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歸途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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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徹把柳如煙帶回府那天,正下著今年第一場雪。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小心翼翼扶她下馬車,貂裘裹得嚴嚴實實,連發梢落雪都要親手拂去。

那女子抬眼望我,眼底水光瀲灩,手卻穩穩護在小腹前。

沈徹這才看見我,笑意未褪,聲音卻淡了三分。

「天寒,你出來做什麼。」

我沒答話,轉身往屋裡走。

「阿玉。」

他在身後叫住我,頓了頓。

「如煙有孕了,從今日起住在府里。」

我腳步停在門檻前,雪水從屋檐滴落,在青石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住哪兒?」

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棲梧院。」

他說得理所當然。

「那兒暖和,離我的書房也近。」

我笑了,轉身看他。

「那我搬去何處?」

沈徹眉頭微皺。

「你自然搬去別院。如煙身子弱,需要靜養,你們少碰面便是。」

柳如煙輕輕拉他衣袖,聲音柔得像能掐出水。

「將軍,這樣不好……夫人會不高興的。」

「她不會。」

沈徹拍了拍她的手,滿眼溫柔。

「阿玉最是識大體。明日你撥兩個得力丫鬟過去,再請陳太醫來府里常住。

「如煙這一胎,不能有半點閃失。」

雪越下越大,我望著他護著那女子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雪夜。

也是這樣大的雪,他渾身是血地倒在破廟外,我把他拖進來,用最後半壺酒清洗傷口。

他燒得糊塗,攥著我的手,眼淚和血污混在一起。

那時他說。

「若得活命,必以餘生相報。」

後來他真來娶我,八抬大轎,鳳冠霞帔。

滿京城都說,鎮北將軍沈徹為了個江湖女子抗旨拒婚,是瘋了。

現在想來,瘋的是我。

我抬手摘下鬢邊那支白玉簪。

他送我的第一件禮物,說玉質像我,通透乾淨。

然後鬆手。

玉碎聲在雪夜裡清脆得驚心。

1.

棲梧院是府里最好的院子。

坐北朝南,冬暖夏涼,院中那株百年梧桐是前朝皇后親手所植。

沈徹曾說,等我們有了孩子,就讓他住這裡,沾沾鳳棲梧桐的貴氣。

如今住進去的,是柳如煙。

我親自去庫房挑的擺設。

雲錦帳,蠶絲被,官窯出的暖手爐,連腳踏都包了軟緞。

搬東西的丫鬟僕役悄悄看我臉色,我只管低頭記帳,一筆一筆,清晰分明。

弄月紅著眼眶衝進來時,我正在核對藥材單子。

「夫人!您真要把老爺送您的血燕也撥過去?那是老爺去年生辰特意為您尋的,統共就三兩!」

我筆尖未停。

「孕婦宜食燕窩,庫房裡那些尋常的配不上柳姑娘身份。」

「她什麼身份?」

弄月聲音發抖。

「一個教坊司出來的,也配——」

「弄月。」

我抬頭看她。

「慎言。」

小丫鬟咬住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放下筆,輕輕嘆氣。

「你跟我五年,該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奴婢就是替您委屈!」

她撲通跪下。

「當年老爺重傷,是您三天三夜不合眼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後來他在北境被困,是您單槍匹馬闖敵營送布防圖!

「如今他功成名就了,倒讓那麼個女人騎到您頭上……」

「夠了。」

我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

「去把血燕包好,連同那支百年山參一併送去。告訴柳姑娘,若缺什麼,隨時來跟我說。」

弄月哭著跑了出去。

我重新提起筆,卻發現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團。

原來手在抖。

2.

我第一次見柳如煙,是在三個月前的中秋宮宴。

她當時還在教坊司,一曲《霓裳》驚艷四座。

聖上龍顏大悅,問她要何賞賜。她跪在殿中,盈盈一拜。

「妾別無他求,只願能為鎮北將軍再舞一曲。」

滿殿譁然。

沈徹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

「臣惶恐。」

那晚他回府很晚,身上帶著陌生的胭脂香。

我伺候他更衣時,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阿玉,今日殿上……」

「將軍累了,早些歇息吧。」

我抽回手,繼續解他衣帶。

他沉默地看著我,眼神複雜。

許久,才說。

「聖上把她賜給我了。」

我系衣帶的手一緊,又緩緩鬆開。

「那是恩典。」

「你……」

他似是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怔了怔。

「你不生氣?」

我抬頭對他笑了笑。

「將軍說笑了。您是二品大員,納個妾室再尋常不過。只是教坊司出身,做個侍妾也就罷了,不宜太過張揚。」

沈徹臉色沉下來。

「如煙雖是樂籍,但潔身自好,不比那些世家女子差。」

「那將軍想給她什麼名分?」

我問得直接。

他噎住了,半晌才道。

「日後再說。」

如今看來,這個日後來得真快。

不僅有了名分,連孩子都有了。

3.

