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梨完整後續

我沒說話。

他又上前一步，這回沒再試圖拉我的手，只是站在我面前，離得很近。

「阿梨，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們是夫妻。拜過堂的夫妻。你走了，我怎麼辦？我娘怎麼辦？整個周家怎麼辦？你就這麼走了，外頭的人會怎麼議論？他們會說我周硯白留不住媳婦，會說你不賢惠，會說……」

我打斷他。

「周硯白，你到現在，想的還是別人怎麼看你。」

他愣住了。

「你來找我，不是因為你捨不得我。是因為我走了，你覺得丟人。是因為你周家大公子的臉面掛不住。是因為你不習慣我不在你身邊，不習慣我不等你，不習慣事情不受你控制。」

「不是的，阿梨……」

「那是為什麼？你說你錯了。你錯在哪兒？」

他張了張嘴。

「你錯在瞞著我？還是錯在被我發現？」

他沒說話。

「周硯白，你心裡裝著另一個人，這件事，我不怪你。人心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你喜歡誰，不喜歡誰，由不得你選。

「可你騙我，騙了我三年，騙我相信你心裡只有我一個，這個，我不能原諒。」

他臉色白了。

「阿梨……」

我繼續說，「還有，你以為我離開，是因為嫉妒？因為吃醋？因為容不下別的女人？」

我笑了笑。

「不是的。我離開，是因為你騙我。是因為你讓我活在一場假象里。是因為你讓我以為我擁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其實都是假的。」

我看著他。

「你明白嗎？你騙我的，不是那三年。你騙我的，是我這輩子。」

他愣在那裡。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阿梨，你要我怎樣？你說。你要我做什麼，我都做。」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要你放我走。」

他猛地抬頭。

「阿梨，你……」

「周硯白，放妻書我留在妝檯上了。你娘蓋了印的，你回去就能看見。你我緣分，到此為止。」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不認。」

「放妻書我不認。你不回去，我就在這兒等。等一天，等一個月，等一年。等到你願意跟我回去為止。」

我笑了。

「周硯白，你等不到的。」

11

周硯白沒走。

他真的在應天府住下來，賃了處宅子，隔三差五來我鋪子裡。

來了也不鬧，就是站在門口看著我。

鋪子裡的人起初嚇一跳，後來習慣了。

鄭掌柜偷偷問我，那位爺到底是誰？

我說，「前夫。」

她愣了愣，「瞧著不像啊，對你挺上心的。」

我笑了笑，「上心有什麼用，晚了。」

十月里下了場雨，周硯白沒來。

我本以為他終於走了，結果第二天有人來報信，說他病了，燒得厲害。

我沒去。

青杏勸我，「小姐，您不去看看？好歹夫妻一場。」

「看什麼？看了他就能好？看了他就能放過我？」

她沉默了。

過了幾天，周硯白又來了。

人瘦了一圈，臉上沒什麼血色，站在門口咳嗽。

咳完了，還是那麼站著。

鄭掌柜看不過去，偷偷跟我說，「要不您讓他進來坐坐？外頭怪冷的。」

我頭也不抬，「他愛站就站著。」

又過了一個月，入了冬。

周硯白終於不來了。

倒不是他不想來，是他娘來信了。

周夫人病重，讓他回去。

臨走那天，他又來鋪子門口站了一回。

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

等鋪子的人都走了，他走到我面前，「阿梨，我娘病了，我得回去。」

我看著帳本，沒抬頭。

「你放心，等我娘好了，我還來。」

「別來了。」我說。

他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

一塊玉佩。成色極好，雕著並蒂蓮。

「這個給你，是我娘讓我帶的。她說，你拿著，萬一有什麼事，可以拿它找周家的人幫忙。周家雖然……雖然咱們不是一家人了，可她說了，你永遠是她閨女。」

我看著那塊玉佩。

周夫人的臉浮現在眼前。

那夜她遞給我放妻書時，她說「你比我勇敢，也應該比我幸福。」

心裡一軟。

我伸手拿起那塊玉佩，攥在手心裡。

「告訴她，我好好的，讓她別惦記。」

他點點頭。

又站了一會兒，終於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阿梨，你恨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恨。」我說。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

