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徹的手緩緩垂下。
「我走了。」
他說。
我沒留他。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蓋了他離去的腳印。
我坐在原地,把那壺酒喝完,然後起身回屋。
鏡子裡的人眼眶通紅,卻一滴淚也沒有了。
原來心死到極致,是流不出眼淚的。
6.
元宵節那夜,柳如煙生了。
穩婆早就請好住在府里,太醫也隨時待命。
沈徹從宮裡趕回來時,我已經在產房外站了一個時辰。
他看都沒看我,直接要往裡沖,被嬤嬤攔住了。
「將軍,產房血光,您不能進!」
「如煙怎麼樣了?」
他急聲問。
「怎麼突然就要生了?不是還有半個月嗎?」
嬤嬤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沈徹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我,眼神驟然變冷。
「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至極。
「將軍以為我能做什麼?」
我平靜地問。
「下毒?推搡?還是用巫蠱咒她早產?」
沈徹被我問得一愣,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戒備的神情。
「如煙若有事,我……」
「您怎樣?」
我打斷他。
「殺了我給她陪葬?」
產房裡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沈徹臉色大變,再也顧不得許多,推開嬤嬤就要往裡沖。
就在這時,門開了,一個丫鬟慌慌張張跑出來,手上全是血。
「將軍!夫人!柳姑娘她……她血崩了!」
沈徹身形晃了晃,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滿是血絲。
「楚玉,如煙和孩子若有不測,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沒說話,只是側身讓開。
他衝進產房,很快裡面傳來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如煙,別怕,我在這兒。你和孩子都會沒事的,我保證……」
我轉身離開。
弄月追上來,小聲說。
「夫人,柳姑娘這胎本就不穩,太醫說過可能會早產。將軍他……他是急糊塗了。」
「他沒糊塗。」
我停下腳步,望著廊下搖晃的燈籠。
「他只是不在乎我罷了。」
7.
柳如煙生了個兒子。
沈徹大喜,取名沈承嗣。
嗣,繼承之意,這名字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滿月宴辦得比沈徹生辰還要隆重,聖上甚至賜了長命鎖。
宴席上,柳如煙抱著孩子坐在沈徹身邊,一身正紅,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正妻。
我稱病沒去。
沈徹也沒來請。
倒是我爹舊部幾位叔伯看不過眼,宴後特意來看我。
他們都是粗人,不會說漂亮話,只拍著桌子罵。
「沈徹那小子忘恩負義!當初要不是老將軍提拔,他能有今天?」
我給他們倒茶。
「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
王將軍嗓門最大。
「老子可沒忘!當年雁門關,是老將軍把我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這份情,老子記一輩子!」
他看著我,眼圈發紅。
「丫頭,你要是過不下去,跟叔走。叔雖然解甲歸田了,養你個閨女還是養得起的!」
我笑著搖頭。
「叔,我挺好的。」
他們走後,我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弄月小心翼翼地問我。
「夫人,您真不想離開嗎?」
怎會不想呢?
只是不想牽連無辜的人。
8.
承嗣六個月時,北境又起戰事。
沈徹奉命出征,這一去至少半年。
臨行前夜,他終於來了主院。
「明日出發。」
他說。
「府里就交給你了。」
我點頭。
「將軍放心。」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說。
「如煙和承嗣……你多照看。」
「好。」
他似是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乾脆,愣了愣,又說。
「等我回來。」
我笑了笑,沒接話。
沈徹上前一步,想抱我,卻被我避開了。
「將軍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
他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緩緩垂下。
「阿玉。」
他聲音很低。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人總是會變的。」
我說。
「將軍不也變了嗎?」
他無言以對。
第二日送行,柳如煙抱著孩子哭得梨花帶雨。
沈徹溫聲細語哄了許久,最後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輪到我的時候,他只點了點頭。
「保重。」
我說。
「將軍也是。」
大軍開拔,旌旗獵獵。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他的身影漸漸遠去,忽然想起幾年前,也是這樣送他出征。
那時他說。
「等我回來,咱們就要個孩子。」
現在他回來了,孩子有了,卻不是我的。
9.
