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見我下筆利落,似乎不信:
「你真肯將侯府主母的位子騰出來?」
有什麼不願意的呢。
嫁入侯府三年,我內外操持,溫良恭儉。
原以為三年相處,總該生出幾分情誼。
沒曾想,只得裴宴一句。
不及你長姐萬分。
我認清現實,假死脫身,去往江南。
後來,聽說裴宴翻遍整個上京的殮屍處。
只為找到我的屍首。
1.
裴宴踏著一身寒氣來到正房。
原本今日不是我們同房的日子。
我正納悶。
裴宴踟躕半晌,從懷中拿出一份文書,說:「簽了吧。」」
燭火綽綽。
映在那張清冷疏離的臉上,帶了一絲暖意。
我低頭看著另一份陳舊婚書上的名字。
心下瞭然。
這抹暖意與我並無半分關係。
我只愣了一瞬,便利落簽字。
對於我的平靜,裴宴有一絲意外,唇瓣微張,「你真肯將侯府主母的位子騰出來?」
我垂目,輕聲說:「這個位置本就是長姐的,若侯爺願意,不如賜妾身一封和離書吧。」
裴宴緘默片刻,目光落在我的發梢處。
「蘊玉回來一事我沒事先告訴你,是我不對,可你拿和離一事威脅是否任性過了頭?
「你庶女出身,若是和離,還有何人會娶你?」
我瞧著裴宴過分好看的眉眼,不自覺想笑。
他總是以溫柔的態度、強硬的語氣迫使你一退再退。
良久後,他同我耐心解釋,「我的本意是讓你為平妻。蘊玉的意思是,姐妹共侍一夫傳出去終究不美,你雖為妾室,仍能掌中饋、行使管家的權利。」
「蘊玉回來後飽受流言紛擾受盡了委屈,只我可依。」
算委屈嗎?
我捫心自問。
應當不及我的萬分。
長姐歸家不過月余。
京中漸漸流傳出當初她逃婚的傳言。
所以,裴宴才這般心急地貶妻為妾,重迎長姐入府,平複流言。
對外只說,長姐抱恙去平洲外祖家養病。
而我,作為媵妾需替長姐代行冢婦之責,操持侯府。
我聽著他仿佛施捨一般的語氣,輕輕搖頭。
裴宴將納妾書遞給我,語氣一如既往地和煦。
「你放心,蘊玉入府後你也不必日日去請安,按照從前的習慣來就可。」
從前的習慣?
我心中苦笑,接過納妾書。
裴宴走後不久。
丫鬟春芽有些氣惱,「姑爺真是不知好歹,他難道不知道姑娘在侯府活得多艱難嗎?」
他當然知道。
只是,我不是顧蘊玉,便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三年前,為了幫出逃的長姐穩住侯府主母的位置。
我頂著記名嫡女的名頭,硬著頭皮嫁進去。
原以為侍奉婆母,操持內務,做好一個冢婦應有的本分。
裴宴興許能高看我一眼。
可他沒有。
婆母不喜、夫君疏離、嫡母防備。
這樣的日子,我已經過了三年。
本該習慣的。
「如今只是撥亂反正罷了。」我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一滴淚落下,螢光一閃,轉瞬便沒入黑暗。
原來三年守候。
從頭到尾,只是我一個人的笑話。
這一刻,心頭盤旋許久的那個念頭,破繭而出。
我想帶著小娘走,徹底逃離這裡。
2.
天沒亮,我便匆匆起身。
冬日的上京,入目一片雪色。
春芽走在我身側,小聲說:「身邊又不是沒丫鬟伺候,姑娘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搓磨人也該有個度吧。」
我回頭,「慎言,這不是咱們院子。」
用早膳時,我侍立在婆母身旁布菜。
她聲音不大不小,「這個月你的小日子又來了?」
長筷驟然掉落在地,我不知該作何解釋。
婆母一臉慍色,「三年了,怎麼還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樣子,你長姐即將入府,你若還未有孕日後在府中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這副樣子,難怪抓不住宴兒的心。」
婆母娘家是吳郡名門,自幼便當冢婦培養,最是高貴不凡。
當初我被迫嫁入侯府,她不喜我的出身,時常刁難。
但我知道,那是衝著顧家去的。
只是殃及池魚罷了。
我小心措辭,「兒媳福薄,讓婆母擔憂了。」
婆母擺手,「今夜你們同房,孫嬤嬤會在外頭。」
回正房的路上,春芽一臉擔憂:
「姑娘,老夫人這是為了您好。您無子嗣傍身,待大姑娘入府,這府里哪裡還有您的位置啊!奴婢晚上給您溫壺酒,您喝了便不會疼了。」
看著曲徑通幽的小道,一眼望不到頭。
我捂著心口,疼得彎下了身。
春芽見我半晌直不起腰,以為我傷心狠了,急得團團轉,「姑娘,您別難受,奴婢到時候回顧府替您跟夫人說一聲,說您身子不適,去不成。」
我倦怠地朝她搖頭。
腦海中驀地想起,我出嫁那日小娘的告誡。
你就當賣身給侯府三年,千萬別丟了自己的心。
我那時不解,如今倒是明白了。
三年朝夕相處,裴宴待我溫柔又疏離。
自己早已沉淪溫柔鄉。
可是,小娘……
心給了便給了,哪裡可以隨時收得回來。
3.
