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快,去官府將人贖出來的孟珏沉著臉找上門。
「秦蕪,你怎能如此不懂事,那畢竟是我娘!」
「她本就眼睛看不見,你還讓人將她抓走,讓她受了驚,到現在連飯都吃不下!」
「走,跟我去給娘道歉!」
他伸手過來想拽我時,護衛的長劍已經抵在了他脖子上。
我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是你娘,不是我娘。」
「你應該慶幸,如果不是因為她年紀大了,她應該還會挨一頓板子。」
孟珏瞬間惱羞成怒。
「秦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這些不就是想讓我妥協,迎娶你為妻嗎?」
「痴心妄想!我這輩子只愛月兒一個人,永遠不可能娶你!」
直到被打出去時,他都對這是我「挽留」他的手段深信不疑。
6
眼見風雪漸停,離回京的日子越來越近。
我便特意給桃珠放了幾天假,想著讓她買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帶回京,畢竟下一次再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可等我從田莊回來時卻還未見她的身影,隱隱有些不安,便讓人去尋。
據一個賣包子的大娘說,前不久好像在東巷那邊見到過。
我帶著一眾人趕往東巷。
最後是在一個巷子裡找到桃珠的。
她被人堵在牆角,額頭上滿是血,卻仍不肯放棄地拿著一塊石頭舉在身前想要自保。
男人嘿嘿一笑,格外興奮。
「性子還挺烈,我就喜歡這種烈的,玩起來更爽!」
怒火頃刻間湧上頭頂。
護衛將那人圍在中間時,我心疼地脫下披風裹在桃珠身上。
隨後看向男人的目光毫無溫度。
「打!」
哀嚎聲響徹整個尾巷。
男人從最開始滿口咒罵到後來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中。
與此同時,一聲尖叫傳來。
原來,這個男人竟然是江舒月的兄長。
她花容失色地趴在地上哭喊:「就因為你是千金小姐,便可以無端毆打百姓嗎!」
我冷眼看著:「他強搶民女,險些釀成大禍,按大淵律法,當鞭笞五十,關進牢獄!」
江舒月嚇得瑟縮了一下。
她緊咬著唇,眼淚簌簌落下。
「秦蕪!」
拄著拐杖匆匆趕來的孟珏咆哮一聲。
護犢子般將江舒月護在身後。
「即便這件事是她兄長的錯,又與月兒何干?你何必如此疾言厲色!」
見他來了,江舒月似乎找到了靠山。
嘟囔道:「更何況我兄長不過一時飲多了酒,她那個丫鬟不是沒事嗎?犯得著如此小題大做……」
我眼神陡然凌厲,下令道:「掌嘴!」
「你敢!」
孟珏臉色鐵青,「你何時變得如此不可理喻,仗著身份尊貴便欺壓百姓,公報私仇。」
我險些氣笑了。
「孟珏,你究竟是真傻還是愚蠢。」
「你娘一個瞎子上次卻能準確無誤地找到我的馬車,這背後若沒有人指引,你覺得可能嗎?」
「如今新帳舊帳一起算,你覺得她逃得過?」
江舒月臉色煞白,趕緊抱住他的胳膊哭得梨花帶雨。
「珏哥哥,我沒有……」
孟珏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手。
「秦蕪,你別想挑撥離間,月兒心地善良,此事定然與她無關。」
「即便真是她所為,她如今年紀尚小,又何必同她計較。」
聞言,江舒月挑釁地沖我一笑。
我不知道她哪兒來的自信,難道我真會因為三言兩語放過她嗎?
我遞了個眼神,護衛便上前,一巴掌狠狠落在江舒月臉上。
一巴掌又一巴掌,孟珏根本攔不住。
他心如刀割地看著江舒月痛哭的模樣,突然眼睛一閉。
「夠了!」
「秦蕪,你不就是想要我娶你嗎?我答應你!」
「但是月兒絕不能為妾,若你想嫁給我,便必須與月兒做平妻。」
7
我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看著孟珏那副被迫犧牲、高高在上施捨的模樣,我沒來由地一陣噁心。
最後,在孟珏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我不但讓人掌了江舒月的嘴,還命人將他按在地上打了板子。
「我記得我警告過你,若再以下犯上,便絕不姑息。」
……
此事過後,我又清靜了半個月。
距離回京只剩三天。
我突然收到一封信,才恍然記起。
按照前世的時間來算,今日的確是蘇老途經江南的日子。
蘇老乃當朝太傅,亦是我的恩師。
等我登門拜訪時,他早已經擺好棋盤,烹好熱茶。
「你身子可好些了?」
我不想讓他擔心,便只道好多了。
可哪裡瞞得過他。
他嘆息一聲,「身子不好便好生將養著,那些鋪子交給下人打理即可,何必自己勞心勞力,傷了根本。」
我當然明白。
只是正因為想要掩蓋身體上的疼痛,這才不敢停下來。
談話間,外面傳來下人的聲音。
「太傅,又有人送帖子來了。」
如今太傅剛剛下榻,便有人聽到了風聲。
大到江南官員,小到平民書生,個個都想要拜訪這位大儒。
等帖子呈上來時,我掃了一眼,看到最上面那本的名字。
竟是孟珏。
我飲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上一世,孟珏也遞了這封帖子。
可蘇老在此地只休憩一日,遞上來的帖子都回絕了。
是我主動引薦,讓他召見了孟珏。
這也給孟珏後來能順利通過春闈提供了關鍵助力。
我知道讀書人骨子裡都有傲氣,便並未將此事告知孟珏。
所以他這些日子與江舒月放縱,無非就是以為只需要等王老一來,他便可像前世一樣被他收為門生,平步青雲。
只可惜他這次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蘇老慣會洞察人心,他看了眼孟珏的帖子。
「你認識?」
我含笑搖頭:「不認識。」
8
回京那日,春光正好,桃花灼灼。
馬車途經東巷。
風吹起車簾,我又看見了孟珏。
他正與人一拳又一拳地打鬥著。
舊傷又添新傷,連脊背都仿佛彎了幾寸,看起來狼狽不堪。
對方衣著華貴,人多勢眾,沒多久孟珏就被淹沒在拳頭裡,毫無還手之力。
江舒月在旁邊淚眼漣漣地尖叫著。
身著不菲的男人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偏頭的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的臉。
前世,我在孟珏書房看到關於江舒月的一切時,氣急攻心吐血暈倒。
但並未身亡。
我不甘心,便派人收集了這些年江舒月與孟珏之間的種種往來。
偶然發現江舒月在數次以身勾引孟珏不成功後,竟暗中勾搭上平陽王世子。
並查出她在花船上接客時並未得花柳病。
而江舒月因花柳病去世前,平陽王世子也早她一個月逝世。
平陽王府為掩蓋醜聞,只說是病逝。
可見,江舒月是因為碰上他才得的花柳病。
而眼前之人,正是平陽王世子。
……
孟珏重傷臥病在床,只躺了三日便按捺不住,一瘸一拐地跑到太傅下榻的宅院求見。
門外的下人不耐煩地打發他。
「太傅只在此處待了一日,早就走了。」
什麼!
