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嫡母知道後,叫去房中領了板子。
小小的人背著一籮筐的炭火到我跟前還笑嘻嘻的,「姑娘,奴婢把咱們院這個月的炭火要來了。」
「春芽,」我忍下喉間澀意,輕聲說,「往後咱們一起去別處,不能這樣憋屈地活著。」
「姑娘,奴婢長這麼大從未出過京。」春芽高興過了頭,後知後覺回味過來,「姑娘,你這是打算帶著姨娘跟奴婢離……離開?」
連廊處來來回迴路過諸多下人。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不知不覺中,我竟走到了垂花門。
我回頭,撞進裴宴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方才你們在說走,你要走去哪裡?」
8.
春芽身子一抖,急忙退至一旁。
我心口微緊,面上依舊溫順:「不過是與春芽閒話,說想來想去,從未出過京罷了。」
我不敢看他,怕他窺見我眼底對自由的渴望。
裴宴上前一步,伸手便要碰我的臉頰。
我猛地偏頭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眸色驟冷。
語氣中的不可置信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我這三年裹得嚴嚴實實的傷口。
「你在躲我?」
我斂衽行禮,聲音很輕,「夫君說笑了,顧府二門閒雜人等眾多,被有心人傳到長姐耳朵里就不好了。」
裴宴盯著我,目光複雜難辨,「我知道昨夜未歸,你心中不快。蘊玉心裡有諸多擔心,我只是來陪陪她,並未有任何逾矩。」
「你一向懂事、乖順,只是一時的委屈而已。」
半晌後,見我仍舊緘默,他竟軟了語氣,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妥協:
「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京郊玉陀寺的雪梅開得正好,不如……我陪你去一趟?」
我心口猛地一縮。
嫁入侯府的第一個生辰,婆母見我管家尚可,特批准我出門走走。
少時在莊子上,我便聽說玉陀寺極靈驗。
彼時,我小娘身子虧損得嚴重。
於是怯生生地跟裴宴提過一句,想去寺中給我小娘求一道平安符。
裴宴用最溫柔的目光,說著最狠心的話:「侯府主母,當端莊持重,不可隨意外出。
「蘊玉在外頭過苦日子,受人編排,你便這般事不關己?還有心思出門。」
我垂眸,有些摸不准他的態度。
如今婚期將近,他卻要陪我賞梅?
我正想謝絕,他卻執起我的手,輕聲道:「你不是一直想為你娘親求平安符嗎?」
想著小娘日漸衰弱的身體。
我拒絕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7.
次日一早,春芽替我披上素色斗篷。
「姑娘,侯爺說在府門口等。」
剛出正院,便見另一道纖細身影立在廊下。
顧蘊玉見著我走近,杏眼微眯,戲謔道:「我與阿宴打賭說你肯定會來。果然如阿娘所料,你與你那娘都是不令人省心的東西。」
我腳步一頓,故作驚訝:「長姐,你也會有擔心的一天?」
說完,徑直走到一旁。
「你......」
顧蘊玉剛想回嘴,就看見裴宴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
他從垂花門走來,自然地扶過顧蘊玉的手肘,「你先去。」
顧蘊玉勾了勾唇,看著我的目光中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得意。
待顧蘊玉走後,他眸中閃過一絲抱歉:
「你長姐近來諸事不順,我想著反正要去,多一個人也不是不可。」
「我已同她說好,待她入府你也不必挪地方,我會將後院另一處臨水的院子騰出來。」
我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心中譏諷。
那處臨水的院子,景致好又離裴宴素日休息的內書房格外近。
好處占盡,還不忘憐憫我一二。
心頭那點殘存的餘溫,徹底凍成冰屑。
馬車空間寬敞,卻逼仄得讓人窒息。
顧蘊玉與裴宴並肩而坐,兩人有說有笑。
我靠窗而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致。
袖中攥緊了父親讓春芽遞給我的信件。
「蘊書,爹爹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母親。湖州不日會來故友,他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爹爹會留在京城善後。」
8.