柳如煙搬進棲梧院的第七日,沈徹來找我。

那晚下著雨,他帶著一身水汽推門而入,我正在燈下縫一件小衣。

是去年就備下的,那時我們以為很快會有孩子。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好一會兒,才說。

「如煙說,你送的東西她都喜歡。」

我頭也沒抬。

「喜歡就好。」

「阿玉。」

他走過來,手撐在桌沿。

「我們談談。」

針尖刺進指尖,我輕輕「嘶」了一聲。

沈徹立刻握住我的手,看到那點血珠,眉頭皺起。

「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想抽回手,他卻握得更緊,從懷裡掏出帕子仔細擦拭。

這場景太熟悉了。

五年前在北境軍營,我也是這樣替他包紮傷口。

那時他說。

「阿玉,等我打了勝仗,就向聖上求個恩典,風風光光娶你。」

後來他真的做到了。

可如今,他握著我的手,說的卻是。

「如煙性子單純,在府里無依無靠。你……多照應她些。」

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可笑。

「將軍。」

我輕聲問。

「您還記得我爹是怎麼死的嗎?」

沈徹手一僵。

「五年前雁門關一戰,我爹為護糧草馳援,身中十七箭,戰至最後一刻。」

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他臨終前把我託付給你,說的是我這女兒性子倔,你多擔待,不是讓她替你照應別的女人。」

沈徹鬆開了我的手。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明明滅滅。

許久,他才說。

「岳父的恩情,我從未敢忘。但如煙她……懷了我的孩子。」

「所以呢?」

我笑了。

「因為我爹死了,我沒有娘家撐腰,就該理所應當地接受這一切?」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提高聲音。

「阿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明事理,識大體——」

「我識大體,所以活該委屈?」

我打斷他,終於抬眼與他對視。

「沈徹,當年你求娶我時,是怎麼說的?」

他喉結滾動,沒說話。

我替他說。

「你說此生唯你一人,絕不負心。現在,這話還作數嗎?」

窗外驚雷炸響,雨下得更大了。

沈徹避開我的目光,轉身走到窗前。

他的背影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漠。

「阿玉。」

他背對著我。

「人不能總活在過去。如煙已經懷了孩子,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你是主母,該有主母的氣度。」

我捏緊了手中的小衣,絲緞柔軟,卻冷得像冰。

「我知道了。」

我說。

「將軍放心,我會做好這個主母。」

他似是鬆了口氣,轉身想說什麼,我卻已經低下頭繼續縫衣。

針腳細密,一針一線,把最後那點念想也縫死了。

4.

柳如煙開始頻繁地「需要」我。

今日是孕吐難受,想喝我熬的梅子湯。

明日是胎動不安,要我親自去佛堂祈福。

後來乾脆說夜裡怕黑,讓我去陪她說話。

沈徹都准了。

他說。

「如煙初次有孕,難免緊張。你是過來人,多擔待。」

我哪是什麼過來人。

成婚三年,我從未有過身孕。

太醫說是當年在北境落下的寒症,需好生調理。

這些年藥沒少喝,針沒少扎,卻始終沒有動靜。

現在想想,或許是老天憐憫,不讓我和這個男人的骨肉有所牽扯。

這日我去佛堂,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起身時膝蓋疼得鑽心,扶著柱子才勉強站穩。

弄月扶著我,眼淚又往下掉。

「夫人,您何必這樣作踐自己……」

回到主院時,沈徹竟等在那裡。

見我步履蹣跚,他快步上前想扶我,我卻避開了。

「將軍有事?」

他手僵在半空,沉默片刻才道。

「如煙說,你今日為她祈福,很是辛苦。」

「分內之事。」

我繞過他往屋裡走。

「阿玉。」

他跟進來,語氣軟了些。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等孩子生下來,我會好好補償你。」

我解披風的手頓了頓。

「補償?」

我回頭看他。

「怎麼補償?把她抬成平妻?還是等孩子滿月,讓我這個無所出的主母主動讓賢?」

沈徹臉色一變。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嗎?」

我笑了。

「將軍,這三個月您來主院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每次來,十句話有九句不離柳如煙。

