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小心翼翼扶她下馬車,貂裘裹得嚴嚴實實,連發梢落雪都要親手拂去。
那女子抬眼望我,眼底水光瀲灩,手卻穩穩護在小腹前。
沈徹這才看見我,笑意未褪,聲音卻淡了三分。
「天寒,你出來做什麼。」
我沒答話,轉身往屋裡走。
「阿玉。」
他在身後叫住我,頓了頓。
「如煙有孕了,從今日起住在府里。」
我腳步停在門檻前,雪水從屋檐滴落,在青石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住哪兒?」
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棲梧院。」
他說得理所當然。
「那兒暖和,離我的書房也近。」
我笑了,轉身看他。
「那我搬去何處?」
沈徹眉頭微皺。
「你自然搬去別院。如煙身子弱,需要靜養,你們少碰面便是。」
柳如煙輕輕拉他衣袖,聲音柔得像能掐出水。
「將軍,這樣不好……夫人會不高興的。」
「她不會。」
沈徹拍了拍她的手,滿眼溫柔。
「阿玉最是識大體。明日你撥兩個得力丫鬟過去,再請陳太醫來府里常住。
「如煙這一胎,不能有半點閃失。」
雪越下越大,我望著他護著那女子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雪夜。
也是這樣大的雪,他渾身是血地倒在破廟外,我把他拖進來,用最後半壺酒清洗傷口。
他燒得糊塗,攥著我的手,眼淚和血污混在一起。
那時他說。
「若得活命,必以餘生相報。」
後來他真來娶我,八抬大轎,鳳冠霞帔。
滿京城都說,鎮北將軍沈徹為了個江湖女子抗旨拒婚,是瘋了。
現在想來,瘋的是我。
我抬手摘下鬢邊那支白玉簪。
他送我的第一件禮物,說玉質像我,通透乾淨。
然後鬆手。
玉碎聲在雪夜裡清脆得驚心。
1.
棲梧院是府里最好的院子。
坐北朝南,冬暖夏涼,院中那株百年梧桐是前朝皇后親手所植。
沈徹曾說,等我們有了孩子,就讓他住這裡,沾沾鳳棲梧桐的貴氣。
如今住進去的,是柳如煙。
我親自去庫房挑的擺設。
雲錦帳,蠶絲被,官窯出的暖手爐,連腳踏都包了軟緞。
搬東西的丫鬟僕役悄悄看我臉色,我只管低頭記帳,一筆一筆,清晰分明。
弄月紅著眼眶衝進來時,我正在核對藥材單子。
「夫人!您真要把老爺送您的血燕也撥過去?那是老爺去年生辰特意為您尋的,統共就三兩!」
我筆尖未停。
「孕婦宜食燕窩,庫房裡那些尋常的配不上柳姑娘身份。」
「她什麼身份?」
弄月聲音發抖。
「一個教坊司出來的,也配——」
「弄月。」
我抬頭看她。
「慎言。」
小丫鬟咬住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放下筆,輕輕嘆氣。
「你跟我五年,該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奴婢就是替您委屈!」
她撲通跪下。
「當年老爺重傷,是您三天三夜不合眼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後來他在北境被困,是您單槍匹馬闖敵營送布防圖!
「如今他功成名就了,倒讓那麼個女人騎到您頭上……」
「夠了。」
我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
「去把血燕包好,連同那支百年山參一併送去。告訴柳姑娘,若缺什麼,隨時來跟我說。」
弄月哭著跑了出去。
我重新提起筆,卻發現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團。
原來手在抖。
2.
我第一次見柳如煙,是在三個月前的中秋宮宴。
她當時還在教坊司,一曲《霓裳》驚艷四座。
聖上龍顏大悅,問她要何賞賜。她跪在殿中,盈盈一拜。
「妾別無他求,只願能為鎮北將軍再舞一曲。」
滿殿譁然。
沈徹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
「臣惶恐。」
那晚他回府很晚,身上帶著陌生的胭脂香。
我伺候他更衣時,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阿玉,今日殿上……」
「將軍累了,早些歇息吧。」
我抽回手,繼續解他衣帶。
他沉默地看著我,眼神複雜。
許久,才說。
「聖上把她賜給我了。」
我系衣帶的手一緊,又緩緩鬆開。
「那是恩典。」
「你……」
他似是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怔了怔。
「你不生氣?」
我抬頭對他笑了笑。
「將軍說笑了。您是二品大員,納個妾室再尋常不過。只是教坊司出身,做個侍妾也就罷了,不宜太過張揚。」
沈徹臉色沉下來。
「如煙雖是樂籍,但潔身自好,不比那些世家女子差。」
「那將軍想給她什麼名分?」
我問得直接。
他噎住了,半晌才道。
「日後再說。」
如今看來,這個日後來得真快。
不僅有了名分,連孩子都有了。
3.
