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書歸處完整後續

馬兒被驚，一陣顛簸後，車夫也在外大喊。

我驚呼出聲，不料沈煜徑直跳上馬車。

「拉緊韁繩，只是被蛇驚著了。」

車夫在外拚命安撫受驚的馬匹。

晃蕩間，他將我護在懷中。

雪松香瞬時縈繞鼻尖。

「別怕。」

馬車恢復平靜。

見沈煜沒有鬆手的意思。

我身子一怔，掙脫出來。

四目相對時，原本闃黑的眸底划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慌亂。

「慌亂間，冒犯了夫人。」

14.

我暗自咀嚼著夫人這個稱謂。

心中有些彆扭。

想著讓他改口。

不曾想兩人同時出聲：

「大人可喚我顧蘊書。」

「我日後便叫你蘊書。」

疑慮再次襲來。

我卻沒問出口。

只答了個「好」字。

馬車搖搖晃晃一個時辰才到侯府的莊子上。

沈煜先我一步下馬車。

朝我伸手。

我欲言又止，「不麻煩大人。」

卻在提裙時，眼前一陣發黑。

就在我快栽下去時。

腰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托住。

「你身子未好全，別逞強。」

氣氛瞬時有些曖昧。

我漲紅了臉，掙扎著讓他放我下來。

卻聽見不遠處小娘的聲音傳來。

我心中大喜，拍著他的胸膛。

「放我下去。」

沈煜將我穩穩放在地上。

我朝著娘的方向跑去。

一番敘舊後，我才得知娘在我昏迷的日子就被接到了莊子上。

娘見我看向沈煜扭捏的樣子。

只說，「君子論跡不論心，不管他是何用意，他切實幫了我們母女倆。」

沈煜先我一步走來，「不必謝，等我布置好一切，三日後便來接你。」

想著我可以離開上京。

心中不由得輕快幾分。

「多謝大人。」

沈煜目光灼灼，卻只是頷首。

15.

我在莊子上的這些日子。

顧蘊玉來過一次。

她環顧四周，坐在我榻上。

「沒想到你能活著回來，怪我太大意。不過阿宴知道後並沒有怪罪於我，反而幫我遮掩了下來。」

我聞言，並不接話。

顧蘊玉自知逗我無趣，臨走時，不忘挑釁：

「明日大婚，你覺得阿宴會來接你嗎？」

我瞥向她的眸子，不喜不怒。

誰說我要回去？

直到我走那日。

裴宴被顧蘊玉纏住，沒能來莊子上看我。

子時一到，我與春芽帶著娘摸黑出門。

離莊子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

沈煜正候在一旁。

春夜難得機靈一回，將娘先扶上馬車。

我上前對著沈煜再行一禮。

「我已找來合適的三具女屍。」他虛托起我的手，從懷中掏出紙張，「這是你們三人的通關文書，今夜一場大火，日後再無顧蘊玉。」

「你可想好了。」

「多謝大人為我籌謀，無以為報。」

沈煜的眸子在黑夜中似流螢般閃爍。

直到將我扶上馬車，車夫揚鞭時。

他才說：「到了中州，船隻我已備好。」

我胡亂點頭，想著會不會暈船一事。

寒風捲起桓歸忱的衣袂，放下車簾的最後一瞬。

我恍惚聽到他說：「等我。」

繼而又打消這個遲疑。

應是我聽錯了。

沈煜此番述職回京應當會留任，怎會去江南。

16.

