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人皆嘆孟珏情深義重,對貌丑無顏的朝華公主一生忠貞,從未納妾。
孟珏彌留之際,我哭乾了眼淚,許下來世。
卻只換來他滿臉厭棄。
「我這一生皆為你而活,終不得圓滿。」
「若有來世,只願你莫要再多管閒事,讓我被這救命之恩一生所累,與月兒生死相隔。」
江舒月,那個早年被賣進花船的揚州瘦馬。
他曾為她贖身、脫賤籍、求封賞,最後卻因花柳病而亡的小青梅。
再睜眼,我竟回到了孟珏被困火海的那一日。
這次,我選擇如他所願。
1
孟珏死時,不過三十五歲。
兩鬢已生出華發,太醫說是積鬱成疾,油盡燈枯。
我始終不明白。
正值盛年的他爹娘康健,夫妻恩愛,仕途坦蕩,究竟為何鬱鬱而終?
直到我看清他眼中的厭惡、怨恨。
「秦蕪,當年若非你挾恩相報,我又怎會與月兒錯過,她又怎會流落煙花之地,最後得了髒病悽慘離世。」
「若早知如此,當初我寧願死在那場大火中,也不願被你救下。」
「我這一生,囚困於此,欠你的恩情也早已經還清,只願來生……不再糾纏。」
許是我這張燒毀半邊的臉讓他覺得猙獰醜陋,直到咽氣都不想再多看我一眼。
孟珏死後,我渾渾噩噩地替他處理身後事。
一次偶然,在他書房內打開一個暗格。
裡面堆滿了捲軸和書信。
每一幅捲軸上無一例外都是江舒月的丹青。
嬌俏的、嫵媚的,以及躺在病床上弱柳扶風時的模樣。
都是近身之作。
沉甸甸的情意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當初,孟珏將江舒月從花樓贖出來,安頓好她的事我都是知情的。
只因他曾握住我的手親口言明:「我待月兒如親妹妹一般,她吃了太多苦,我只盼她餘生安好即可。」
我從不曾懷疑他待我的真心,自是深信不疑。
所以就連他為了讓江舒月多一層保障進宮求父皇封她縣主之位時,都是我從中斡旋,平息父皇的怒火。
可如今看來,哪裡是親妹妹,分明是情妹妹。
看到最後,我才發現暗格深處還藏著一塊牌位。
四個大字再次刺痛我的眼。
「吾妻舒月。」
我終是沒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2
再睜眼時,我竟回到了十七歲,正在江南養病的時候。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道上,婢女桃珠掀開車簾一角,裹著雪粒的涼風湧進來。
桃珠見狀趕緊放下車簾,替我多蓋了兩層毯子。
隨即又不禁感嘆。
「那孟家公子待公主的確處處體貼。」
「日日掃清車前雪,只為讓公主出行暢通無阻。」
「只可惜他與公主身份懸殊……」
若非孟珏臨終前那番話,我至死都不會懷疑他的真心。
我與孟珏第一次見面,便是因我突然發病急需去醫館的路上。
厚重的積雪阻了馬車的路,是剛好路過的孟珏冒著簌簌風雪將我抱起送往醫館。
我仍記得那時他耳朵通紅地表達歉意。
「冒犯了。」
他的眉眼很好看,連帶著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都讓我莫名臉紅。
從那之後,我因為恩情與他日漸熟絡。
他也會為我日日掃清門前雪,會特意去醫館學習按摩手法,緩解我發病時的疼痛。
這份體貼周到持續到成婚後也不曾改變。
甚至到後來,他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偏方,說是以心頭血入藥能根治我這從娘胎裡帶來的病症。
竟偷偷剜了心頭血入藥,差點沒救過來。
那時候我以為他愛我如命,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他是為了早日償還我的恩情,去與他真正愛的人團聚。
與此同時,馬車突然停下。
外面的車夫聲音焦急地掀開帘子。
「公主,東巷那邊著火了!」
東巷,正是孟珏住的地方。
沖天的濃煙,火光。
我不禁撫上如今完好無損的臉頰。
前世得知消息後,我第一時間趕去,不顧阻攔衝進火海,將孟珏救了出來。
我卻因此燒毀了大半張臉,成了有名的「貌丑公主」。
連五歲孩童見到我的臉都能嚇得啼哭不止。
也因此讓孟珏背上這讓他痛苦一生的「恩情債」。
如今,我只是吩咐車夫:
「不必理會,駕車吧。」
3
原以為這一世沒了我的「多管閒事」,孟珏很快就會與江舒月和和美美辦喜事。
卻沒想到,比喜事先到的,是喪事。
這一世,孟珏依然是將他的爹娘推了出去,自己卻被橫樑砸中了腿困於火海。
只是這次沒了我的相救,最後是他爹又折返回去救他。
他活了,他爹死了。
孟珏他爹出殯那天,白幡被寒風吹得呼呼作響。
我的馬車剛好經過巷口,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孟珏捧著牌位,神色灰白。
四目相對時,他悲愴的眼神陡然鋒利,眼神中的怨恨清晰可見。
只一眼我便知道,他也重生了。