沈徹走後,柳如煙安分了幾天,很快又開始作妖。
今日說承嗣夜裡啼哭,是因為我院子裡有「不幹凈的東西」。
明日說廚房送來的補品味道不對,懷疑有人下毒。
後來乾脆說胸悶氣短,非要住到我院子的廂房來「沾沾主母的福氣」。
弄月氣得要去找她理論,被我攔住了。
「讓她住。」
「夫人!」
弄月急得跺腳。
「她這就是要霸占您的院子!」
「一個院子而已。」
我平靜地說。
「她想要,給她就是。」
柳如煙搬進來那天,帶了大箱小箱的東西。
指揮下人搬搬抬抬時,儼然已是這裡的主人。
她特意來我房裡「請安」,穿的是沈徹從江南給她帶的雲錦,頭上戴的是一支點翠鳳簪。
按制,只有正室才能戴鳳簪。
「姐姐不會怪我吧?」
她撫著鬢角,笑意盈盈。
「將軍說這簪子襯我,非要我戴著。」
我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她。
「柳姑娘,按規矩,你該叫我夫人。」
她笑容一僵。
「還有這簪子。」
我繼續道。
「鳳簪不是誰都能戴的。你若不想到時候被御史參一本僭越,就摘了吧。」
柳如煙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笑容。
「將軍說了,在府里不必守那些死規矩。姐姐何必這麼較真?」
「我不是較真。」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是在教你,怎麼做人妾室。」
她終於裝不下去了,冷下臉。
「楚玉,你別給臉不要臉!現在府里誰不知道,將軍心裡只有我和承嗣!你占著主母的位置,不過是個擺設!」
「說完了?」
我問。
她愣住。
「說完就出去。」
我重新坐下。
「我要休息了。」
柳如煙氣得發抖,狠狠瞪我一眼,轉身就走。
到門口時,又回頭說。
「等將軍回來,我就讓他休了你!」
門被摔得震天響。
弄月擔憂地看著我。
「夫人,您真要任由她這樣?」
我翻開書,淡淡地說。
「讓她鬧。鬧得越大越好。」
10.
沈徹來信了。
每月一封,都是寫給柳如煙的。
信里問承嗣可好,問她身體如何,囑咐她安心養胎。
沈徹出征前,她又有了身孕。
我的存在,他隻字未提。
倒是王將軍他們私下給我寫信,說沈徹在軍中常提起承嗣,提起柳如煙,卻從未提過我。
「丫頭,早做打算。」
王將軍信末寫道。
「沈徹的心,已經不在了。」
我燒了信,繼續過我的日子。
白天打理府中事務,晚上看書習字。
偶爾去城外寺廟上香,其實是在山後的竹林里練劍。
那是我爹教我的楚家槍法,這些年一直沒丟。
弄月有時候會看著我發獃,說。
「夫人,您好像變了。」
「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
她搖頭。
「就是覺得……您比以前更安靜了,但也更……」
她想了想。
「更鋒利了。」
鋒利嗎?
或許吧。
11.
柳如煙的第二次生產,比第一次還兇險。
胎位不正,折騰了一天一夜。
太醫出來時,臉都是白的。
「將軍夫人,柳姑娘怕是……保不住了。」
我正端茶的手頓了頓。
「孩子呢?」
「孩子還好,是個女兒。」
我放下茶杯。
「盡力救。需要什麼藥材,去庫房取。救不回來,不怪你們。」
太醫愣了愣,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兩個時辰後,柳如煙挺過來了,但落了病根,以後不能再生育。
她醒後第一句話是問。
「將軍知道了嗎?」
丫鬟說信已經送去了。
她鬆了口氣,又看向我,眼神複雜。
「是你讓太醫救我的?」
「你是沈徹的妾室,是承嗣和這個孩子的生母。」
我平靜地說。
「救你是我的本分。」
柳如煙沉默了很久,最後說。
「謝謝你。」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說謝謝。
但我並不需要。
12.