「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氣花在你身上。」

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轉身，走進夜色里。

我低下頭，繼續看帳本。

鄭掌柜在旁邊看著，嘆了口氣。

「你這丫頭，心夠硬的。」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不是心硬。

是死了。

12

周硯白走後，日子照常過。

綢緞鋪的生意越來越好，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鄭掌柜說，「要不你開個分號？」

我想了想，覺得也行。

於是第二年開春，我在城東開了第二家鋪子。

再後來，又開了第三家、第四家。

從綢緞到布匹到成衣，慢慢做成了一個買賣。

沈叔父捋著鬍子笑，「你這丫頭，比你爹還厲害。」

我笑著回答，「那是，我娘當年就會做生意，我是隨她。」

日子一天天過，一年年過。

應天府的人都認得我，知道有個姓江的女東家，開著好幾家鋪子，能幹得很。

也有人來提親。有做生意的同行，有退了休的官老爺，有讀書的秀才。

我一個都沒應。

青杏急了，「小姐，您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吧？」

我說，「一個人怎麼就不能過一輩子了？」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第三年秋天，周硯白又來了。

他老了些，眼角有了細紋，鬢邊添了幾根白髮。

站在鋪子門口。

我看了他一眼，繼續理貨。

他站了一會兒，走進來。

「阿梨，三年了。」

我沒抬頭。

「我娘走了，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還念叨你，說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跟她說，你好著呢，開著好幾家鋪子，比在京城的時候還精神。」

我停下手裡的事。

抬起頭，看著他。

「節哀。」

他苦笑了一下。

「阿梨，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等著他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說：「你……有沒有，哪怕一刻，想過回去？」

我看著他的眼睛。

期待，害怕，不甘心。

還有一點點，我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情意。

「沒有。」我說。

他愣住了。

「一刻都沒有？」

「一刻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點頭，轉過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阿梨，我後悔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

「你知道嗎，我回來後，我娘和我說給了你放妻書。」

「我那時候想，你走不遠的。一個女人，能走到哪兒去？等你在外頭吃了苦，受了罪，自然就回來了。我等了一個月又一個月，可你……你不但沒回來，你還過得這麼好。」

他轉過頭，看著我。

「阿梨，我後悔了。我後悔沒攔住你。我後悔沒早一點來追你。我後悔……後悔當初沒把她安置好，讓你發現。我後悔好多事，可最最後悔的，是……」

「別說了。」我打斷他。

他停下來。

我走近一步，看著他的眼睛。

「你從來沒後悔騙我。你只是後悔沒騙住我。」

他的臉色變了。

「阿梨，不是……」

「周硯白，我們成親三年了。這三年里，你有無數次機會告訴我實情？如果你一開始就告訴我，如果你一開始就說清楚，我會怎麼樣？」

他愣住了。

「我會敬你是個光明磊落的人。我會自己選接受，還是離開。不管我選什麼，我都不會恨你。可你選擇了騙。你讓我活在假象里，讓我像個傻子一樣相信你心裡只有我一個。你讓我……讓我這輩子，想起來都覺得噁心。」

他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阿梨……」

我轉過身，「你走吧，以後別來了。」

他沒動。

我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

「阿梨，要是我當初沒騙你，要是從一開始我就告訴你，你還會走嗎？」

我站住了。

回過頭，看著他。

他站在那裡，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在顫。

我斬釘截鐵的說，「會。」

「但至少，我們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愣在那裡。

我轉身往裡走。

走了幾步，聽見他在後頭說了一句話。

「阿梨，下輩子，我……」

「別。」我頭也不回，「下輩子，我不想再遇見你。」

身後安靜了。

過了很久，我聽見腳步聲響起，慢慢遠了。

青杏湊過來，小聲問：「小姐，他走了？」

我點點頭。

她嘆了口氣，說：「其實他……也挺可憐的。」

我笑著摸摸她的頭。

「永遠都不要可憐男人。」

13

那之後，周硯白再沒來過。

又過了兩年，我聽人說，他辭了官，一個人去了江南。

有人說他是去找沈蘅。

有人說沈蘅早就嫁了人，他去找她，人家根本不見他。

還有人說他在江南買了處宅子，一個人住著，院子裡種滿了綠萼梅。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也不想知道。

