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這話奴婢也聽見了。」
戚聞渡氣極冷笑:
「好你個刁奴,你知不知道,她就算傷我,我都捨不得對她動手,你竟敢傷她!」
「說,是誰指使你的?」
李嬤嬤這下是真的怕了,抖成篩子:
「侯爺明鑑,是您讓管教小夫人的啊!更何況,內宅女子學規矩,不都是如此嗎?」
是,確實是戚聞渡讓她管教我。
但正因為如此,這話狠狠戳中他的心。
一瞬間,他的心千瘡百孔。
隨即而來是莫大的悔恨。
「來人,將這個膽大欺主的刁奴拖下去,立即杖殺。」
6
原本許知嵐為了避嫌。
以身子不適為由不想摻和清漪院的事。
此時聽聞戚聞渡要仗殺李嬤嬤,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匆匆趕來,要將人保下。
戚聞渡眼神冷冽:
「你來得正好,這刁奴膽大欺主,一直不肯交代是受誰指使。」
他又看向李嬤嬤:
「眼下你的主子來了,剛好一併交代清楚。」
任誰都聽得明白,他在含沙射影。
許知嵐心下一驚,屈膝跪下:
「侯爺,你讓妾身教妹妹規矩,妾身不敢懈怠。」
「李嬤嬤曾在宮奉職,也是妾身的教養嬤嬤,若論禮儀規矩,這府里再無其他人比她更精通妥當,所以妾身才特意指了她過來。」
「她雖說動了戒尺,可後宅女子,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就連妾身在閨中時,亂了禮儀規矩,也沒少受戒尺懲戒。」
「侯爺昨日也親眼瞧見了,妹妹如今規矩學得很好,很是懂事,沒再與你爭吵不休,侍奉也很得心意不是嗎?」
戚聞渡的臉色依舊難看。
許知嵐又說:
「更何況,李嬤嬤一向最有分寸,不可能會在妹妹身上留下如此重的傷,其中定是另有隱情。」
李嬤嬤顫抖著接話:
「沒錯沒錯,定是小夫人為了與夫人爭寵,故意自傷陷害夫人。」
戚聞渡沉默片刻,冷靜下來,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爭寵?爭誰的寵?我的寵嗎?若不是阿禎受不住你們折辱,想要臨死前再見我一面,她怕是再多看我一眼也是不肯的,又何須爭寵?」
「許知嵐,阿禎是何性子,那刁奴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她天性爛漫,心無城府,若是她有半分這般心機,此刻又怎會躺在屋內生死不明?」
「不認罪也無妨,如今你懷有身孕,我暫且不與你計較,待你誕下子嗣,這筆帳,我自會與你慢慢清算。」
許知嵐臉色瞬間蒼白。
滿院皆為人證。
李嬤嬤畢竟是她指派。
她心知,戚聞渡認定了是她指使,將這帳算在了她頭上。
她縱有千般辯解,也再無半分用處。
李嬤嬤看向戚聞渡,又望了望臉色慘白的許知嵐。
知道此事已無轉圜的餘地。
「侯爺,都是奴婢的錯,與夫人無關。是奴婢見夫人愛慕侯爺卻處處被妾室壓著,她還企圖謀害夫人,奴婢才自作主張想要給小夫人一個教訓,請侯爺勿要怪罪夫人。」
許知嵐跪得筆直,儀態端莊,神情悲愴。
一雙杏眼含淚卻倔強不肯令其落下。
她沒再為李嬤嬤說情。
只是說:
「侯爺知曉妹妹性情單純,那我呢?侯爺心中我便是那心機深沉、大奸大惡之人?」
「與侯爺相伴三年,我可曾做過一件惡事?」
戚聞渡一時語塞。
此話一出,已不再是論是非對錯。
論的是戚聞渡的心。
偏向誰,信任誰。
他或許愛我,信我,心疼我。
但他的心早已被分成了兩半。
畢竟在今日之前,他一直視許知嵐為知己。
他對她並非無情,且更有幾分憐惜之意。
如今李嬤嬤已獨攬罪責,許知嵐或許有管教不當的責任。
但是他不好……也不想再斥責她。
戚聞渡處置了李嬤嬤,解了我的禁足。
又將我院中下人盡數換了一批他信得過的。
許知嵐,卻是從此事中全身而退。
7
戚聞渡守了我整整三日。
太醫也守了三日,末了只頹然搖頭,斷言我已是回天乏術,讓準備後事。
恍惚之際。
我感受到戚聞渡滾燙的淚落在我眉心。
他在我耳邊哽咽致歉,聲聲起誓:
只要我醒過來。
他絕不會送我去莊子上。
一切會回到從前,他不會再碰旁人。
他會重查照兒的死因。
意識朦朧。
我好似又在夢裡見到了少年時的戚聞渡。
我望著他哭紅的雙眼,輕聲安慰:
「戚郎別怕……我去將那海匪引開,不會讓他們查到此處……」
那時我只是嶺南偏遠小鎮的採珠女。
戚聞渡幼時父母雙亡,與祖母相依為命。
雖有爵位傍身,卻只是個無權無勢的虛銜。