大婚那日，裴宴心中並無想像中的雀躍。

這份平靜的心，持續到圓房的第二日。

丫鬟伺候裴宴梳洗後，孫嬤嬤在外間說：

「夫人讓老奴來收圓帕。」

顧蘊玉先一步將圓帕搶了過去，藏在背後。

「夫君，這圓帕不能留著嗎？當作念想。」

洞房花燭夜，裴宴心中有些記掛顧蘊書，並未在意這些。

他有些疑惑，「圓帕歸入宗祠是以禮成，留著作甚？」

伸手從顧蘊玉手中奪了過去。

他仔細一瞧。

才看見，那方絹帕上並無落紅。

裴宴將帕子甩在顧蘊玉的臉上，沉聲道：

「你婚前失貞？」

顧蘊玉神情僵冷，「阿宴，你聽我解釋……」

她支支吾吾半晌，卻是哭出了聲。

裴宴看著顧蘊玉哭得梨花帶雨，忽然覺得沒意思得很。

他竟為了顧蘊玉傷了自己妻子足足三年。

「所以，你嫁入侯府之前，就已經是個破鞋？那個人是誰？你若不說，今日便可離開侯府。」

「我不能說，說了，咱們都會沒命的。」顧蘊玉走到裴宴跟前，緩緩跪地。

裴宴端坐在椅子上，眸光清冷地看著眼前人。

心下已然明了。

京中的流言蜚語並非以訛傳訛，而是確有其事。

「當初你不惜逃婚，讓蘊初替嫁，都是為了遮掩是嗎？你這三年回回寫信與我訴苦，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不就是在等那個姦夫有朝一日迎你入東宮！」

顧蘊玉驟然起身，雙目通紅，「姦夫？你敢說他是姦夫？裴宴，這個世上有的是你惹不起的人。」

裴宴手指蜷縮，不怒反笑，「或許吧，但我不敢惹的，絕不是你，也不是顧府。」

他走到門前，跟隨從說，「不准她出去，也不准任何人見她。」

「裴宴！你給我站住！」顧蘊玉歇斯底里地大喊起來，「你以為顧蘊書還活著等你去接她嗎？告訴你，那波馬匪昨日便去了京郊，此刻她的墳頭草都要三丈高了！」

裴宴的背影一滯，繼而快步朝著馬房而去。

可惜，他終究來晚了一步。

就連顧府的門上也從紅綢換成了白幡。

裴宴將顧蘊玉之事當場告知，顧父擦了一把淚，只說：「若你願意留她一命，我會讓蘊玉回平洲，在祠堂終生悔過。」

裴宴看著顧父蒼老的模樣，想起蘊書，終究還是心軟了。

只是，那日起。

裴宴像魔怔了一般。

瘋狂尋找有關於顧蘊書的蹤跡，他不信，她就這麼死在那場大火中。

17.

走走停停兩個月。

開了春，才到江南。

我拿著早已準備好的銀兩找牙行買了一間兩進的宅子。

江南多雨，沒有上京的風雪刺骨，沒有侯府的勾心鬥角，更沒有裴宴那張溫柔又冷漠的臉。

小娘每日養花煮茶，身子一日好過一日。

我偶爾會想起上京的事。

想起那三年小心翼翼，想起被逼迫貶妻為妾的屈辱。

心不再疼了，只剩一片平靜。

沈煜每月都會從京中寄信來。

信中從不提情愛，只說上京近況。

我只淡淡掃過，便將信擱在一旁。

上京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江南貿易發達，也不拘女子經商。

我憑藉一手好畫功，畫出上京貴眷之間時興的衣服樣式。

娘與春芽的刺繡功夫不錯。

衣裳在官眷中頗得青睞。

我順勢將家庭作坊開成鋪子。

招了幾名繡娘。

一年後。

一間小巧精緻的成衣坊就坐落在湖邊的鋪面上。

得空時，春芽總愛拉著我去茶鋪聽書。

茶鋪老闆請來的說書人，都是走南闖北的，見識廣，消息多。

只是剛坐下，便聽說書人在台上說起上京的事。

「都說裴侯爺為愛妻發了狂，掀翻整個上京的殮屍坊，如今的少夫人不知觸動了何忌諱竟被休棄。我看不然，若是真愛妻子為何會在莊子上病逝，若是真愛又為何另娶已故妻子的姐姐……」

聽到侯府二字。

我頓時覺得索然無趣。

春芽見狀挽過我，「姑娘，沈大人不日就要從湖州調任來此處任職，不如咱們去他即將就任的府邸看看。」

我聽後，心中泛起陣陣漣漪。

這一年來，沈煜得空便會往返兩地。

他的心思娘早就提醒過我。

若是不願，得儘快跟他說清楚。

我想了很久，還是提筆去信一封。

沒曾想，他放著京官不做，竟然會外放到此。

18.