柳如煙搬進棲梧院的第七日,沈徹來找我。
那晚下著雨,他帶著一身水汽推門而入,我正在燈下縫一件小衣。
是去年就備下的,那時我們以為很快會有孩子。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好一會兒,才說。
「如煙說,你送的東西她都喜歡。」
我頭也沒抬。
「喜歡就好。」
「阿玉。」
他走過來,手撐在桌沿。
「我們談談。」
針尖刺進指尖,我輕輕「嘶」了一聲。
沈徹立刻握住我的手,看到那點血珠,眉頭皺起。
「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想抽回手,他卻握得更緊,從懷裡掏出帕子仔細擦拭。
這場景太熟悉了。
五年前在北境軍營,我也是這樣替他包紮傷口。
那時他說。
「阿玉,等我打了勝仗,就向聖上求個恩典,風風光光娶你。」
後來他真的做到了。
可如今,他握著我的手,說的卻是。
「如煙性子單純,在府里無依無靠。你……多照應她些。」
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可笑。
「將軍。」
我輕聲問。
「您還記得我爹是怎麼死的嗎?」
沈徹手一僵。
「五年前雁門關一戰,我爹為護糧草馳援,身中十七箭,戰至最後一刻。」
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他臨終前把我託付給你,說的是我這女兒性子倔,你多擔待,不是讓她替你照應別的女人。」
沈徹鬆開了我的手。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明明滅滅。
許久,他才說。
「岳父的恩情,我從未敢忘。但如煙她……懷了我的孩子。」
「所以呢?」
我笑了。
「因為我爹死了,我沒有娘家撐腰,就該理所應當地接受這一切?」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提高聲音。
「阿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明事理,識大體——」
「我識大體,所以活該委屈?」
我打斷他,終於抬眼與他對視。
「沈徹,當年你求娶我時,是怎麼說的?」
他喉結滾動,沒說話。
我替他說。
「你說此生唯你一人,絕不負心。現在,這話還作數嗎?」
窗外驚雷炸響,雨下得更大了。
沈徹避開我的目光,轉身走到窗前。
他的背影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漠。
「阿玉。」
他背對著我。
「人不能總活在過去。如煙已經懷了孩子,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你是主母,該有主母的氣度。」
我捏緊了手中的小衣,絲緞柔軟,卻冷得像冰。
「我知道了。」
我說。
「將軍放心,我會做好這個主母。」
他似是鬆了口氣,轉身想說什麼,我卻已經低下頭繼續縫衣。
針腳細密,一針一線,把最後那點念想也縫死了。
4.