他猶如晴天霹靂,不甘心地追問。
「那帖子呢?太傅沒有說要收誰做門生嗎?」
「太傅身份尊貴,就算收也不會收你這樣的,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
被人轟走後,孟珏雙腿灌鉛般挪動著,不知不覺來到了秦府外。
看著那象徵著權財的牌匾,他攥緊拳頭,認命般吩咐守門的下人。
「進去告訴你們公主,如果這是她故意讓我妥協的手段,那她成功了。」
「我同意娶她了,不是平妻,是正妻。」
守門的小廝驚掉了下巴。
「哪兒來的瘋子,也配娶我們公主?」
「再說了,公主早就回京選駙馬去了。」
孟珏猛然抬眸,臉上血色盡褪。
腳下一個趔趄,癱倒在地。
9
回京那日,我先去見了父皇。
他近乎老淚縱橫。
「瞧著怎麼又瘦了些,雖然已經開春,可也得記得時時添衣,切勿著涼……」
說著就將他外面的大氅脫下披在了我身上。
嘴裡絮絮叨叨地叮囑著。
我心一暖,故作輕鬆地轉移話題。
「父皇叫我回京不是替我相看了一個頂頂好的夫婿嗎?他人呢?」
父皇頓時一臉幽怨。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這一剛回京還沒同父皇說兩句話就想著未來夫婿了。」
我又是好一陣哄他才笑道:「原本定的昨日便到,也不知為何遲了兩日。」
「不過你放心,他要是敢耽誤朕女兒的婚期,這軍功都保不住他的腦袋!」
放下狠話後,他也不忘同我道這蕭瑾年的好。
劍眉星目,天資英才。
「除了為人古板了些,話少了些,也沒什麼毛病。」
「不過這樣也好,以後吵架都不敢還嘴。」
「其實你和他還有一段淵源。」
「還記得你七歲那年放風箏,風箏掛在了樹上,是你一口一個哥哥哄著他替你上樹取風箏。」
「風箏是取到了,可誰知蕭瑾年這小子有恐高症,竟從樹上摔了下來,你當時還笑他看著高大,卻沒什麼用,害得人家好幾年都沒再進宮。」
聞言,我頓時臉上火燒般滾燙。
此事我倒有些印象,只記得後來還曾親自帶著禮物登門致歉,卻得知那大哥哥已經隨著父親去了邊關。
我從江南回京後,他似乎也回來過。
當時正好趕上我公布婚訊,公主府還遞了帖子去將軍府。
可在婚宴前幾日他就再次遠赴邊關,此生未見。
等再得知他消息時,是他戰死沙場的消息傳回京。
那場戰役原本是收復周邊最弱小的鄰國,本該是勝券在握的一場戰役。
可蕭瑾年突然舊傷復發,一時疏忽才中了箭,最後血灑疆場。
我不禁有些感慨。
既然這蕭瑾年是個短命的,我也正好是個短命的,嫁給他也不算耽誤。
10
我回京,父皇龍顏大悅,特意辦了一場接風宴。
豈料接風宴當天,蕭瑾年正好班師回朝。
父皇原本打算一起慶賀,沒想到卻傳來蕭瑾年身受重傷、性命垂危的消息。
一大批宮中御醫湧進將軍府,才終於保住他的命。
父皇沉思良久,在接風宴開始前還是拉著我的手改變了主意。
「蕭瑾年赤膽忠心,戰功赫赫,等他痊癒後朕會重重封賞。」
「可是朕的寶貝女兒不能受這委屈,不如今日這接風宴就當作你選駙馬的機會,若有合你心意的只管說,父皇替你指婚。」
我一口回絕。
「賜婚聖旨已下,怎好反悔傷了忠臣的心。」
「父皇放心,我的身子比他好不到哪兒去,嫁給他不算委屈。」
父皇終究拗不過我,只得答應。
接風宴上,我本打算露個臉即可。
卻還是聽到了不少閒言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