傍晚,裴宴踏著月色推門而入。
對上他疏離的目光。
我解著大氅的手一怔,垂眸道:「夫君,用膳嗎?」
裴宴勾起唇角:「都說你唯唯諾諾,竟哄得老太太偏心於你。」
我嘴唇緊抿:「妾身聽不懂夫君的意思。」
裴宴坐定後,輕揉著眉心,:蘊玉嫁進來處境本就比你更艱難,如今你還想搶在她前面有孕。既如此,你便將管家的權利還給母親,等蘊玉進門再行分配。」
我張了張嘴,辯解的話一句也說不出。
婚後一年,裴宴破天荒地陪我回娘家。
平日裡,除開嫡母叫我回去訓話,我是不會去的。
原以為能一起回去,是一種認可。
畢竟我是替嫁進來的。
彼時,我尚未被搓磨至此,還有些小女兒心性。
我拿出首飾衣裳一一讓裴宴瞧。
他上下打量一番後,手裡拿出一枚金簪插入我的髮髻間。
清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好看。」
幾乎是話音落地的瞬間,我的心沒由來地漏跳一拍。
那時我想。
裴宴會不會已經忘掉長姐?
我會不會有些機會?
到了娘家,裴宴徑直去向書房。
我則是來到嫡母院中請安。
嫡母視線落在我頭頂,笑得肆意,「還以為姑爺對你上了心,沒曾想一年了,你竟還帶著玉兒的簪子招搖過市。」
我窘迫地將頭垂得極低。
她朝我招手,桌案上的湯盞還散著熱氣,「喝了吧,這是姑爺的意思。」
那味道,我曾在小娘的避子湯里聞過無數次。
原來,裴宴不願我生下他的孩子……
鋪天蓋地的屈辱朝我襲來時,我才恍然意識到。
昨夜我不該動庫房那盞琉璃花燈。
他以為我是刻意拿進來試圖逼他跟我圓房的挑釁。
「婆母的吩咐妾身不敢違逆,我沒有取代長姐的意思,夫君多慮了。」思緒回籠,我再三保證。
窗外,雪落無聲。
「我不是這個意思。」裴宴煩躁地將官靴踹至一旁,似想解釋。
卻被他的隨從從門外打斷:
「世子,顧大姑娘要見您。」
「你長姐定是有急事,我去看看,稍晚些會回來。」裴宴自顧自披上大氅準備出去。
我吸了吸泛酸的鼻子,點點頭。
前幾日大雪,長姐隨口說一句冷。
他便連夜讓人取來最好的狐裘,親自送到顧府。
他對長姐的事情向來上心。
裴宴跨門的腳步頓了頓,回頭時眉頭微蹙。
「為何不留我?」
三朝回門那日,裴宴說好要與我一道回顧府,半道上他急匆匆掀簾同我說:
「我有急事,你自去吧。」
那是第一次,我開口留他,「能不能先陪我回去後,您再……」
話都來不及說完,裴宴便急馳而去。
後來從下人口中得知,他找到了長姐的蹤跡,急匆匆趕往青州。
那一日,我淪為京中貴婦閒談中的笑柄。
連帶著婆母也被數落,娶了個庶女回來丟盡了臉面。
戰戰兢兢在侯府過了三個月,才等到裴宴一句遲來的道歉。
我彎起嘴角,平靜道:「夫君不是要去尋長姐嗎,快去吧。」
裴宴臉色一沉,摔門而去。
4.