我沒想到孟珏竟會直接攔住我的馬車。
「秦蕪,你也回來了對嗎?所以故意來看我的笑話對嗎!」
「上一世因為你,我抱憾終身,如今又因為你,我爹死了,你滿意了嗎!」
他似乎要將喪父之痛狠狠發泄在我身上才肯罷休。
桃珠氣得手都在抖。
「放肆!孟公子,你因喪父之痛情緒激動無可厚非,可你不該如此胡言亂語,竟然對我們公……小姐不敬!」
我在江南養病自然不便暴露身份,人人都只道一聲秦小姐。
可如今的孟珏是知道的。
他臉上瞬間浮現出厭惡和排斥。
「秦蕪,不論你是小姐還是公主,這次就算你以身份施壓,我也絕對不可能娶你!」
「你如今就算來糾纏我也無用!」
原來,他竟以為我今日來是對他余情未了。
我按住桃珠,頭一次對他冷聲道:
「你一介布衣,當然高攀不起我。」
「況且我婚事已定,前塵盡散,你我本就毫無瓜葛。」
此事倒不假。
從京城送來的書信昨日已經送到我手上。
是父皇親筆。
信中說,如今我已到了年歲,是時候該議親了。
蕭將軍家的嫡子蕭瑾年便很不錯。
年僅二十二便贏下北狄一戰,等開春後便會班師回朝。
前世我同樣收到過這封書信。
可那時候滿心滿眼都是孟珏,便回絕了父皇。
母后病逝後,我便養在父皇膝下。
我又自幼身體孱弱,他待我難免偏心了些。
哪怕覺得以孟珏的身份高攀不起我,最後卻還是答應了。
這一次,我也答應了他。
只等開春,便可回京成婚。
在孟珏明顯怔愣的表情中,我再次開口。
「今日念在你新喪,我不與你計較。」
「可若有下次,便依法處置,絕不姑息。」
從前愛他時,我是他妻子。
如今不愛了,我便是他必須仰望的朝華公主。
4
我在江南養病時,為了打發時間盤了幾家鋪子、茶肆,甚至還有田莊。
眼看著桃珠的生辰快到了,我便帶她去挑幾件喜歡的衣裳首飾。
桃珠感動得眼淚汪汪,推拒一番後拗不過我,便認真挑了兩件。
挑首飾時她看上了一支海棠珠花,我剛準備替她戴上,卻被另一隻手奪了過去。
江舒月迫不及待地將珠花戴在頭上,轉了一圈。
「珏哥哥,我好看嗎?」
孟珏的視線牢牢鎖定在她身上,滿眼寵溺。
「好看。」
彼時的江舒月還沒有入花樓後的嫵媚風塵感,猶如一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
她笑容越發燦爛,完全無視我,拿著簪子就要結帳。
掌柜的當然不會給她。
「珠花是這位小姐先看上的。」
江舒月嘴一癟。
「這位姐姐身著華貴,壓根兒不缺這一支珠花,為何偏要同我搶?」
桃枝早已經按捺不住。
「這是小姐送給我的,憑什麼讓給你!憑你不要臉嗎?」
江舒月氣紅了臉,眼淚說掉就掉。
「到底是大戶人家的丫鬟,比我們都要金貴。」
「我不過是想要一支珠花,就要如此羞辱我!」
見她落淚,腿還沒好利索的孟珏就上前將她護在身後。
眉心緊蹙朝我不悅道。
「秦蕪,你鬧夠沒有!」
「上次還說不會糾纏我,今日卻故意出現在這兒為難月兒,你這樣只會將我們之間最後一絲情意消耗殆盡!」
「更何況今日是月兒生辰,還不快將珠花讓給她!」
前世今生,我竟不知孟珏還有這樣自負自大的一面。
「巧了,今日剛好也是桃珠的生辰。」
「東西既然是我們先看上的,便沒有相讓的道理。」
江舒月這時突然站出來打圓場。
「你們別吵了,我將這珠花讓給你就是。」
然而在她遞出手的那一刻,珠花落在地上,碎成了兩截。
江舒月驚嚇般後退兩步,眼淚汪汪。
「我不是故意的……」
孟珏趕緊安慰:「沒關係,一支珠花罷了,賠給他們就是。」
我在旁邊好心提醒。
「在店內損壞物品,按十倍賠償。」
最後,孟珏咬牙切齒地賠了五十兩銀子。
我知道,這幾乎是他們家全部的積蓄。
5
那日之後,我便鮮少見到孟珏。
偶爾碰見,要麼是他在陪江舒月挑胭脂水粉,要麼就是湖上泛舟,要麼雪中賞梅,秀盡恩愛。
有同窗好言相勸:
春闈在即,切勿貪圖享樂,荒廢學業。
孟珏不屑一顧。
「功名利祿非我所求,珍惜失而復得之人才最重要,你們不會明白的。」
見說不通,也就沒人再勸。
我對此也只是一笑而過。
又過了近半個月,我同往常一般巡視鋪子。
馬車卻在半路一個急停,手中熱茶濺在手背,瞬間燙紅一片。
外面傳來車夫怒吼的聲音。
我掀開車簾一看,路中間躺著一個年邁的老人。
竟是孟珏的娘。
看著她無神的雙眼,我不由得恍惚。
前世我與孟珏在一起後,第一時間請了御醫替他娘治眼睛,用最好的藥調理,不出三年竟真的復明。
可她並未因此對我感恩,反而處處擺出婆母的架子,要我對她晨昏定省,甚至還幾次三番想要替孟珏納妾。
「我兒功成名就,乃堂堂吏部侍郎,怎可如同贅婿般守著一個女人過日子,還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看在孟珏的面子上,我處處遷就她。
可如今不會了。
所以當她在地上哀嚎著博取同情時,我淡然叫人報了官。
隨著官差一起來的還有郎中。
查了一番後發現她除了本就瞎了的眼睛外沒有任何傷口。
連淤青都沒有。
謊言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