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禎完整後續

是她說羨慕我和戚聞渡之間的感情，誇讚戚聞渡專情，從不多看其他貌美女子，又為我多方籌謀，要是她也有這樣一位郎君該多好？

還是她借著戚、許兩家合作之事常與戚聞渡在書房商談，為戚聞渡解決多樁煩心事，聊起官場之事或是風花雪月，她都頗有見解，戚聞渡視她為知己，直呼相見恨晚。

又或是她已習慣了做這個侯夫人，並不想再改變這一切。

所以照兒在她眼中必須死，我與戚聞渡有了嫌隙，她才有可乘之機。

許知嵐受了委屈，那夜戚聞渡前去安慰。

他們因著連日的疲憊和委屈，飲了許多酒。

她借著酒意，雙眸含情慾訴，對戚聞渡表達愛慕。

而戚聞渡……也並非完全對她無意。

他憐惜她。

許知嵐要侯府夫人的位置，也要一位有情郎。

可她不知道。

她曾經的有情郎、負心郎。

雖定了親事，卻始終沒有成親。

又在她與戚聞渡圓房後，將親事退了，至今孤身一人。

而她的孩子，下個月便要出生了。

我閉上眼。

真好。

12

因著許知嵐快生了。

許家近日多次來人探望。

其中包括同許知嵐外貌近乎一致的雙生妹妹許知雪。

聽說是因是雙生女胎，高僧說為不吉。

便送了其中一人在外面莊子上養著，就連許知嵐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是近日破了不祥之兆，才接回許府，打算好好教導一番，再為其尋樁好姻緣。

