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柔地打理好家裡的一切,對他的社交從不過問,錢帳分開使用。
甚至,對孩子也不再管教,而是答應了他所謂的國外快樂成長法。
他們以為我妥協便更加肆無忌憚,我沉默不語一一應下。
可後來,他們父子倆卻跪在墳前不停的求我。
「媽我再也不說你了,你快起來管一管我好不好…」
「阿晚,我只是以為你不愛我了想懲罰你一下而已,你別不要我……」
1
時針指向十二點,顧時淵還沒回來。
我有些疲倦。
動了動等的有些發僵的手,準備回臥室睡覺。
這一幕早已成了我們復婚之後的常態。
可我沒想到,這一次他卻莫名給我打來了電話。
「林晚。」
顧時淵的聲音淡淡的,帶著酒氣。
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皺了皺眉,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來夜色接我回家。」
稀奇,但我還是嗯了一聲,拿上玄關處的衣服起身前往。
在接到他的時候,旁邊還有另一位女孩。
年輕,漂亮,肆意。
比我這個被婚姻折磨過三年的人活力太多。
這是顧時淵的新人嗎?我不清楚。
只是默不作聲地拉開車門讓他們上來,然後默默地開著車,聽著後面傳來的嬉鬧聲。
手卻微微用力握緊了方向盤。
笑話,說不在意是假的。
可我沒辦法。
一直沉默到女孩下車,才有了動作。
「是她嗎?」
顧時淵的兄弟之前提過一嘴,說他總頻繁帶著一個女孩參加酒會。
面對我的問題,他嘲諷地勾了勾唇。
「林晚,不是說做一個好妻子不過問嗎?」
「這才三個月就裝不住了。」
聽出他話語裡的諷刺,我臉色一白,抿唇說了句抱歉。
不再吭聲地默默開起了車。
思緒卻飄蕩回和他第一次結婚的那三年。
那時候我會因為顧時淵的晚歸、酒會上的女生跟他爭吵。
一遍又一遍問他自己算什麼。
他卻只是疲憊地跟我說他很累。
問我為什麼不能理解他,為什麼這麼咄咄逼人。
我記不清自己當時說什麼了,只知道自己很難過。
最難過的,是我九死一生生下來的兒子也逢人就說我是個瘋子。
大吵大鬧說怎麼會有我這樣的媽媽。
所以我跟顧時淵離婚了。
可命運總是捉弄人的。
一紙診斷書,生生地掐碎了我離開時挺直的腰杆。
我突然有些後悔了。
但好在顧時淵在顧母的壓力下來找我復婚。
哪怕他說了很多從前我無法接受的要求。
我也點頭了。
因為我想在最後的時間裡,留給他和兒子的。
是我的溫柔。
想到這裡,我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下一秒,那種致命的疼痛從我的腹部傳來。
這比之前疼太多了。
疼得我都有些在顧時淵面前裝不下去正常了。
強撐著停好車,虛弱地叫了顧時淵一聲。
「到了,該下車了。」
後面幾個字幾乎沒有聲音。
顧時淵起身看了看我,皺起了眉頭。
「林晚,這是你的新招數嗎?」
「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別像從前那樣瘋瘋癲癲,我煩。」
說完用力的關上車門。
我也終於得以喘息,鬆了力氣,趴在方向盤上。
冷汗浸濕了我的後背。
我看著顧時淵越來越小的背影,無聲地張了張嘴。
不會的,顧時淵。
我沒有時間纏著你了……
2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勉強撐著下了車。
腳步虛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往常兩分鐘的距離,自己卻用了十幾分鐘。
真疼啊……心更疼。
我默默地看了看不遠處黑著的窗戶,垂下頭繼續走。
開門時,看向牆上的鐘表才發現已經一點了。
顧時淵早在臥室里酣睡,絲毫不在意我這個妻子的死活。
還真是……冷漠到了一定程度。
我嘲諷的扯了扯嘴角,換了衣服進屋。
「真無情。」
而恰巧,他的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螢幕亮著,一條消息彈窗跳出來。
不大的提示音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時淵哥,昨晚睡得好嗎?我今天可是穿了你送的那條裙子,他們都說好看~】
【你覺得怎麼樣?】
是小雅。
車上的那個女孩。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最終還是沒忍住劃開。
往上翻,全是她發來的消息,語氣親昵得像在戀愛。
「你家那位好像不太喜歡我。」
「下次我躲著點她好不好。」
「其實我就是想多看看你呀。」
而顧時淵的回覆永遠簡短,「嗯」「早點睡」「別多想」,卻沒有一句明確的拒絕。
原來「完美妻子不過問」的規則,只是約束我自己一個人啊。
我忍不住模糊了視線。
心臟像被鈍器反覆捶打,疼得發麻。
眼淚突然就下來了,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掉不停。
而沉睡的顧時淵翻了翻身。
嚇得我慌忙抹掉,可越擦越多。
最後索性蹲在床邊,捂住嘴無聲地哭。
所有堅持此刻崩潰。
這三個月的步步退讓,還有那張被我藏在抽屜最深處的診斷書,此刻全湧上來,堵得我喘不過氣。
我到底在堅持什麼?