行至半途,顧蘊玉忽然軟聲開口,說想下車看雪。
裴宴聞言一笑,「去吧,慢些。」
可她剛踏下馬車,便腳下一軟,直直摔在了雪地里。
裴宴幾乎是立刻縱身躍下,神色急得發白:「蘊玉,你怎麼樣?讓我看看!」
話音未落,他竟全然不顧男女大防,伸手便要掀開她的裙擺。
纖細的腳踝露在寒風中,下一秒,便被他溫熱的大手緊緊包裹,細細揉搓。
我心頭一緊,上前半步伸手去攔,聲音儘量平和:「侯爺,你與長姐庚帖未發,名分未定,這般舉動,於長姐……」
裴宴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揮開了我的手。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計較這些。」
我的手僵在半空。
名聲有礙。
最後那幾字,被盡數吞進喉間。
身側的顧蘊玉眼淚撲簌簌地落下。
「蘊書,你心中有怨,長姐心裡都知道,可我這腳……今日怕是去不得寺里了。」
她仰頭看向裴宴,眉心蹙得惹人疼惜,「阿宴,疼。」
不等我開口。
裴宴將顧蘊玉攔腰抱起,大步踏回馬車。
他勒著韁繩,不帶半分遲疑,「我先將蘊玉送回城內看大夫,稍後便回。你就在此處等著,別亂跑。」
裴宴走時帶走了身旁的家丁。
空曠的山路上,只余我與春芽兩人。
四目相對時,我與她皆是無奈一笑。
望著遠處玉陀寺隱約的飛檐,我心頭一片清明,「在原地枯等,只會凍僵,我們慢慢往山上走便是。」
9.
沒走多遠,山道盡頭便傳來滾滾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昨日裴宴還與我說,京郊一帶近來馬匪猖獗。
我心頭一沉,立刻拉著春芽拔腿就跑。
慌亂中,我拔出發間玉簪,塞進她手裡,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
「若真被他們抓住,只管往人柔軟處扎,不要怕。」
見她嚇得面無血色,六神無主,我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叮囑:
「春芽,記住,這世上,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
話音剛落,破空之聲驟然而至。
冷箭攜著凜冽寒風,從背後狠狠貫穿了我與春芽的身體。
劇痛如潮水般席捲,疼得我瞬間雙腿一軟,與春芽雙雙跪倒在雪地里。
一個馬匪翻身下馬,大搖大擺走到我面前,語氣輕佻:「兩個小娘子倒是標緻,今夜便好好伺候爺幾個吧。」
聽著滿耳污言穢語,我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厲聲呵斥:「放肆!我夫君乃當朝大理寺少卿,你若敢辱我半分,他定將你碎屍萬段!」
見他眉間微有遲疑,我咬牙繼續道:「我身上銀票無數,你只管開口要錢,有了銀子,什麼樣的逍遙日子過不得?」
馬匪頭子忽然伸手,指腹粗糙,磨得我肌膚生疼。,
「可惜啊,有人花了大價錢,指名道姓要你的命。不過娘子這般容貌,倒是便宜爺了。」
我望著眼前猙獰的嘴臉,心頭敞亮。
顧蘊玉要的,不僅僅是侯府主母的位置,還有我的命。
馬匪再次摸上面頰時,我朝著他的腳踝奮力刺下。
「奶奶的,給臉不要臉了是吧!」
他捂著腳踝,揮刀而下。
刀刃並未落下。
下一秒,一道寒芒如閃電劈過,直直射向馬匪頭子的手腕。
「啊!」
他捂著手腕踉蹌後退,鮮血狂噴。
變故突生。
數道黑影自林間疾馳而出,不過瞬息之間,便將一眾馬匪徹底壓制。
視線陷入黑暗的一瞬。
我看見一人從翻身下馬,朝我飛身前來。
「蘊書,我來遲了!」
10.
再次睜眼時,已過了幾天。
春芽攙扶著我起身。
看著我關切的神情,她說:
「奴婢不妨事,只傷在了肩膀處,不像姑娘,再偏一分,您可就……」
春芽臉色慘白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又說:
「多虧了湖州知府,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湖州知府?」
春芽將藥盞吹了吹遞給我,「正是當年向老爺提親的沈煜沈大人。」
說罷,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
我剛看完。
裴宴推門而入,一向清冽的聲音竟裹挾了一絲急切:
「蘊書,你醒了!」
裴宴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對不起。」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我沒有護住你。」
「日後,我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他頓了頓,像是在對我許諾,又像是在自我寬慰。
日後。
又是日後。
這兩個字,我聽了一遍又一遍,早已聽得耳朵生繭。
我抬眸直視他,「妾身昏迷這麼多天,那馬匪受人指使,背後之人侯爺查到了嗎?」
裴宴聞言,神色一滯,眼底愧色瞬間淡去大半。
他避開我灼灼的目光,語氣生硬地轉開話題,「你好生休養,我會讓蘊玉跟你道歉,此事就此作罷。」
就此作罷。
四個字,輕飄飄落下來,卻重得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我心口。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那買兇要我命的人,就是他捧在掌心裡的顧蘊玉。
可他偏要裝聾作啞,要我這個受害者忍氣吞聲。
我緩緩閉上眼,「妾身知道了。」
裴宴見我不再逼問,鬆了口氣,「這些日子,我便宿在主院照料你。」
我搖頭,放軟了語氣,「侯府在京郊有一處莊子,妾身想去那裡。」
裴宴見狀,不再強迫,「好,大婚後我親自接你回來。」
待他走後。
我抬手,示意春芽取來紙筆。
我將信紙折好,封進信封,交到春芽手中。
「你親自走一趟,把這封信送到沈大人手上。」
11.