外貌雖一致，但是卻極容易分辨她二人。

許知雪剛入府，規矩上便錯了好幾處，那雙怯懦的眼與她姐姐尤其不同。

比起許知嵐，她膽小、粗鄙、無禮。

還在戚府時，許夫人便忍不住訓斥，將人罵哭了。

我見她可憐，便悄然跟上去哄。

又送上厚禮安慰。

只是在她轉身還未走遠時，輕輕嘆息：

「同樣一張臉，命卻是天壤之別。」

春桃跟著點頭：

「誰說不是呢，若是能選，奴婢倒是希望這位好相處的二小姐是侯夫人呢。」

許知雪在走到轉角處回眸，好似有話要說。

許知嵐此時讓她出現，不過是為刺激我。

如今出現一個現樣的證據，她想讓我去找戚聞渡鬧，像之前一樣，要她償命。

可我不會了。

13

這月府中發生了件大事。

戚聞渡酒後走錯了屋子，將前來看望的許二姑娘當做了夫人。

偏巧被許知嵐撞見這難堪一幕，情緒激動，動了胎氣，當場早產。

可雙生女共事一夫，實在不齒。

當晚的事被強壓了下來。

這個委屈，只得是許知雪生生吞下去，無人再提及。

侯府的嫡子終於出生。

闔府上下都很高興，包括我。

我為他親手縫製新衣。

像許知嵐曾經對照兒那樣。

我待她的孩子，猶如親子。

許知嵐更是將滿腔情意盡數系在這孩兒身上。

哪怕是戚聞渡不再去她房中，她也不甚在意，滿心滿眼，唯有稚子。

可偏偏不遂人願。

孩子剛滿三月，便早早夭折。

許知嵐攜子歸省許府，竟意外染上時疫，不過一兩日人便沒了。

這一次，瘋紅了眼的人，換成了她。

她提刀闖進來，刀鋒直指我心口，聲嘶力竭，字字泣血：

「是你！你一直認定是我害了你的孩子，心存怨懟，所以如今便要我的兒子給你償命，是不是！」

我自然也是滿心委屈。

人死在許府，同我有什麼干係？

且我待她的孩兒猶如親子，怎會痛下殺手？

許知嵐瘋了，她認定是我害了她的孩子，定要讓許家上門施壓，要我的命。

戚聞渡斥她是瘋婦，沒有證據的事，怎能胡亂攀扯？

我終是讓她同我一般，受喪子之痛。

14

許知嵐鬧了足足半月。

她跪在祖母面前泣不成聲，祖母只沉沉嘆氣：「無憑無據，豈能這般胡亂攀誣？」

她攔在戚聞渡下朝的路上，聲淚俱下，可他只漠然繞過，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她。

她要許家為她做主，可人是死在許府，該是許府給侯府交代才是，又怎好上門討要公道？

她衝進清漪院，指著我的鼻尖破口大罵。

我只平靜吩咐春桃：

「給姐姐倒杯茶，慢慢說。」

她把茶盞摔在地上，碎瓷濺了我一身，茶水順著裙擺往下滴。

我沒躲，只是看著她。

她罵了些什麼，我沒仔細聽。

左不過是那些話……你害死我兒子，你要償命，你這個賤人。

這些話我太熟了。

幾個月前，我也是這樣罵她的。

現在換她罵我。

真有意思。

她罵著罵著，忽然停住了。

因為她發現我笑了。

不是嘲諷，就只是像看一個笑話那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許家終於來人。

不是為她撐腰，是來警告。

若她再鬧，戚、許兩族聯姻便再無半分用處，屆時，便只能棄了她。

許知嵐這才消停下來。

15

說是消停，不過是不再明著鬧罷了。

有趣的是。

起初她還暗地裡對我使絆子，侍機磋磨。

又借著喪子之痛要戚聞渡的憐惜。

可漸漸她不再花心思在府中與我爭鬥，對戚聞渡的情意也日漸冷淡。

只是出府赴會的日子，反倒越發頻繁。

賞花、馬球、詩會……但凡有人相邀，她無一不往。

直到在她的手帕交張家夫人的馬球會上出了件醜事。

才知曉原由。

她與舊日的情郎被人撞見在客房私會，被發現時，衣衫凌亂。

一時間滿京城都在傳這樁醜事。

許家連夜趕到侯府賠罪，神色慌張又難堪。

我為戚聞渡送藥，剛至正廳門口。

便聽見裡面傳來許知嵐悽厲又怨毒的嘲諷聲，直刺許大人：

「你當初強行拆散我和周郎，甚至在我與戚聞渡成婚後，你還派人折辱他，要他同我斷絕關係，你就沒想過我會知道嗎？！」

「我在侯府守著一場沒有情意的婚事，失了孩兒，被戚聞渡棄如敝履，被府中人暗地裡恥笑，我受夠了！你眼裡只有許家的顏面，何曾問過我願不願意？」

許大人氣得渾身發抖：「孽障！你竟敢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

「我那般做，皆是為了你的前程、地位！你倒好，做出這等敗壞門風的醜事，還有臉來指責我？」

她上前一步，眼底滿是猩紅，字字泣血：「是你毀了我和周郎的情意，是你把我推進這牢籠里，如今我落得這般下場，全是你們逼的！」

「戚、許兩家被滿京城的人恥笑，也是活該！」

廳內一片死寂。

戚聞渡滿眼怒意，眼眶泛紅，他對許知嵐畢竟是有過幾分真心的。

利劍出鞘滑過她青絲，僅差一寸便取她性命。

祖母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暈倒。

直到戚聞渡喚我，我這才緩步進去。

裝作不知發生何事，挨著行禮。

只是鬧了笑話。

許家姐妹二人都是從馬球會上過來，都還身著騎裝。

我錯把坐在一旁的許知雪看成了許知嵐，向其行了禮。

我尷尬地笑笑：

「二姑娘同夫人長得一致，若不是親近之人還真是容易認錯。」

原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話，許大人卻沉思片刻後，眼神欣喜：

「今日私會的不是侯夫人，是許家的二姑娘！對，就是二姑娘！」

許大人要顏面、名聲。

他提出將二人互換，再處死許知嵐，對外宣稱死的是二姑娘，還能落得個家風嚴謹的名聲。

而許知雪的清白，也被戚聞渡占了，嫁他，當然是最好不過。

若是戚聞渡日後想要休妻，許家也可。

戚聞渡看著許知雪，蹙了蹙眉。

祖母為保侯府名聲，只得答應。

許知雪眼眶泛紅，跪著哭求，若是侯府願意放她姐姐一條生路，她願意的。

只有許知嵐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父親，她的父親雖冷漠，但她從未想過他會想要她的命。

