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歸途完整後續

我越過他往外走，到門口時，聽見他說。

「如果我不同意和離呢？」

我沒回頭。

「那你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14.

那夜之後，沈徹搬回了主院。

他每天下朝就回來，陪我吃飯，和我說話。

有時我在看書，他就坐在旁邊處理公文，像從前一樣。

但我們都清楚，不一樣了。

他每次想碰我，我都會避開。

他說話，我客客氣氣地回應。我們像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在同一屋檐下演著戲。

柳如煙來找過他幾次，都被擋回去了。

有一次她在院外哭，沈徹皺了皺眉，最後還是沒出去。

弄月悄悄跟我說。

「夫人，將軍好像真的後悔了。」

後悔？

有什麼用呢。

15.

三個月後。

北境傳來急報，敵軍反撲，邊關告急。

聖上命沈徹即刻馳援，不得有誤。

臨行前夜，他喝了很多酒。

我給他收拾行裝時，他從背後抱住我，把臉埋在我頸間。

「阿玉。」

他聲音哽咽。

「如果我這次回不來，你就自由了。」

我身體一僵。

「但如果我回來了。」

他收緊手臂。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我沒說話。

他慢慢鬆開我，轉到我面前，眼眶通紅。

「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我不該帶她回府，不該懷疑你，不該冷落你……

「阿玉，這三個月我想了很多，從我們認識到現在，點點滴滴。

「我才發現，我早就把你當成我生命的一部分，可我竟愚蠢到差點弄丟你……」

他說得很急，像是怕沒機會說完。

「如煙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等孩子再大些，就送她去莊子上。

「承嗣和承歡留在府里，你若不想要，我可以送走。阿玉，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讓我愛到骨子裡的男人，此刻卑微地祈求我的原諒。

心裡有什麼東西，終於徹底放下了。

「沈徹。」

我平靜地說。

「你沒有弄丟我，是我不要你了。」

他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

「為什麼……」

他喃喃道。

「我已經知道錯了，我已經在改了……」

「因為我不愛你了。」

我說得清晰而決絕。

他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伸手想抓我的手，卻停在半空。

「如果我這次死在戰場上，你會為我流淚嗎？」

我看著他，良久，說。

「會。」

「為國捐軀，我敬你。」

16.

沈徹走後，我把柳如煙叫來。

她瘦了很多，臉色蒼白，看來沈徹跟她說的話起了作用。

「將軍……都跟我說了。」

她低著頭。

「等我身子好些，就帶孩子們去莊子上。」

「不必。」

我說。

「你就留在府里。」

她驚訝地抬頭。

「孩子們需要娘親。」

我平靜地說。

「你可以留下，但有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安分守己，不要再耍任何手段。第二。」

我看著她的眼睛。

「告訴我當年蒼狼山的真相。」

柳如煙臉色驟變。

「什、什麼真相……」

「你救沈徹的真相。」

我說。

「我查過了，當年蒼狼山附近根本沒有獵戶。你一個教坊司的樂妓，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她嘴唇發抖，說不出話。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讓我猜猜。是有人讓你去的，對嗎？讓你接近沈徹，取得他的信任。至於救他……不過是安排好的一場戲。」

柳如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夫人饒命！」

她哭著說。

「我是被逼的！他們抓了我弟弟，如果我不照做，他們就殺了他……」

「他們是誰？」

「我、我不知道……每次都是個蒙面人傳話……」

她抓住我的裙擺。

「夫人，我真的知道錯了！這些年我也後悔，可我不敢說……」

我俯身，抬起她的下巴。

「這些話，等沈徹回來，你親自跟他說。」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

「將軍會殺了我的！」

「那是你的事。」

我鬆開手。

「現在，帶著孩子回你的院子。記住，安分守己。」

柳如煙連滾爬爬地跑了。

弄月擔憂地問。

「夫人，您真信她的話？」

「信不信不重要。」

我說。

「重要的是，沈徹該知道真相。」

17.

