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硯白握著我的手,眼眶紅得不成樣子。
七十三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少年:「阿梨,你等等我,別走那麼快。」
若不是三天前,我在他的書房,看見那條被珍藏多年的帕子。
上邊還繡著小字,蘅。
不是我的。
兒孫跪了一地,哭聲響得震天。
孫女抱著我的胳膊,說祖母您走了祖父可怎麼活。
我費力地轉過頭,想看看周硯白臉上的悲戚到底有幾分真。
沒看清。
眼花了,什麼都看不清。
他俯下身,在我耳邊說了句話。
「阿梨,你安心去。下輩子,我還娶你。」
我閉上眼。
周硯白,你騙了我一輩子,下輩子還想騙我?
1
死後,我的魂魄沒散。
飄在靈堂上頭,看著周硯白痛不欲生。
裝得真像。
我跟他過了五十五年。
成婚那年我十六,他十八。
五十五年里,他連句重話都沒對我說過。
我生頭胎時難產,他在產房外跪了一夜。
我病了他親自煎藥,我惱了他變著法兒哄。
人人都說周家少夫人命好,嫁了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男人。
我也這麼覺得。
直到那條手帕。
周硯白比我多活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里他什麼事都不做,就天天守著我生前住的正院,對著我的畫像發獃。兒孫們感動得不行,說他用情至深,說他是世間難得的痴情種。
他咽氣那天,子孫們都圍在床前。
可他始終不肯閉眼。
那口氣吊著,怎麼都不肯咽。
兒子問他還有什麼心愿,他不說話。
孫子問他是不是放不下娘親,他還是不說話。
直到最小的孫兒跌跌撞撞跑進來,手裡攥著一枝花。
「祖父,您要的綠萼梅,我找到了,後山崖壁上就這一枝,我爬上去摘的……」
周硯白接過那枝花,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笑了。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他最真心實意的笑。
他喃喃著,把那枝花貼在胸口,「阿蘅,我來找你了。」
然後他閉了眼,含笑而終。
靈堂里亂成一團。
綠萼梅。
阿蘅。
那個他從未提起過,卻刻在骨頭裡的名字。
我想起來了。
成婚第三年,他奉旨去江南辦差,回來時帶了一盆綠萼梅。
我問他怎麼想起帶這個,他說路過花市瞧著好看。
那盆花他養在自己書房裡,親自澆水,從不假手於人。
後來花死了,他悶悶不樂了大半個月。
每年初春,他都要去城外的別院住幾天。
我問他去做什麼,他說約了舊友賞梅。我從來沒起過疑心。
我想起來了。
有一年我無意中翻到他一首舊詩,裡頭有一句「十年一覺蘅蕪夢」。
我問他蘅蕪是誰,他說是隨便寫的,詩裡頭的意象罷了。
我沒再問。
五十五年。
他把另一個女人,在心裡藏了五十五年。
我的魂魄飄了三天,看著他們把我和他葬在一處。
我沒法開口,沒法告訴他們,我不願意。
我不願意跟他躺在一塊兒。
我不願意下輩子再遇見他。
可沒人聽得見我說話。
我被封在那個黑漆漆的墓穴里,挨著他的棺槨,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久到我以為我會永遠困在那裡。
然後,我睜開了眼。
2
我眨了眨眼。
窗紙透進來日光,床邊的紅木小几上擺著一碟雲片糕。
雲片糕。
我最愛吃的雲片糕。
我猛地坐起來。
手是年輕的,沒有老年斑,沒有褶皺,皮膚光潔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我低頭看自己。
藕荷色的寢衣,繡著纏枝蓮紋,領口鬆鬆垮垮,是年輕時最時興的款式。
「小姐醒了?」
帘子掀開,一張笑盈盈的圓臉探進來。
「小姐這一覺睡得好沉,都快午時了。姑爺一早來看過,說讓您多睡會兒,不許我們吵您。」
青杏。
我的陪嫁丫鬟,跟了我三十多年,後來嫁了人,逢年過節還來看我。
她死得早,四十三歲那年沒的,我哭了好幾天。
「小姐?」她湊過來,「您怎麼了?眼睛紅紅的,做噩夢了?」
我沒說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熱的、軟的、活的。
「什麼日子?」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什麼日子?」青杏愣了愣,「三月十七啊,小姐您睡糊塗了?」
三月十七。
成婚第三年的三月十七。
我想起來了。
這一天,周硯白從江南辦差回來。
他帶了一盆綠萼梅,親手捧著進了府。
我迎出去時,他笑著說:「阿梨,你看這花好不好看?我在花市上瞧見的,想著你定然喜歡。」
原來,那是給沈蘅的。
「姑爺呢?」我問。
青杏說,「在前頭書房呢。說是帶回來好些東西要收拾。小姐,您要不要先起來?廚房煨著燕窩粥,您喝一碗暖暖胃。」
我掀開被子下床。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還是有些不真實。
走到妝檯前坐下,我看著銅鏡里那張臉。
二十二歲。
眉眼還沒染上歲月的痕跡,眼角嘴邊都是滿滿的意氣風發。
那時候的我多得意啊,嫁了個滿京城都夸的好郎君,公婆和善,家宅安寧,人人都說我命好。
我也以為自己命好。
「小姐,今日梳什麼髻?」青杏站在身後,拿著梳子問。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隨便。」我說。
