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手在發涼,不帶任何溫度。
他在害怕,在擔心。
「你為什麼從陽台翻進來!?你要幹什麼!?」
我實在不理解沈長清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按住我的頭讓我靠在他懷裡,然後他帶我到陽台打開了一扇暗門。
陽台角落的牆壁上,原來還有一扇門通往隔壁。
「你以為你今天為什麼能順利逃出去?因為蘇爾柔希望你走,她怕我忘不掉你!」
「醫生、保姆,都是她安排的人,所以我不信任他們!」
「我要帶你看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需要避開他們的監視。」
「就在隔壁房間。」
「我是特地將你安排在這個臥室的,為的就是能利用暗門帶你來這裡。」
昏暗的燈光充斥整個房間,這裡跟我住的那間並沒什麼區別。
只是,牆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油畫。
我湊近看,發現每幅畫里都是同一個男人,跟沈長清有幾分相似。
沈長清撫摸著那些油畫,表情有些痴迷。
「月月,這是我父親。」
其實我已經猜出來。
被掛在沈宅,又跟他那麼像,當然是他父親。
但我還是不明白他帶我看父親的畫像幹嘛。
「我的母親,愛了他一輩子,他心裡卻永遠惦記前妻和前妻生的兒子。」
「他縱容哥哥傷害我、要我命,就為了把家產全給哥哥。」
「我恨他,但母親偏要愛他。」
「母親跟我說,她日日夜夜在這裡畫油畫,畫的是父親,她希望父親只愛她一個、並把家產給我。」
「母親著了魔,她選擇自殺,她告訴我今生必須把沈氏握在手裡。」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嗎?」
沈長清凝視一幅油畫,用悲傷的眼神盯著上面的男人。
畫中的男人和畫外的他相互映照,很是詭異。
兩副面孔,如出一轍的倔強和冷漠無情。
我覺得,我還是不明白。
他母親的遺願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母親想獨霸沈氏,又跟我的孩子有什麼關係?
那個女人,根本不是沈長清傷害我的理由!
所以,我輕蔑一笑。
7
「我不明白,很不明白。」
「沈氏既然是你父親創立的,他就有權力決定讓誰繼承。你的哥哥現在已經受到懲罰,他死了,你還想要什麼?」
「你已經是唯一的繼承人,已經完成你母親的遺願,還有什麼不夠的!?」
看著眼前的男人,我心裡只有失望。
難道他以為一個愛而不得的故事就可以讓我原諒他?
從前的我也許會心疼他。
現在怎麼還會?
我的慈悲之心,不如留給可憐的自己。
看到我並不動容,沈長清的聲音更加悲傷,甚至帶了懇求。
冷冷的月光透進來,襯得他悽慘孤獨。
有一瞬間,我的心還是突突狂跳。
我多想撫摸他的臉,告訴他不要難過。
「月月,我說了,我需要蘇家的助力。」
「這樣才能讓沈氏站到第一位。」
「我要讓死去的母親看到我有多厲害,你懂嗎?」
「所以,只能委屈你……」
搞了半天,這是在給我洗腦啊!?
打親情牌?搞道德綁架?
虧我剛剛還對他心軟!
我在心裡冷哼,警告自己如今的沈長清不是那個奄奄一息的沈長清。
他並不需要我的同情和幫助!
這樣想著,我卻勾起嘴角露出今生最喜悅的表情。
看到我在笑,沈長清誤以為我是轉變態度贊同他。
我點點頭:
「好,既然如此,那就得到你想得到的,以後我會乖乖聽話,等待有一天做風光無限的沈太太。」
「沈長清,我成全你的美夢。」
「我不會再逃跑,也不會和蘇爾柔起爭執,我會待在這裡,等你成功。」
我主動摟住他,安撫他表現出來的脆弱無助。
我不再抗拒,不再憤怒傷心。
我驚嘆於自己的偽裝。
原來,那樣不染塵世的鄉村小姑娘,也會變得工於心計。
是愛情讓她失去純真和潔白。
8
沈長清對我的和好讓蘇爾柔很不滿。
她帶著禮物前來找我。
說是禮物,其實全是她和沈長清的美好回憶。
「這是長清送我的成人禮物,是他特地拜託英國的設計師給我手工定製的禮服裙哦,你見都沒見過吧?」
「這是小時候長清跟我一起做的工藝品,後面刻了他對我的愛戀,看到了嗎?這可是英國皇室同款!」
「還有這個,這是長清媽媽生前交給我的傳家寶,只傳兒媳婦,上面是價值連城的珠子。」
「你覺得,自己有什麼可以跟我比較?」
「如果當初長清沒有受重傷,你這輩子都接觸不到他,更沒有機會欺騙他、蠱惑他跟你留在農村!」
「我想不明白你哪來的臉繼續糾纏長清!」
「更想不明白為什麼他都不要你了,你還不走!」
五顏六色的珍貴物品鋪在地毯上,閃閃發光。
那些是他和她的紀念。
如果是從前,我一定很痛。
此刻我只覺得好笑。
明明是沈長清非讓我跟在他身邊,蘇爾柔為什麼不去為難他呢?
我踢開花花綠綠的禮物,握住蘇爾柔的手臂。
就是這根手臂害死了我的孩子!