我藉口休養之名,關起門來將嫁妝和這些年婆母給的東西清點了大半。
讓春芽細細收好,待去莊子上再慢慢兌換成可帶走的銀票。
孫嬤嬤叩門,說婆母傳召。
她見到我面色依舊慘白,只是淡淡道:「你長姐還是那副德性,這件事情她辦得不妥,有失體統。此事,看在婆母的面子上便就此揭過。這侯府日後還是得你來多操勞。」
我愣了下,這才意識到,婆母也知道這件事,並未希望我將此事咽下去。
好似她一直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婆母當初對我入府一事多有偏見,可日漸相處當中,我的察言觀色、小心謹慎深得她心。
原以為她會高看我幾眼。
沒曾想......
話落,她嘆了口氣,「屆時,我會讓你為平妻,好歹是在我跟前孝順了三年的媳婦兒。」
「此去莊子上,彆扭著勁兒,回來後趕緊有孕才是大事。」
我垂下頭,不曾分辨,「我知曉,往後我與長姐會和睦相處的。」
我深知,顧府、侯府都會將此事壓住,保全顧蘊玉的名聲。
侯府這次的婚事依舊進行得低調。
門口只簡單掛了紅綢燈籠。
像極了「安撫」。
得了我的應諾後,婆母擺手,我告退出門。
12.
待顧蘊書走後。
裴宴才緩步走出。
裴夫人看他一眼,嘆了口氣。
「這下你總放心了吧。」
「多謝母親。」他鄭重作了一揖,語氣鬆快了幾分,「蘊書這些日子誰都不見,唯有母親能勸解一二,兒子怕她鬱氣結心,這才拜託母親。」
裴夫人抬頭看了眼梢間供奉的佛像,沒有好臉色,「我只你一個兒子,你娶顧蘊玉一事就算我心裡再不肯,最後也點了頭,你可莫要再負了蘊書,她這性子太軟,被欺負成這樣也不吭聲。」
裴宴腦中突然划過顧蘊書慘白的臉色,心中泛起漣漪。
「是,日後兒子定會好好待她,在這侯府她與蘊玉不分大小。」
他見母親臉色依舊沒有緩和,再道:「管家之權,兒子也會一併給她,這是母親的承諾亦是兒子的。」
裴宴正想告辭,只聽裴夫人輕聲道:「我聽門房上的人說,那日送蘊書回來的湖州知府叫做沈煜?」
裴宴心中不解,「母親怎的問起他來?」
裴夫人緩緩起身,「只是覺得眼熟罷了,許是在哪兒見過。」
裴宴笑了笑,「應當是三年前,沈煜述職回京時,還曾來過兒子席間吃過酒。」
裴夫人握著帕子的手一頓,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13.
剛出府門,不曾想裴宴已在門口等著。
他攏了攏我身上的披風,溫聲道:
「正巧沈大人要去京郊查一樁案子,我讓他同你一路,也好有個照應。」
我這時才看清,不遠處的高頭大馬上跳下一人。
沈煜與我互相見禮。
裴宴輕拍他的肩膀,「我家夫人就拜託你了。」
沈煜微微頷首,「應該的。」
車輪捲起塵煙。
我掀開帘子,看著紅綢高掛的府邸漸漸遠去。
不曾想馬車外的沈煜正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被這目光盯得頗為不自在,索性不再裝模作樣:
「你幫我不怕得罪裴宴?」
沈煜輕拉韁繩,與馬車齊頭並行。
「幫你何曾不是在幫我自己?更何況,這親,他們結不成。」
心中雖有疑惑,但卻被他的直白嚇得啞口。
索性放下車簾,闔眼休息。
半年前,我無意從爹爹口中得知長姐回京是裴宴親自去接的。
我才知道,裴宴為何不辭辛苦往返平洲與上京。
當年,皇后娘娘無意與公主透露要從伴讀中挑選合適的太子妃。
顧蘊玉這廂吊著裴宴,那頭卻偷偷入選公主伴讀。
不曾想皇后娘娘從一開始就內定了聞太傅的嫡長女。
顧蘊玉落選後,失了名聲,傳到侯府耳朵里。
為了不失裴宴的心,留有書信一封,逃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