梳什麼髻都不要緊。
要緊的是,這一回,我不會再傻傻地活在那場夢裡。
3
周硯白是傍晚過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坐在窗邊看書。
其實沒看進去,眼睛盯著書頁,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
聽見腳步聲,聽見小廝問好,聽見他問「夫人呢」。
然後帘子掀開,他走進來。
年輕的周硯白,我許多年沒見了。
身量頎長,面如冠玉,一雙眼睛生得極好,看人的時候溫溫柔柔的,讓人忍不住沉進去。
他手裡捧著一盆花。
綠萼梅。
他笑著走過來,把花放在我跟前的小几上。
「阿梨,你看這花好不好看?我在江南的花市上瞧見的,稀罕得很,一路捧著回來的,生怕磕著碰著。」
我低頭看那盆花。
枝幹虯曲,葉子翠綠,骨朵兒小小的,還沒開。
沈蘅最喜歡的花。
「好看。」我說。
周硯白挨著我坐下,伸手攬我的肩。
「怎麼瞧著不太高興?我走了這一個多月,你也不給我寫信,我寄回來的信你回了幾封?就兩封,每封還就那麼幾行字。阿梨,你是不是不想我?」
我側頭看他。
他眼裡帶著笑,帶著一點委屈,還有一點撒嬌。
他從前就這樣,明明在外頭殺伐果斷雷厲風行,一到我跟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我不知道他這模樣有幾分真。
「公務忙,沒什麼可寫的。」
他捏我的臉,「沒什麼可寫的?我想你都想得睡不著覺,你倒好,沒什麼可寫的。」
我任他捏著,沒躲,也沒像從前那樣笑著撲進他懷裡。
他捏了兩下,大概覺得沒意思,鬆開手,低頭看我。
「怎麼了?真不高興了?是不是怪我走得太久?阿梨,我也想早點兒回來,可那邊事情沒辦完……」
我打斷他,「我知道,你辦差嘛,正事要緊。」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還是我家阿梨懂事。」
說著,他起身走到窗邊,把那盆綠萼梅端起來。
「這花嬌貴,怕風,不能擱在窗邊。我讓人搬到內室去,你天天都能瞧見。」
我看著他把花端走。
沒說話。
周硯白安置好那盆花,又走回來,在我身邊坐下。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話。
江南的風景,辦差的經過,路上遇見的趣事。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
說到最後,他停下來,看著我。
「阿梨,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哪裡怪?」
「說不上來。」
他皺著眉,湊近了看我。
「就是……不太對勁。你從前見我回來,早撲過來了。今天怎麼這麼……」
他想了個詞:「這麼冷靜。」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這張臉我看了五十五年。
曾經覺得怎麼看都看不夠,覺得能跟他白頭偕老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可現在再看,只覺得陌生。
「周硯白,你有事瞞著我嗎?」
他愣住。
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瞬間消失。
他笑了,伸手揉我的頭髮:「瞎想什麼呢?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阿梨,你別不是做噩夢了吧?夢見什麼了?說來聽聽。」
我看著他。
眼睛溫溫柔柔的,含著笑。
五十五年的夫妻,我太熟悉他了。
他想掩飾什麼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沒什麼。」我垂下眼,「就是隨便問問。」
他捏捏我的手:「別胡思亂想。我承諾過你,此生就你一個人。不納妾,不養外室,說話算話。你還不放心?」
不納妾。
是,他到死都沒納妾。
可他心裡頭裝著另一個人,裝了五十五年。
「阿梨?」
他見我不說話,又湊過來。
「真不高興了?那我今晚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陪你。你想吃什麼?我讓廚房去做。你想聽什麼?我給你念話本子。」
我抬頭看他。
「我想靜一靜。你剛回來,肯定還有一大堆事要處理。先去忙吧。我沒事,就是累了。」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最後點點頭:「行。那你歇著。我晚點兒再來看你。」
他走了。
帘子落下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外頭吩咐人:「照顧好夫人,有什麼事立刻來報我。」
腳步聲遠了。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4
周硯白回來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身邊的呼吸聲。
他睡得很沉。
我側過頭看他。
月光透過窗紗落進來,照在他臉上。
眉目舒展,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好夢。
夢的是誰呢?