三月春色，新綠初染。

我一早就到城門口迎他。

沈煜從高頭大馬上躍下時。

我一時有些恍惚。

自己在他的幫助下已經在江南度過了兩年。

沈煜快步上前，執起我的手。

「外頭風大，怎麼不在家裡等？」

這句話著實曖昧。

掌中溫度燙得我抽出手。

本想問他一路如何。

不遠處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蘊書，你讓我好找。」

我跟桓歸忱同時回頭。

不遠處立著的人是裴宴。

19.

我從未想過此生還能與裴宴再次見面。

不過兩年，他形銷骨立，曾經清俊挺拔的身姿，此刻顯得狼狽不堪。

眼底布滿紅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再無半分世家子弟的矜貴。

他看見我，忽然笑出了聲，「你躲我數年，就是為了跟他在一起？放著好好的侯夫人不做，跑來江南拋頭露面。」

我輕蹙眉頭，不欲回應，拉著沈煜的手就走。

裴宴快步上前，將我二人強行分開。

「我娘說曾見過他一面，你們是否早在之前……」

我抬手重重地朝他臉頰掌摑而去，「我與他從未有半分逾矩。」

裴宴胸口劇烈起伏，似是不信，「若非早就相識，你怎會好好放著侯府主母不做。」

胸口處騰然生起一簇火苗，我冷笑出聲：「主母？我算哪門子的主母，侯府有我的位置嗎？我不過是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妾室、替身。」

裴宴似乎被我的樣子怔住，半晌後，他才囁嚅開口。

「我並非不喜歡你，只是……」

「因為我長姐是嗎？你與她自幼相識，可她棄你在先，逃婚在後！是她欠你，顧府欠了你。」我厲聲打斷，「裴宴，我自嫁你為妻後，從未有一分一毫對你不住，我在侯府步步小心，曾真心想過與你白首。」

「你呢？你是如何對我的，對我棄之如敝屣，說我不及長姐萬分！」

在提到顧蘊玉時，裴宴拔高了音量，「你別提她！」

他臉上血色盡褪，眼神空洞得嚇人。

我緩了緩情緒道：「上京的顧蘊書，在決定假死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只是想安穩過日子的我。」

「裴宴，若你對我有半分愧疚, 就不該再來找我。」

在我轉身之際，裴宴拉住我的手，「我知道顧蘊玉做的那些事情，我是真心地向你悔過。」

我掙脫出來, 平靜無波, 「晚了，裴宴。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心死和身死，本就沒什麼兩樣。」

他猛地搖頭, 眼神里滿是不甘, 「你等了我三年, 我也可以等你三年。直到你重新看見我！」

我不再理會，拉著沈煜走向回家的路。

20.

接下來的三年, 裴宴果然沒有放棄。

他時常往返兩地, 一次次來找。

卻始終被我拒之門外。

他不吵不鬧，只是遠遠看著，眼神里的執念一點點褪去, 只剩下揮之不去的落寞。

直到第三年，我的女兒呱呱墜地。

那天，裴宴也來了, 站在院⻔外，遠遠看著歸忱抱著孩⼦, 臉上露出了久違的、釋然的笑容。

他沒有上前, 只是靜靜站了許久，然後轉⾝, 毅然決然地離開。

沈煜將門口的包裹拿了進來, 「蘊書，應當是給孩子的。」

我看著包裹⾥琳琅滿⽬, 輕嘆一聲：「邊關起了戰事，想辦法換成吃食接濟流民吧。」

⼜過了幾年，春日裡，陽光正好。

歸忱一⼿抱著已經會咿呀學語的女兒，一手牽著我, 慢悠悠地⾛在集市上。

路過那家茶鋪時，裡面傳來說書先生高亢的聲⾳：「……話說那裴侯爺, 鎮守邊關數年, 殺敵無數，護得一⽅安寧。前⽇傳來消息, 敵軍突襲，裴將軍身先⼠卒，力戰而亡, 當真算得上是⼀代忠勇……」

我腳步微頓，歸忱握緊了我的手。

懷中的⼥⼉懵懂地眨著眼睛，伸手去夠茶鋪飄來的茶⾹。

陽光暖暖地灑在⾝上, 我輕輕吸了口⽓，抬頭看向歸忱。

他眼中滿是溫柔，低聲道：「⾛吧, 回家了。」

我點頭，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說書聲漸漸遠去, 那些過往的糾葛，終究是隨著歲月，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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