她笑得瘋癲，聲嘶力竭：

「我是你的女兒啊！」

「你為了許家的顏面，為了那點名聲……竟要親手送我去死？」

我垂目靜靜望著她，神色淡然，心中卻很是痛快。

她引以為傲的家世……棄了她。

許知嵐被處死前，我去見了她一面。

她冷靜下來，望著我，眼神陰冷：

「是你，從頭到尾都是你，是不是？」

我沒回答，只是語氣輕輕地說：

「你的周郎，世上待你最為真心的周郎，被你誤會移情的周郎，被許大人殺了。」

被許家放棄時，都還倔強不肯認輸的人，卻在此刻淚水洶湧，模糊了雙眼。

她緩緩抬起頭，眼底再無半分光亮，只剩一片死寂。

沒有心氣再與我爭執，只是失聲痛哭。

她終於同我一樣，失去摯愛。

16

許知雪代替許知嵐住進了侯府。

她已有五月的身孕，是在幾月前那個晚上有的。

祖母將我喚去。

說戚聞渡已同她商定，待許知雪的孩子平安誕下，便給我平妻的名分。

她老了，經過此事，她病倒在榻上，再無心力處理侯府事務。

她又說許家之人不可信，而我待戚聞渡情深義重，才是值得託付之人。

她開始教我管家，府中事務都交給我打理。

可有一日，戚聞渡闖進我屋子，神色微怒，帶著幾分質問：

「祖母給我納的那幾個妾，你都答應了？」

我不解地看著他。

那幾位都是美人，自然是都該答應，有何不對？

戚聞渡喉結滾動，眼底泛紅，有著悔意和不解：

「不是這樣，你從前不是這樣，從前我多看其他女子一眼你都要生氣，你……」

「阿禎……你……」

他聲音發顫，緊緊抱著我，語氣是近乎哀求的澀意：

「阿禎你別這樣對我……別把我推給別人，我不要那些妾，不要任何人，我只要你。」

「我答應過你不會有別人，我和許知嵐……只有那一次，次日醒來我便已經後悔了，只是我不知該如何同你說。」

「阿禎，我……我錯了，你別再把我推給別人。」

「我們忘了從前那些糟心事，好不好？」

我怔愣了一會兒，自嘲地勾了勾唇：

「好啊。」

17

許知雪的肚子，一日大過一日。

她成了名正言順的威遠侯夫人。

但她知道自己的位置因何而來，對戚聞渡曲意逢迎。

對我這個盟友維持著表面的客氣。

府中平靜下來。

但卻並沒有喜氣。

因為戚聞渡剿匪留下的舊傷又復發了，這次比以往都更嚴重。

不論請宮中的太醫還是民間郎中都治不好。

他的身體一日差過一日。

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僂，俊朗的面容染上病態的蒼白。

夜裡咳嗽漸重，晨起時常說頭暈目眩。

戚聞渡更多地待在我這裡，似乎只有在我身邊，才能獲得片刻安寧。

有時他會握著我的手，絮絮地說起從前。

說起海上的落日，說起我采上來那顆最大的珍珠，說起我們在大澤山對著山川日月磕頭。

「阿禎，」他眼神渙散，喃喃道，「若時光能停在那個時候，該多好。」

我沒說話，只是端起藥，一口一口喂著他喝下去。

那日陽光很好, 照得人發懶。

他靠在躺椅上，眯著眼看我修剪一盆蘭草。

「阿禎，」他忽然開口，聲音虛弱, 「我若是走了……你怎麼辦？」

我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語氣平常：

「侯爺又說胡話了, 好好將養著，會好的。」

「我自己身子，自己知道。」他苦笑一下, 「許氏……許知雪，我走後，她有許家撐腰, 嫡子在手, 她未必容得下你。」

「我幫你都想好了，殺母留子，往後……往後你也算有個依靠。」

最後那幾⽇, 他渾渾噩噩，總是夢⻅照兒：

「照⼉……爹對不起你……」

他醒來，渾濁的眼⾥泛起一點淚光, ⼜問我：

「照兒……照兒真的是許知嵐殺的嗎？」

我靜靜看著他, 輕聲說：

「不重要了。」

我俯身, 輕輕捂住他的唇, 在他耳邊低語：

「照⼉等得夠久了, 你既覺得對不起他，就親自去給他賠罪吧。」

戚聞渡身體輕輕一顫, 喉間低低溢出⼀聲輕響。

望著我，眼底先是震驚, 隨即慢慢清明，最後化作一⽚平靜釋然。

他就那樣看著我，再無波瀾，⽢願赴死。

天亮前，他斷了⽓。

而侯夫人許知雪，驚懼悲傷, 動了胎氣, ⼀⼫兩命。

18

許知雪想要許知嵐的⼀切，想要侯夫⼈的尊貴。

她同我合作。

助我殺許知嵐。

可她不知道。

早在她第一次來侯府，我便同春桃說過，於我而⾔，她和許知嵐兩人極易分辨。

那日出現在城外, 趁亂將照兒推下⼭崖的人是她。

她願做許知嵐的刀。

又假意與我合作，利⽤我, 想要獨享侯府尊榮, 願為我的刀。

她該死。

19

偌⼤⼀座侯府，就這樣敗落。

我將身契還給春桃，給她自由。

她問我：

「那你呢？」

我啊？

戚聞渡從前說，我在他的心中, 不是妾。

沒有納妾婚書。

我從來都不是他的妻，也不是他的妾。

如今事辦完了。

我要回家了，回有海的地方。

我的爹娘還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