裴宴一夜未歸。
今晨去請安時,婆母難得動了怒。
「你好歹是我勞心傷神調教出來掌管中饋的人,亦是隨我出府應酬的人,怎能不知子嗣的重要性。虧得我費心為你籌謀,竟是個不堪用的……」
婆母話里話外的數落,我不是聽不懂。
只是,我又能如何呢?
裴宴的心放在誰那兒並不是我能左右的。
「母親,長姐日後才是侯府的主母。」我朝婆母行禮,將管家對牌輕輕擱在案几上,「兒媳無能,上籠不住夫君的心,婚後三年無子,實在難堪大任。」
婆母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你可想清楚了,上交了對牌鑰匙,手裡沒了權力,顧蘊玉入府後,你的日子必不會好過。」
我輕抬眼皮與她對視,「兒媳有愧婆母囑託。」
出了院門,春芽急得快哭了,「姑娘,當初您為了管家付出了多少心血啊,如今怎麼都還回去了,咱們日後真的就在一方小院過活了嗎?奴婢想想就替您委屈。」
裴、顧兩府,恐怕只有春芽是真心心疼我。
多日煩悶的心緒一掃而空。
我拉住她的手,心下浮起幾分雀躍。
「春芽,咱們回趟顧府,有件重要的事情需得今日辦妥。」
5.
顧府管家引我去找爹爹時,我才得知裴宴昨夜竟宿在顧府的外院。
明堂的側門虛掩著,裡頭的哭訴聲遠遠傳了出來。
我頓住腳步,垂目靜聽。
不知方才說到哪裡,父親勃然大怒,將桌案上的茶盞一一掃落。
「你是要將為父的臉丟乾淨才肯罷休,是你逃婚在先,你妹妹替你嫁給姐夫。如今你又後悔了,讓你妹妹貶妻為妾。」
嫡母拔高了嗓音,「這位置本就是那小賤人替蘊玉守著的,如今只是物歸原主,老爺您可別偏心過了頭,只知那賤人的孩子,不管蘊玉啊!」
父親的巴掌高高抬起又放下。
最後也只是重重捶在心口處,「這三年寄信吊著咱家姑,蘊書只差有了身孕便可坐穩定安侯府主母的位置,現在又鬧什麼!」
顧蘊玉哭得撕心裂肺:「當初母親為了我,攔下外祖母要殺她小娘的命令!
「她享受了裴宴三年的關心難道還不知足,父親真想看著女兒嫁不出去才肯罷休?若不是她命好有幾分像我,阿宴連正眼都不會給她。當初母親就不該攔著外祖母……」
後半句戛然而止。
顧蘊玉瞧見我掀了帘子,臉色微變。
迎著我的目光中全是忿恨。
父親讓我入座,「方才你全都聽見了?」
我輕抬眼皮,「母親與長姐說的有道理,本就是我占了長姐的位置。」
屋裡靜了一瞬。
顧蘊玉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裴郎說你簽下了那份納妾書我還不信,竟是真的。你究竟存了怎樣的心思?」
我沒理她,就被父親叫到廊下。
「你真想清楚了?做妾可是要受盡搓磨的。」
我抿唇,牽起嘴角,「原以為父親不知道呢,既如此父親當初為何又要求小娘做妾呢?」
父親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什麼。
我立在廊下。
小娘前半生受盡主母折磨。
所以,我不會做妾。
我要走,走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7.
這三年的小心翼翼。
不過是他們眼裡,一個替長姐占位置的擺設。
連我這個人,都只是因為有幾分像她,才被留到今日。
嫡母將納妾文書反覆看了數遍後……
她滿意地將一紙文書攤開在我面前。
「這是你娘與你身旁丫頭的身契。」
我頷首,將兩張身契放好,退出明堂。
顧蘊玉還在嘟囔,「娘,她怎的這麼好說話。」
嫡母話語寵溺,「還不是你將姑爺的心牢牢握在手中,那賤丫頭的母親捏在我手裡,她若不願,我便找個人牙將她遠遠發賣了去。」
春芽跟在我身側,一臉迷茫,「姑娘好端端的怎像夫人討要奴婢還有姨娘的身契?」
我抬頭,看著被宅院束縛成四四方方的天。
幼時,我跟娘在鄉下一直等著爹爹高中回來接我們。
真到了那天時才發現,爹爹早已另娶。
嫡母更是為了顧蘊玉嫡長女的名頭將我的生辰改小了一歲。
來到顧府後更是活得小心翼翼。
嫡母不慈,時常剋扣我們院中的吃食衣裳、夏日的冰、冬日的炭火。
春芽是顧府的家生子,來到我跟前伺候時才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