那年秋天，我去了一趟京城。

周夫人葬在城外，我去給她上了炷香。

墓碑上刻著「周門江氏」，是她夫家的姓。

我知道，她一輩子都想逃離。

可她沒有勇氣。

帶著這個姓氏入了土，接受後世子子孫孫們的供奉。

永生永世都無法掙脫。

站在墓前，我忽然想起那夜她跟我說的話。

「阿梨，你比你娘強。」

我蹲下來，把帶來的點心擺在墓碑前。

「娘，我挺好的。您放心。」

一陣風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土。

下山的時候，路過一處梅林。

還沒到時候，枝頭光禿禿的，什麼花都沒有。

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青杏在後頭問，「小姐？您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

轉身繼續走。

走出梅林的時候，太陽正好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著眼看了看天。

真好。

14

回到應天府那年，我四十二歲。

鋪子開得更多了，人手也多了，不用我天天盯著。

閒下來的時候，我就去城外逛逛。

城西有座山，山上有個寺，寺里有個老尼姑，跟我挺聊得來。

有一回她問我，「女施主，你心裡還有沒有放不下的事？」

我想了想，說，「沒有。」

她笑了笑，「那女施主是有福之人。」

我點點頭。

有福沒福不知道，可我知道，從那年我坐上馬車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再沒回頭看過。

前頭的路是自己的，後頭的路是別人的。

走了就走了。

不必回頭。

六十七歲那年，我病了一場。

青杏早就不在了，她兒子兒媳伺候著我。

那孩子從小就跟著我學做生意，如今也成了氣候，管著好幾家鋪子。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外頭下著雨。

迷迷糊糊的，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那孩子去開門，過了一會兒回來說，外頭來了個老頭兒，淋得透濕，說要見您。

他說他姓周。

我愣了一下。

好多年沒聽見這個姓了。

「讓他進來吧。」我說。

周硯白進來的時候，我幾乎沒認出來。

他老了。

老得不成樣子。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背也駝了。

他站在門口，渾身滴著水，看著我。

「阿梨。」他說。

聲音啞得像破鑼。

「你怎麼來了？」我問。

他沒回答, 只是看著我。

看了很久。

最後他說：「阿梨, 我來看看你。」

我點點頭。

他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走過來, 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老了，你也老了。」

我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雨還在下。

他忽然開口, 「那年在江南, 我找了很久。找她。可她不見我。她嫁了人, 生了孩子，過得挺好。她跟我說, 周硯白, 你回去吧, 別來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

「那時候我才明白，我這一輩子, 什麼都沒留住。」

我沒接話。

他苦笑了一下。

「阿梨,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

「別說了。」我打斷他。

他停下來。

我看著他。

「周硯白，你後悔了一輩子, 念了一輩子。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念的，到底是誰？」

他愣住了。

「是沈蘅？還是那個你得不到的自己？」

他沒說話。

我閉上眼。

「你走吧。我累了。」

他坐在那裡, 很久沒動。

最後我聽⻅他站起來，聽見他的腳步聲慢慢遠了。

走到⻔口, 他停下來。

「阿梨，下輩⼦……」

「沒有下輩⼦了。」我說。

⻔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消失在雨里。

我睜開眼, 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窗紙上。

我翻了個⾝, 閉上眼。

這⼀夜, 我睡得挺好。

那年冬天, 周硯⽩的死訊傳來。

他⼉子來報的信, 說臨終前他一直念叨一個名字。

不是阿蘅。

是阿梨。

我聽了，沒說話。

青杏的兒⼦問我, 「老太太, 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說, 「不去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城外。

山上那座寺還在, ⽼尼姑早就不在了, 換了個年輕的。

我站在寺門口，看著遠處的山，遠處的雲。

站了很久。

回城的時候，路過一片梅林。

花開了，白的粉的紅的, 一⽚一片的, 好看得很。

我停下來，看了⼀會⼉。

然後繼續走。

⻛吹過來，帶起幾片花瓣。

我伸手接住一片, 看了看，鬆開⼿。

花瓣落下去，落進塵土裡。

挺好的。

都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