柳如煙開始頻繁地「需要」我。
今日是孕吐難受,想喝我熬的梅子湯。
明日是胎動不安,要我親自去佛堂祈福。
後來乾脆說夜裡怕黑,讓我去陪她說話。
沈徹都准了。
他說。
「如煙初次有孕,難免緊張。你是過來人,多擔待。」
我哪是什麼過來人。
成婚三年,我從未有過身孕。
太醫說是當年在北境落下的寒症,需好生調理。
這些年藥沒少喝,針沒少扎,卻始終沒有動靜。
現在想想,或許是老天憐憫,不讓我和這個男人的骨肉有所牽扯。
這日我去佛堂,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起身時膝蓋疼得鑽心,扶著柱子才勉強站穩。
弄月扶著我,眼淚又往下掉。
「夫人,您何必這樣作踐自己……」
回到主院時,沈徹竟等在那裡。
見我步履蹣跚,他快步上前想扶我,我卻避開了。
「將軍有事?」
他手僵在半空,沉默片刻才道。
「如煙說,你今日為她祈福,很是辛苦。」
「分內之事。」
我繞過他往屋裡走。
「阿玉。」
他跟進來,語氣軟了些。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等孩子生下來,我會好好補償你。」
我解披風的手頓了頓。
「補償?」
我回頭看他。
「怎麼補償?把她抬成平妻?還是等孩子滿月,讓我這個無所出的主母主動讓賢?」
沈徹臉色一變。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嗎?」
我笑了。
「將軍,這三個月您來主院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每次來,十句話有九句不離柳如煙。
「如今滿府上下,誰不知道棲梧院那位才是您心尖上的人?」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您放心。」
我繼續道。
「我不會鬧。爹生前常教導,將門之女,輸要輸得起。這場仗我輸了,認。」
沈徹看著我,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他忽然伸手抱住我,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里。
「阿玉,阿玉……」
他把臉埋在我頸間,聲音沙啞。
「我沒變心。我只是……只是需要時間。
「如煙她救過我的命,在北境那次,要不是她……」
我僵在他懷裡。
原來如此。
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老套得像是話本里的橋段,卻真實地砸在我頭上。
「什麼時候的事?」
我問。
沈徹身體一僵。
「你被困蒼狼山那次?」
我想起來了。
「你說有個獵戶女兒給你送吃的,帶你躲過追兵。原來就是她。」
他不說話,算是默認。
我輕輕推開他,忽然覺得疲憊至極。
「將軍請回吧。」
我走到床邊坐下。
「我累了。」
沈徹站在原地,看了我許久。最後他說。
「如煙生產前,我會多陪陪你。」
我沒應聲。
等他走了,弄月才紅著眼眶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
「夫人,該喝藥了。」
我看著那黑黢黢的藥汁,忽然抬手打翻了藥碗。
瓷器碎裂的聲音驚得弄月後退一步。
「以後不喝了。」
我說。
「這病,治不好了。」
5.
深冬時,柳如煙的肚子已經很明顯。
沈徹向宮裡告了假,整日陪著她。
府里下人最會看眼色,好東西都緊著棲梧院送。
我這兒除了每日例行的請安,冷清得像座荒廟。
臘月二十,是沈徹生辰。
往年這天,我再忙也會親手做一碗長壽麵,備一桌他愛吃的菜。
他會早早回府,我們一起吃飯,然後他批公文,我就在旁邊看書,偶爾說幾句閒話。
今年棲梧院從三天前就開始準備,聽說請了京城最好的戲班子,席面擺了二十桌。
沒人來問我這個主母要不要出席。
也好,省得麻煩。
我讓弄月在院裡支了小爐,燙了壺酒。
酒是當年從北境帶回來的烈酒,我一直捨不得喝。
第一杯敬我爹。
第二杯敬從前那個傻乎乎的楚玉。
第三杯還沒倒,院門被推開了。
沈徹披著大氅站在門口,肩上落著雪。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怎麼一個人喝酒?」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在對面坐下。
我給他也倒了一杯。
「將軍不是在棲梧院設宴嗎?」
「戲太吵。」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被辣得皺了皺眉。
「還是你這兒清凈。」
我沒接話,自顧自喝酒。
雪漸漸大了,落在爐火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我們就這樣對坐著,誰也沒說話,像是又回到了北境那些夜晚。
圍著篝火,喝著烈酒,說等天下太平了要如何如何。
可天下還沒太平,我們卻已經走散了。
「阿玉。」
沈徹忽然開口。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喝酒嗎?」
記得。
那是我爹戰死後的第七日,我躲在軍帳里哭。
他闖進來,什麼也沒說,只是遞給我一壺酒。
「喝醉了就不疼了。」
他說。
那晚我們都醉了,他抱著我說。
「楚玉,以後我護著你,一輩子。」
可現在讓我疼的,正是他。
「將軍醉了。」
我放下酒杯。
「早些回去歇息吧,柳姑娘該等急了。」
沈徹看著我,眼神迷離。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阿玉,如果我做錯了,你還會原諒我嗎?」
我抽回手,笑了笑。
「將軍怎麼會錯呢。」
他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我下意識去扶,卻被他反手抱進懷裡。
酒氣撲面而來,混著他身上熟悉的松墨香。
「我好想你……」
他喃喃道。
「阿玉,我好想你……」
我僵著身體,任由他抱著。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燙得嚇人。
沈徹感覺到濕意,鬆開我,低頭看我。
他抬手想替我擦淚,指尖卻在觸到我臉頰前停住了。
因為我們同時聽見了遠處傳來的喧囂。
棲梧院的方向,燈火通明,人聲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