精華與蕭闕血脈結界的純陽之氣後, 竟開始自⾏重聚。

我的身體發出瑩瑩白光，鱗片變得透明, 身軀不斷向上升騰。

我低頭，看見了那座⼩小的墳塋，看見了整個被金色結界籠罩的⼭⾕。

紅塵萬丈，愛恨痴纏, 在這⼀刻，都化作了縹緲的雲煙。

我曾為報恩⼊世，歷盡千劫。

如今, 恩怨已了，塵緣已盡。

一道天光自九霄垂落，接引著我。

飛升之際，我仿佛⼜看到了崑崙雪⼭之巔。

那個玄⾐少年，將⾐服裹在我身上，掌心溫熱。

我報以⼀笑，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那個曾經奮不顧身、執拗地愛過一場的自己。

而後，我化作一道白虹, 消失在天際。

崑崙雪，落下了。

也終於，融化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