嶺南海匪橫行。
他年少時隱去身份,投身嶺南水師,想博個功名。
我撿到他的時候,他渾身是傷,只剩一口氣。
海匪上岸。
他們拿著畫像找一個殺了他們二當家的小將軍。
威脅村民若是敢包庇藏匿,便要屠村。
但他是個好人,我不想他死。
若是被其他人發現戚聞渡,他定無活路。
戚聞渡臉色蒼白,笑笑:
「姑娘莫怕,將我交出去吧。」
為了不連累村民,我辭了爹娘。
借著月光,帶他上了荒山,藏進山洞。
我識得些草藥,抓魚捉雞,守了他數日,他才堪堪撿回一條命。
他醒時,正躺在我懷中。
昨夜他起了高熱一直喊冷,我這才抱著他取暖。
我低頭,對上他睜開的眼。
少女的體溫和馨香令戚聞渡失神。
那雙眼從迷濛到清明。
我看著他耳尖紅透,一路燒到脖頸,這才察覺不妥,慌忙放開他。
「你終於醒啦!」我忍不住笑開,眉眼都亮了。
戚聞渡能坐起身後,他望著我認真說。
我與他有救命之恩,又壞了我名節,定會娶我負責。
我笑笑,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啦,不是你報恩,是我報恩。」
8
只是他忘了,我們見過的。
當時我還是稚氣未脫的小丫頭。
或許是他幫了太多人,記不住了。
我兄長被水師強征,但他不是死在海上。
我跟著爹娘偷偷去亂葬崗想為兄長收屍。
卻被幾個兵痞子發現。
爹娘跪在地上哭求。
其中一人摸著我的臉,笑得下流:
「小丫頭陪哥哥們玩玩,就放你們走好不好啊?」
我嚇破了膽,眼眶通紅。
他們拿刀抵著爹娘,要我屈從。
這些人根本不怕事情鬧大。
我們這些靠海吃海的人,在他們眼裡,連命都輕賤如草芥。
是他們殺的還是海匪?誰又說得准?
但戚聞渡那時剛入營,還是個小少年。
善良、仗義、一腔赤誠。
他不顧軍規責罰,衝上去同那幾人打了一架,腰間挨了一刀,那幾人才肯走。
他傷口還在流血,卻只草草包紮後又幫我挖出兄長的屍體,送我們到安全的地方。
他是好人,所以我願意救他。
戚聞渡終於想起來,像當年一樣摸摸我的頭:
「小丫頭都長這麼大了。」
然又覺不妥,紅著臉尷尬挪開手,我已經不是那個小丫頭了。
他昏迷時,我只想著救他性命,哪還顧得上細想男女共處一室的忌諱。
如今他醒了。
朝夕照料,每每肢體接觸,我倆便雙雙紅臉。
但還沒等他傷好些,有倆海匪悄悄尋到了山上。
若讓他們尋到山洞,我們二人必死無疑。
我顫著聲音:
「戚郎別怕……我去將那海匪引開,不會讓他們查到此處……」
那倆海匪跟著我往反方向走,笑得不懷好意。
遠處有一山崖,我已想好與他們同歸於盡。
戚聞渡拖著重傷的身體尋過來,拚死與海匪纏鬥。
一刀直刺他心口,我想也沒想,縱身擋在他身前,利刃狠狠扎進我的身體。
海匪雖死,山洞卻多了一個重傷的人。
他生氣地罵我: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們想帶你去做什麼?」
我知道的,彩珠姐姐便是被那些人綁去了。
可他又紅著眼眶顫抖著抱我。
他說從來沒有人甘願為他豁出命去。
我們在大澤山對著山川日月拜了天地,沒有三媒六聘、洞房花燭。
只有兩個傾心相愛的人,和一個青澀的吻。
後來他傷好回營。
讓我等他兩年,有了功名,便帶我京都成親。
9
戚聞渡的承諾在耳邊迴蕩。
我不信他的承諾,但我是不想死的。
只是我一無所有,若要爭……
便只能破釜沉舟,以命賭一個轉機。
我終究還是熬過來了。
戚聞渡又氣又急。
卻又不忍心再怪我。
也確實如他所承諾。
我醒後他沒再去過正院一回。
同我提起要重查照兒的死。
而我卻說:
「不必查了戚郎,那日是我看錯了,只是我日日夢魘便以為真的和姐姐有關,禁足那些日子我腦中才清明了些,知曉是我錯了才特意去和姐姐道歉的。」
不是的,那日我沒有看錯。
那日從寺院回來路上下起暴雨,又恰逢山賊鬧事。
下人僕從四散開來,混亂間。
我親眼看見許知嵐將我的照兒推下山崖,但所有人都說我看錯了。
那日許知嵐根本沒有出過府,連祖母都說許知嵐當日在府中佛堂為她祈福。
被禁足的那些日子。
春桃一句「難道世上真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才將我點醒。
許家未聽說過有雙生,但未聽說過不一定真的沒有。
許知嵐讓另一人在府中替她祈福,她再故意讓我看見她殺了照兒。
她要讓我成為一個瘋子,讓我與戚聞渡吵鬧反目。
如若不然,她又怎能乘虛而入,成為戚聞渡名副其實的正妻。
重新再查?怎麼查?