沈徹回京,是在一年後。
北境大捷,聖上親自出城迎接。
他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陽光下銀甲耀眼,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百姓夾道歡迎,歡呼聲響徹雲霄。
柳如煙抱著女兒,牽著剛會走路的承嗣,在府門口等他。
我站在人群最後,看著他下馬,一手抱起兒子,一手摟住柳如煙。
好一幅夫妻恩愛、兒女雙全的畫面。
他看見我了,隔著人群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宴席設在晚上,慶功宴和家宴一起。
席間,同僚們紛紛敬酒,說沈將軍虎父無犬子,說柳夫人賢惠淑德。
有人提起我。
「怎麼不見楚夫人?」
席間瞬間安靜。
沈徹臉上的笑容淡了淡。
「她身子不適,在休息。」
「哦哦,是該多休息。」
那人訕訕地打圓場。
「楚夫人這些年也不容易……」
話題很快被岔開。
我坐在屏風後,聽著外面的歡聲笑語,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沒意思。
起身離開時,聽見柳如煙嬌滴滴的聲音。
「將軍,您嘗嘗這個,妾身特意為您學的……」
沈徹溫柔地回應。
「辛苦你了。」
我走出花廳,夜風很涼,吹得人清醒。
弄月追上來,給我披上披風。
「夫人,咱們回院子嗎?」
「不。」
我說。
「去祠堂。」
13.
沈家祠堂里,燈火長明。
我跪在蒲團上,看著我爹的牌位。
他是以沈徹岳父的身份被供奉在這裡的,牌位很小,擠在一堆沈家先祖之間。
「爹。」
我輕聲說。
「女兒想明白了。」
守了三年,忍了三年,夠了。
我楚玉是將門之女,不該困在這方寸後宅,為一個變心的男人耗盡餘生。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徹走進來,身上還帶著酒氣。
他在我身邊跪下,給先祖上了炷香。
「怎麼來這兒了?」
他問。
「有些話想跟爹說。」
沈徹沉默片刻。
「白日裡……委屈你了。」
「不委屈。」
我說。
「將軍凱旋,是大喜事。我身子不適沒出席,是我的不是。」
他轉頭看我,眼神在燭火下明明滅滅。
「阿玉,我們非要這樣說話嗎?」
「那將軍想怎樣說話?」
我反問。
「像從前那樣?可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沈徹答不上來。
我站起身,他也跟著站起來。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忽然覺得陌生。
「沈徹。」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我們和離吧。」
他瞳孔驟縮。
「你說什麼?」
「我說,和離。」
我一字一句。
「放我走。」
「不可能!」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楚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這輩子都是!」
「妻子?」
我笑了。
「將軍還記得我是你妻子?那你記得你有多久沒踏進主院的門了嗎?記得你上次和我好好說話是什麼時候嗎?記得我生辰是哪天嗎?」
他一連串的問題砸得他啞口無言。
「你不記得了。」
我替他說。
「因為你心裡早就沒有我了。沈徹,我不怪你變心,但你能不能放我一條生路?」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頭。
「我不同意!阿玉,我不同意!」
「那你想要怎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
「讓我繼續做個擺設,看著你和柳如煙恩愛?看著承嗣叫你爹,叫她娘?
「然後等我死了,牌位還得擠在這個小角落裡,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
沈徹的手在顫抖。
「我可以改!」
他急聲說。
「從今天起,我每天都去主院。如煙那邊,我會和她說清楚,讓她安分守己。阿玉,再給我一次機會……」
「晚了。」
我抽回手。
「沈徹,從你帶柳如煙回府那天起,我們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