也是這根手臂,打我折磨我羞辱我……
沒關係,還有以後……
我忍下眼淚,問她想不想獨霸沈長清。
「你什麼意思?」
「把我弄走,讓我離開,不給沈長清找到我的機會。」
「我不信!」
「沒有女人會不想做長清的情人!哪怕只是一夜風流也足夠那些女人爭著搶著!」
「我不信你會甘願退出!」
「我早說過我不想來這裡,我早說過我會放手。」
「蘇爾柔,為什麼他不肯放我走,難道你不懂?因為他心裡是愛我的,他離不開我,哪怕是讓我恨他,他也要強留住我,你不害怕我的存在嗎?你非要給自己埋雷嗎?等到蘇家把控不住他,到時候他要我做沈太太,你拿什麼拒絕?」
「如果是你被老公逼著離婚,還失去孩子,你會繼續愛他嗎?」
蘇爾柔一言不發。
她還是不信。
她覺得我在預謀什麼詭計害她。
我輕嘆一聲,挽起袖口讓她看我手臂上的東西。
同為女人,她應該能明白這個東西的意義。
以及我摧毀它時的決心。
9
只是一眼,蘇爾柔尖聲大叫。
右手臂上原本是我和沈長清的情侶刺青。
圖案很小,我的是水滴,他的是月亮。
我是皎潔明月,在他的手臂,日日伴他。
他是清澈泉水,在我的手臂,年年潤我。
今早和沈長清辦完離婚後,我用刀剜去了自己的刺青。
劃傷皮膚時我並不覺得多痛。
因為再痛,也比不上心裡的痛。
大紅色的離婚證放在桌子上,我盯著它反而有勇氣下手。
什麼「等待時機」、什麼「以後」。
我都不想要。
我只想跟他要此刻的安穩,他卻逼著我離婚。
他以為我會乖乖聽話,卻不知道我在預謀什麼。
從他選擇先捨棄我開始,我們就不會再有未來!
從他縱容別人弄掉我的孩子,我就永不會原諒他!
這刺青也沒必要留著!
幸好圖案很小、很淺,我並沒受太大的罪。
但那血紅色的凹陷還是嚇到了蘇爾柔。
要說傷口,她並不害怕。
敢親手弄掉一個孩子的人,怎麼會被一點刀傷嚇到?
她是被我的狠戾和決心嚇到。
「你……是真的……不要他了?」
「是的,我不要沈長清了,我不要不選擇我的男人,我不要為了利益暫時委屈我的男人,我不要拿我的身體討好別人的男人。」
「所以,幫我還是不幫?」
「你想去哪?」
蘇爾柔咽咽口水,她激動地想長篇大論但又噎了回去。
最後她問我想去哪。
我早就想好這個問題的答案。
從知道沈長清的身份、愛上他、嫁給他之後,我就在想。
我早知道他不屬於我的世界。
我也清楚自己終有一天需要從他身邊消失。
只不過從前我覺得給我安排一切的會是他。
沒想到竟然是蘇爾柔。
「我要去國外上學,我要上最好的精英學校,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把我弄進去。」
「而且,我要你一次性給我上學所需要的所有錢,我不想學習之餘還要想辦法弄錢,那樣浪費時間。」
「這些,是你們欠我的,做到,我就消失。」
我小時候沒有讀太多書。
所以我想抓住他們手裡的資源,給自己鋪一條光明的路。
哪怕是要離開,我也不允許自己一無所有、落魄著滾蛋。
學歷和知識,總不會背叛我。
10
拿到蘇爾柔給我弄來的錄取通知書已經是一個月以後。
她還給我改了姓名。
現在我叫林書儀。
這一個月內我給過沈長清機會。
好幾次吃飯的時候我問他:
「如果我害怕了,後悔了,你能不能立刻跟我復婚?」
「我怕你以後不會重新娶我。」
「如果你願意跟我復婚,願意不去追求商業帝國第一的位置,我不會再生你的氣,我們忘記從前,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在書房開完會焦頭爛額時,我給他按摩、端茶倒水。
我試探地繼續詢問他:
「其實你已經完成了媽媽的遺願,沈家是你的,何必非要爭第一?」
「我不想你因為利益去跟蘇爾柔聯姻,我怕你以後不要我。」
但是這些話都被他狠狠駁斥。
他甚至用水杯砸我。
「我說了!你不懂!你根本不明白對於男人來說權勢意味著什麼!」
「只有第一,才有意義!否則就是屈居人下!」
「至於我們,我答應過的話不會反悔,利用完蘇爾柔我就會踢走她。」
「你說過會聽話,能不能不要用這些煩我?」
於是,我不再提起這些。
我給過他機會的。
我願意忍住所有,只要他肯回頭。
是他自己沒有接住我給的機會。
我等待著錄取通知書,這期間我開始保養身體。
沈家不是有的是錢嗎?
好啊,那我就源源不斷地買昂貴補品。
我的孩子是驟然失去,中途又被毆打過,身體太虛弱。
我可不想頂著菜色臉頰去留學。
我利用沈家的錢和權找了最好的醫生、營養師。
短短十幾天,精神大有好轉,臉色也變得粉嫩。
沈長清見我逐漸變得明媚開朗,也開始對我溫情脈脈。
他摟著我說:
「你不再抑鬱難過,我很開心……」
「月月,沒有你的笑容,我該怎麼辦?」
他抱起我放到桌子上,我下意識去反抗,手臂打掉了桌子上壓著的錄取通知書複印件。
「這是什麼?」
沈長清伸手去撿。
11
我的心緊緊揪著。
我是故意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桌子上的,為的就是讓他一眼可以看到。
內心深處,我希望他會挽留我。
我還是留了那麼一絲渴望,渴望他會回頭。
畢竟,深愛過的人怎麼可能說放就放?
他打開通知書,只看了一眼就合上放回原地。
「林書儀?不認識,陌生人的東西我還是不要看了。」
「對了,林書儀是誰?是哪個保姆嗎?」
我垂頭將通知書疊好塞進口袋裡:
「是的,我幫她從信箱取的東西,我現在去拿給她。」
我匆匆逃走,淚水滴在手臂上,又熱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