「如今滿府上下,誰不知道棲梧院那位才是您心尖上的人?」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您放心。」

我繼續道。

「我不會鬧。爹生前常教導,將門之女,輸要輸得起。這場仗我輸了,認。」

沈徹看著我,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他忽然伸手抱住我,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里。

「阿玉,阿玉……」

他把臉埋在我頸間,聲音沙啞。

「我沒變心。我只是……只是需要時間。

「如煙她救過我的命,在北境那次,要不是她……」

我僵在他懷裡。

原來如此。

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老套得像是話本里的橋段,卻真實地砸在我頭上。

「什麼時候的事?」

我問。

沈徹身體一僵。

「你被困蒼狼山那次?」

我想起來了。

「你說有個獵戶女兒給你送吃的,帶你躲過追兵。原來就是她。」

他不說話,算是默認。

我輕輕推開他,忽然覺得疲憊至極。

「將軍請回吧。」

我走到床邊坐下。

「我累了。」

沈徹站在原地,看了我許久。最後他說。

「如煙生產前,我會多陪陪你。」

我沒應聲。

等他走了,弄月才紅著眼眶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

「夫人,該喝藥了。」

我看著那黑黢黢的藥汁,忽然抬手打翻了藥碗。

瓷器碎裂的聲音驚得弄月後退一步。

「以後不喝了。」

我說。

「這病,治不好了。」

5.

深冬時,柳如煙的肚子已經很明顯。

沈徹向宮裡告了假,整日陪著她。

府里下人最會看眼色,好東西都緊著棲梧院送。

我這兒除了每日例行的請安,冷清得像座荒廟。

臘月二十,是沈徹生辰。

往年這天,我再忙也會親手做一碗長壽麵,備一桌他愛吃的菜。

他會早早回府,我們一起吃飯,然後他批公文,我就在旁邊看書,偶爾說幾句閒話。

今年棲梧院從三天前就開始準備,聽說請了京城最好的戲班子,席面擺了二十桌。

沒人來問我這個主母要不要出席。

也好,省得麻煩。

我讓弄月在院裡支了小爐,燙了壺酒。

酒是當年從北境帶回來的烈酒,我一直捨不得喝。

第一杯敬我爹。

第二杯敬從前那個傻乎乎的楚玉。

第三杯還沒倒,院門被推開了。

沈徹披著大氅站在門口,肩上落著雪。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怎麼一個人喝酒?」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在對面坐下。

我給他也倒了一杯。

「將軍不是在棲梧院設宴嗎?」

「戲太吵。」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被辣得皺了皺眉。

「還是你這兒清凈。」

我沒接話,自顧自喝酒。

雪漸漸大了,落在爐火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我們就這樣對坐著,誰也沒說話,像是又回到了北境那些夜晚。

圍著篝火,喝著烈酒,說等天下太平了要如何如何。

可天下還沒太平,我們卻已經走散了。

「阿玉。」

沈徹忽然開口。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喝酒嗎?」

記得。

那是我爹戰死後的第七日,我躲在軍帳里哭。

他闖進來,什麼也沒說,只是遞給我一壺酒。

「喝醉了就不疼了。」

他說。

那晚我們都醉了,他抱著我說。

「楚玉,以後我護著你,一輩子。」

可現在讓我疼的,正是他。

「將軍醉了。」

我放下酒杯。

「早些回去歇息吧,柳姑娘該等急了。」

沈徹看著我,眼神迷離。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阿玉,如果我做錯了,你還會原諒我嗎?」

我抽回手,笑了笑。

「將軍怎麼會錯呢。」

他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我下意識去扶,卻被他反手抱進懷裡。

酒氣撲面而來,混著他身上熟悉的松墨香。

「我好想你……」

他喃喃道。

「阿玉,我好想你……」

我僵著身體,任由他抱著。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燙得嚇人。

沈徹感覺到濕意,鬆開我,低頭看我。

他抬手想替我擦淚,指尖卻在觸到我臉頰前停住了。

因為我們同時聽見了遠處傳來的喧囂。

棲梧院的方向,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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