許知嵐能讓另一個自己出現在佛堂,能讓所有人作證她沒出府,她早就把路堵死了。
戚聞渡就算去查,又能查出什麼?
查出來,他又能怎樣?把懷了身孕的正妻殺了,給我的照兒償命?
況且只我一人瞧見,沒人會信。
官府辦案,講究證據。
而我現在,已不需證據。
10
這場風波過後。
我依舊安分地做著戚聞渡的妾室。
除了不能離開他,他待我依舊寬容,我想做之事無有阻攔。
許是憐惜我重傷未愈。
又或是我在他心底,終究比旁人重了幾分。
許知嵐幾番遣人來請,他都未曾踏足正院。
可我是個懂事知禮的妾室。
既知主母身孕,他自該時常探望照料。
待我傷勢漸愈。
便幾次三番軟語勸他陪我一同去正院,更勸他留宿在那裡。
起初戚聞渡只當我懂事明理,面上還帶著幾分歡喜。
可時日一長,他便覺我太過淡漠,非但不喜,反倒隱隱沉了臉色。
畢竟從前的我,滿心滿眼都是他。
連旁人多看一眼都要吃醋,只想完完全全獨占他。
我強撐著笑意,眸中是恰到好處的落寞與認命,輕聲道:
「姐姐如今懷著戚郎的骨肉,是天大的喜事。而太醫說,我這身子傷了根本,往後再無子嗣緣分。我愛戚郎,自然也會真心疼惜戚郎的孩子。」
這話說得戚聞渡越發愧疚,他不再問。
中秋祈福,許知嵐笑著問我求了什麼。
我也笑:
「妹妹在求菩薩保佑,定要姐姐腹中的孩子平安出生才是。」
連祖母都在誇我近來懂事不少。
許知嵐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
待到無人時,才與我將話攤開來講。
她眼神很冷,警告我不要有那些小心思。
若是她腹中孩子出事,她會殺了我。
「我跟你不一樣,我身後有整個許家,戚、許兩族聯姻,我若出了事,你是得償命的。」
我卻覺得好笑。
做了壞事,卻警告我不許報復。
可我想要她的孩子平安出生,是真心的。
11
我卻好奇。
曾經她並不愛慕戚聞渡,這一切到底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我也曾與她交心,算得上是摯交好友,她待照兒猶如親子。
她出身名門,端莊嫻雅,才貌雙全。
可偏偏世人眼中的貴女典範,卻離經叛道地愛上了一位馬夫。
所以她才提出約法三章。
待照兒長大些,待祖母接受我。
她要借著侯府夫人這個身份假死脫身,去尋她的有情郎。
直到一日,她紅著眼眶,哭著從府外回來。
她那位藏在心底的有情郎,終究是等得倦了、盼得無望。
已定下親事,不日便要成婚了。
許知嵐哭得肝腸寸斷,頭一次失了貴女的端莊嫻雅,同我嘲諷道:
「他等得累了,說我做著高貴的侯夫人,卻又一邊吊著他不放。」
「他不信我還是完璧之身,說……說除非我將身子給他,不然他已決定要另娶。」
「可他未曾問過我一句,便已私自定親,他已變心,我又憑何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