邊關戰事膠著。

沈徹每隔十日會有一封信，不是給柳如煙，是給我。

信里不說戰事，只說些瑣碎小事。

今天看到一朵雲像兔子，昨天吃到了北境的野果，想起了我們當年……

我不回信，但他一直寫。

王將軍他們也常來信，說沈徹像變了個人，打仗不要命，總沖在最前面。

有一次差點中了埋伏，幸虧及時察覺，才撿回一條命。

「丫頭，他這是在賭氣。」

王將軍寫道。

「氣你，也氣他自己。」

我看著信，久久無言。

深秋時，戰事終於有了轉機。

沈徹設計誘敵深入，一舉殲敵三萬，生擒敵將。

捷報傳回，聖上大喜，封他為鎮國公，世襲罔替。

他成了本朝最年輕的國公爺。

凱旋那日，聖上再次出城迎接。

這次我也去了，站在命婦的隊伍里，遠遠看著他。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銳利如鷹。

接受封賞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後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對，他朝我笑了笑。

我也回以微笑。

疏離而客氣。

18.

慶功宴設在宮中。

我作為鎮國公夫人，坐在沈徹身邊。柳如煙稱病沒來，正合我意。

宴至一半，聖上忽然說。

「沈愛卿此次立下大功，朕要重重賞你。說吧，你想要什麼？」

滿殿寂靜。

沈徹起身，走到殿中跪下。

「臣，確有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

沈徹抬起頭，目光堅定。

「臣懇請陛下，准臣與髮妻楚玉，和離。」

滿殿譁然。

聖上也愣住了。

「沈愛卿，你這是……」

「臣與楚氏成婚五載，因臣之過，致使夫妻離心。」

沈徹聲音清晰，傳遍大殿。

「楚氏賢良淑德，乃將門虎女，不該困於後宅，受臣之累。故懇請陛下恩准，放她自由。」

我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聖上沉默良久，才道。

「楚氏，你怎麼說？」

我起身離席，在沈徹身邊跪下。

「民女楚玉，懇請陛下恩准。」

聖上看看我，又看看沈徹，最終嘆了口氣。

「既是你二人共同所求，朕准了。」

「謝陛下隆恩。」

我和沈徹同時叩首。

起身時，他低聲說。

「阿玉，對不起。」

我沒應聲，只是朝他行了一禮，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沒有回頭。

19.

和離書送到我手上時，還附著一份清單。

沈徹把他一半的家產都給了我。

田莊、鋪面、金銀，足夠我富貴一生。

還有我爹當年的舊部，他都安排好了，願意跟我走的，他都放人。

第三日，沈徹來了。

他穿著常服，看起來有些疲憊。

我把柳如煙叫來，當著他的面，讓她把當年的事再說一遍。

柳如煙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說完後，她拚命磕頭。

「將軍饒命！夫人饒命！我真的知道錯了……」

沈徹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他看向我。

「你早就知道？」

「猜到了一部分。」

我說。

「但不確定。」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信嗎？」

我反問。

「在你心裡，她是救命恩人，是柔弱無辜的。而我，是善妒多疑的正妻。」

沈徹啞口無言。

良久，他才說。

「我會處理。」

「那是你的事。」

我起身。

「沈徹，從今往後，你我兩清。」

他看著我，眼眶漸漸紅了。

「阿玉，我們真的……再也沒有可能了嗎？」

「沒有了。」

我說得斬釘截鐵。

「碎了的玉，就算粘起來，也不是原來的那塊了。」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越過他往外走，到門口時，聽見他說。

「保重。」

「你也是。」

20.

我離開京城那日，是個晴天。

王將軍他們帶著親兵，一共三十八人，都是當年我爹的舊部。

我們輕裝簡行，只帶必要的東西。

出城時，看見沈徹站在城樓上。

他穿著我們初見時那身銀甲，陽光下閃閃發光。

隔著那麼遠，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一直在那裡，直到我們消失在官道盡頭。

弄月問我。

「夫人，咱們去哪兒？」

「北境。」

我說。

「回雁門關。」

那裡是我爹戰死的地方，也是我和沈徹開始的地方。

現在，我要在那裡重新開始。

21.