是我,還是她?
我閉上眼。
腦子裡走馬燈一樣過著那些事。
綠萼梅、別院、舊詩。
還有他臨終前那句「阿蘅,我來找你了」。
五十五年。
他用五十五年的時間,讓我活在一場騙局裡。
可我連那個女人是誰都不知道。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決定。
周硯白出門辦差的時候多,在府里的時候少。
這倒方便了我。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打聽。
先從他的舊友問起。
周硯白有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時不時來府里喝酒。
從前我不愛打聽他們聊什麼,男人家的事,懶得管。
現在不一樣了。
我耐心等著,沒過幾日,陳硯之來了。
他是周硯白最好的朋友,從小一塊兒念書,一塊兒考功名,如今一塊兒在朝為官。
他來的時候周硯白不在,說是有事耽擱,讓他先等一等。
我讓人把他請到花廳,親自去見他。
陳硯之拱手行禮,「嫂夫人,叨擾了。」
「陳大人客氣。」我請他坐下,讓丫鬟上茶。
陳硯之長了一張精明臉,眼睛滴溜溜轉,看著就不是省油的燈。
他從前跟周硯白開玩笑,說嫂子這麼好看,你怎麼捨得往外跑。
周硯白聽了只是笑。
他端著茶盞,笑眯眯的。
「嫂夫人今日怎麼得閒?往常這時候,您不都是在後院理帳?」
「帳什麼時候都能理。陳大人難得來,我想打聽點兒事。」
他挑眉:「什麼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硯白在江南的時候,去過哪些地方?」
陳硯之愣了愣,隨即笑起來。
「嫂夫人這是查崗來了?周兄去江南辦差,能去哪兒?無非是衙門、驛館、幾個要緊的地方。」
「陳大人沒跟他一塊兒去?」
「沒有沒有,我去年剛去過,這回就沒輪上。」
我點點頭:「那陳大人可知他路上可曾遇見什麼人?」
「什麼人?」陳硯之眼神閃了閃,「嫂夫人這話問的,周兄去辦差,能遇見什麼人?」
我放下茶盞,看著他。
「陳大人不必繞彎子。我只問一件事,他是不是在江南認識了一個女人?」
陳硯之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極快,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可他那一瞬間的僵硬,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扯著嘴角笑,「嫂夫人說笑了。周兄那人您還不了解?他心裡就您一個,怎麼可能……」
我打斷他,「陳硯之,你看著我說話。」
他看著我。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他是不是,認識了一個女人。」
良久,陳硯之嘆了口氣。
「嫂夫人,有些事,何必要弄清楚呢?就這麼糊裡糊塗的,不好嗎?」
我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他知道。
「可我不願。」
他一愣抬頭看我。
我繼續問,「那個女人是誰?」
「嫂夫人,我真不能說。」
我往前傾了傾身,「那你告訴我,他現在,是不是還跟她有往來?」
陳硯之的臉色又變了。
他沒說話,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慢慢坐直身子。
「多謝陳大人。今日這些話,不必告訴他。」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陳硯之在後頭說了句話。
他的聲音低低的,「嫂夫人,周兄他……對你是真心的。」
我沒回頭。
是啊。
不過是真心裡參雜著些許玻璃渣。
5
陳硯之那番話之後,我開始暗中查訪。
趁他出門的時候,我讓青杏支開門口的小廝,自己進了書房。
書架,書案,筆墨紙硯。
看起來跟尋常書房沒什麼兩樣。
我翻了他的抽屜,翻了他的箱子,翻了他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正常。
我站在書案前,看著案上那疊公文。
隨手翻了翻,都是尋常事務,沒什麼特別。
正要走,目光忽然落在書架最上頭那一排。
那裡擺著幾本書,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我搬了椅子墊腳,把那幾本書拿下來。
最底下那本,是一本詩集。
封面上沒有署名,翻開第一頁,是一行字。
我認得那筆跡,是周硯白的字。
只有兩個字。
《蘅稿》。
蘅。
沈蘅的蘅。
我翻開書頁。
是一首詩。
周硯白的筆跡,寫的是一首七言絕句。
落款處有一行小字。
【乙亥年仲春,與蘅妹同游梅園,感而作此。】
乙亥年仲春。
三年前,我們成婚那年。
我的手開始發抖。
再往後翻。
一首,又一首。
每一首都有她的影子。
梅園、月下、琴聲、笑語。
他寫她的眉,寫她的眼,寫她穿的那身淡青色裙裳,寫她低頭時耳畔墜著的那粒珍珠。
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