我也不明白。
我只知道我不想那麼快離開顧時淵。
哪怕是難過大於不開心。
不過快了,很快我就解脫了。
我擦了擦淚水,將手機放回原處。
自己一個人踉蹌地走出臥室,重重地摔在沙發上,臉色慘白。
又疼了,應該就在這幾天了。
我抬頭看向窗外。
天快亮時,臥室門被推開,顧時淵穿著睡袍出來。
看見躺在沙發上的我時,眉頭瞬間擰成疙瘩。
「你在這兒裝什麼?」
「就因為昨天的事不進去睡覺?」
他用腳踢了踢我的胳膊,語氣里的厭惡毫不掩飾。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猩紅映入眼帘。
惹得他皺起眉毛,低聲咒罵了一句神經病轉身去洗漱。
整個客廳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他的聲音隔著玻璃門傳出來。
「顧念今天從美國回來,你收拾乾淨點,別給我丟人。」
顧念。我的兒子。
這兩個字像針,猛地扎進心裡。
我恍然想起他十二歲那年。
因為逃課去網吧,我把他鎖在房間裡講道理。
他卻不聽,將自己蒙在被子裡以此來反抗我。
又在我嘆氣離開時起身,衝著我的背影沉聲說道:
「我要是爸,我會後悔和你結婚。」
「因為你像個瘋子。」
我落荒而逃,記憶卻被人重重一擊。
後來他去了美國。
但每次視頻通話,開口必是「爸說你又鬧了」「你能不能別總找事」。
上個月他生日,我寄了條親手織的圍巾,轉頭就看見他發朋友圈:「瘋子的禮物,晦氣。」
那時候我才明白,他早就不是那個三四歲摔倒哭著找我要抱抱的小男孩了。
我忍不住苦笑。
顧時淵見我久久不說話,從浴室出來,頭髮上還滴著水,臉色難看得嚇人。
「你聽見我說話沒有?」
「別到時候又哭喪著臉,讓念念看笑話。」
「知道了,不會那樣了。」
我乖巧應下,起身往廚房走。
留下顧時淵詫異地看著我的背影。
畢竟從前我總會表達出些許不滿。
現如今,卻一聲不吭。
3
顧念進門時,我還在廚房做飯。
他拖著個半人高的行李箱,染著悶青色的頭髮。
那副皺眉的樣子像極了顧時淵年輕的時候。
看得我不住地發愣。
他掃了我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像看個陌生人。
然後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徑直走到客廳,拿起顧時淵的煙盒抽了根煙。
「回來了。」
「把東西給我,過去歇著吧。」
我走過去想接他的箱子。
「餓不餓?我給你做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
「不用。」
他側身躲開,吐出一個煙圈,眼神裡帶著和顧時淵如出一轍的嘲諷。
「爸都跟我說了。」
我愣了一下,扯出一抹尬笑詢問。
「說什麼了呀?」
「昨天那個女的,」他抬眼看我,嘴角勾著冷笑,「你問了?」
「我沒……」
「沒什麼?」
他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力道重得像在發泄。
「林晚,你這點心思騙得了誰?不就是怕爸不要你嗎?」
「我告訴你,沒用。當初是你自己作出來的離婚,現在又上趕著復婚,活該被人嫌棄。」
「想好好跟我爸過下去,就安分點裝你的完美妻子,少管閒事。」
「哦,尤其是我的。」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一下下扎在我的心上。
我忍不住抬頭看向他。
「你就這麼想媽媽嗎?」
腦海里想起他小時候總愛攥著我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喊「媽媽」。
摔了跤會撲進我懷裡哭,說「媽媽吹吹就不疼了」。
還有第一次上幼兒園,死死抱著我的腿不肯放,說「媽媽早點來接我」。
可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這副樣子呢……
是因為我和顧時淵無休止的爭吵?
還是因為我把對顧時淵的怨懟,遷怒到了他身上?
可我並沒有。
我不清楚。
但我這個母親做得很失敗。
面前的顧念愣了一下,隨即用無比嘲諷的眼神看著我。
「對,我就是這麼想你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我卻心痛得厲害。
我低下頭,聲音輕得不能再輕地回答道。
「我知道了。」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說,愣了一下。
隨即嗤笑一聲,拖著行李箱回了房間,「砰」地一聲甩上門。
那扇門也像一道鴻溝,把我們母子徹底隔開。
我再也忍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嗚咽出聲。
那種無法言喻的感覺占據了我的大腦。
最要命的是,腹部的疼痛突然加劇。
比昨晚在車上那次更凶,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我扶著牆慢慢蹲下去,視線開始模糊。
腦海里閃過好多畫面。
第一次見顧時淵,他穿著白襯衫站在圖書館門口,對我笑。
結婚那天,他抱著我喜極而泣:「阿晚,你終於是我的了。」
顧念出生時,他笨拙地抱著他,初為人父的喜悅侵占了他的雙眼。
畫面一閃,又來到他第一次對我發脾氣,說:「林晚你能不能別煩我。」
還有顧念第一次說:「媽媽你是個瘋子。」
以及離婚協議擺在我面前,他說:「放過彼此吧。」
原來那些好,都是會過期的。
如果能重來,我一定不會再愛上顧時淵了。
意識消散前,我強撐著爬到了衣帽間。
怕自己的樣子會嚇到顧念。
4
再睜眼時,我身處顧時淵的辦公室。
我呆愣愣地看著他。
他坐在休息室的床邊看文件。
眉頭緊鎖,指尖在紙頁上敲得飛快。
「時淵……」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看著陽光打在他黑青的眼眶上。
他沒理我,頭都沒抬一下。
現在已經這麼煩我了嗎?
我呼出一口濁氣。
試著伸手去碰他的頭髮,指尖卻徑直穿了過去。
這是為什麼?
我已經死了?
我像是被人緊緊抓住心臟一樣大口喘著粗氣。
低頭看著自己沒有著地的雙腳。
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呆呆地愣了幾秒,竟有種奇異的釋然。
也好,終於不用再疼了,不用再忍了。
不過,那樣子會不會嚇到家裡打掃衛生的人啊。
我有些擔心。
畢竟我聽說人死後還挺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