我們在雁門關住了下來。

我用沈徹給的錢，重建了楚家軍。

雖然只有幾十人，但都是精銳。

我們在關外開墾荒地，建立村落，收留那些因戰亂流離失所的百姓。

偶爾會有商隊帶來京城的消息。

聽說沈徹把柳如煙送走了，孩子留在府里，請了嚴厲的師父教導。

他再未娶妻，聖上賜婚幾次都被他拒絕了。

他常去寺廟上香，求的是什麼沒人知道。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三年後的春天，關外來了不速之客。

是沈徹。

他孤身一人，風塵僕僕。

見到我時，他愣了很久。

我穿著戎裝，正在教孩子們練槍，曬黑了些，但精神很好。

「阿玉……」

他輕聲喚我。

我讓孩子們繼續練，走到他面前。

「沈將軍有事？」

他看著我, 眼神複雜。

「我路過, 來看看你。」

「看過了, 可以走了。」

「阿玉！」

他叫住我。

「邊關又要打仗了。這次……我可能回不來。」

我沉默片刻, 說。

「那就別死。」

他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

「你還是關心我的，對嗎？」

「我關心每一個保家衛國的將士。」

我說。

「沈徹, 你是個好將軍, 這就夠了。」

他深深看我一眼, 翻身上馬。

「保重。」

「你也是。」

馬隊遠去，揚起一路煙塵。

22.

沈徹果然又打了勝仗。

捷報傳遍天下, 但他傷得很重, 一支毒箭貫穿左胸, 太醫說就算救回來，也會落下病根。

聖上派了最好的太醫，用最好的藥, 吊著他的命。

他昏迷了整整一個月。

醒來後第一句話是。

「阿玉呢？」

沒人敢回答。

他掙扎著要起來, 被按住了。

後來他就不問了，只是看著帳頂發獃。

這些是王將軍寫信告訴我的。信末他說。

「丫頭，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回信。

「不必。」

又過了半年, 沈徹能下床了，但留下了咳疾，每逢陰雨天就咳得撕心裂肺。

聖上憐他, 准他回京休養。

經過雁門關時，他又來了。

這次他坐在輪椅上, 由一個親兵推著。

三年不見，他老了很多，兩鬢有了白髮。

「我要回京了。」

他說。

「以後……可能再也不來了。」

我點點頭。

「一路順風。」

他看著我, 看了很久，最後說。

「阿⽟，我能抱抱你嗎？最後一次。」

我搖搖頭。

「不必了。」

23.

又過了兩年, 京城傳來消息。

沈徹病逝。

死在⼀個雪夜, 咳疾發作, ⼀口⽓沒上來。據說死前他⼿里握著一⽀⽩⽟簪的碎⽚——是我當年摔碎的那支, 他竟然一直留著。

聖上追封他為忠勇王，厚葬。

葬禮那日, 我在雁門關城樓上點了一炷⾹。

敬他保家衛國之功。

香燃盡時, 關外又飄起了雪。

紛紛揚揚, 像極了當年他帶柳如煙回府那日。

只是這⼀次，我不再覺得冷了。

24.

沈徹死後第三年, 北境徹底太平。

我在雁門關建了學堂、醫館, 收養了十幾個孤兒，教他們讀書識字，也教他們習武練兵。

楚家軍漸漸壯大，有了三百餘人。

我們守著一方安寧，⽇子平淡卻踏實。

偶爾會有京城故人來訪, 說起舊事。

他們說柳如煙在莊⼦上病死了, 臨死前⼀直念叨著對不起。

承嗣和承歡被沈家族人收養，聽說教養得不錯。

這些消息聽過了，也就過了。

我不再是楚⽟, 也不再是誰的妻子。

我是雁門關的楚先生，是孩子們的師⽗，是這方土地的守護者。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