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共老。
我捧著那本詩集,站在書架前,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是什麼露水情緣,也不是什麼一時糊塗。
我把詩集塞回原處,從椅子上下來。
走出書房的時候,腿是軟的。
青杏扶著我,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事,就是站久了,頭暈。
她信了。
我也希望自己能信。
6
周硯白每年初春都要出城幾天,說是訪友。
又一次,他要出門。
我讓人悄悄跟著,傍晚時分,那人回來報信。
「姑爺去了城外雲棲山的別院。那院子是三年前置下的,寫在一個老僕名下,外頭看不出來是周家的產業。院子裡頭……」
他頓了頓,「住著一位姑娘。」
我點頭。
「知道了。」
當晚,我讓人套了馬車,出城。
雲棲山不遠,半個時辰的路。
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別院裡亮著燈。
我沒進去。
就站在外頭的林子裡,遠遠地看著。
沒過多久,那扇門開了。
周硯白走出來,一個穿淡青色衣裳的女子站在門口送他。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只看見那女子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動作熟稔,像是做過千百遍。
然後他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
我轉身往回走。
青杏在後頭追,小聲問:「小姐,您不進去?」
「進去做什麼?」
「去……去問問清楚啊。他可是您夫君,怎麼能……」
我站住,回頭看她,「青杏。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許說。」
她張了張嘴,最後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腦子裡反反覆復想著一件事。
那別院是三年前置下的。
三年前,是我們成婚那年。
所以他是先有了她,再娶的我。
還是先娶了我,再安置的她?
我在心裡唾棄自己🧑一聲。
誰前誰後重要嗎?
都是騙。
7
三日後,周硯白從別院回來。
他回來那天,帶了一籃子新摘的梅子,說是路上瞧見賣的,想著我定然愛吃。
他把梅子放在我面前,笑著說:「阿梨,嘗嘗,新鮮的。」
我看著那籃子梅子。
青的,小小的,上頭還帶著葉子。
「別院裡的?」我問。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什麼別院?路上買的。」
「是嗎?」
我捏起一顆梅子,放回籃子裡,「太酸,我不愛吃。」
他臉上的笑僵了僵。
「那……我讓廚房給你做梅子糕?」
「不用。」我起身,「我累了,想歇著。」
他跟著站起來:「阿梨,你最近怎麼回事?總是不高興。是不是我哪兒做得不好?你說,我改。」
五十五年里,我聽他說過無數遍。
現在再聽,只覺得可笑。
我抬頭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問「周硯白,你有沒有什麼事,一直瞞著我?」
他愣住。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底有一抹慌張一閃而過。
他扯著嘴角笑,「阿梨,你這話問的,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
「沒有?」
「沒有。」
我笑了,「那就好。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他站著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那你好好歇著。我晚點兒再來看你。」
他走了。
我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門口。
袖子中的手慢慢捏緊。
6
我用了半個月,把所有事情查清楚了。
沈蘅,江南人氏,出身書香門第。
父親早逝,家道中落,隨母親寄居叔父家。
三年前周硯白去江南辦差,與她相識。
周家是京中望族,周硯白是嫡長子,他的妻子必須是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
沈蘅那樣的出身,進不了周家的門。
所以他娶了我。
娶了我,又放不下她。
於是在城外置了別院,把她養在那裡。
每年初春去住幾天,平時隔三差五去看一看。
對外只說是訪友,誰也不起疑。
而我在府里,守著正院,等著他回來。
他回來了,對我好,哄我開心,讓我覺得自己是被愛著的那個。
我被騙了三年。
不,不是三年。
是五十五年。
我把那些證據收好,放回原處。
還不到時候。
7
五月端午。
府里設宴,來了好些親戚。
周硯白的母親、我的婆婆周夫人,也在。
周夫人待我很好。
從我嫁進來那天起,她就沒為難過我。
有什麼不懂的問她,她細細地教。
有什麼委屈跟她說,她幫我出頭。
我從前以為她是真心疼我,現在知道,那是因為她心裡有愧。
她兒子在外頭養著人,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宴席散後,我去她院裡請安。
她正坐在窗邊剔指甲,見我進來,笑著招手:「阿梨來了,坐。」
我坐下。
丫鬟上了茶,退出去。
屋裡只剩我們兩個。
她看見我臉上的表情,一愣,「有事?」
我放下茶盞,抬起頭,「娘,我想問您一件事。」
她挑眉:「什麼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雲棲山的那處別院,您知道嗎?」
周夫人的臉色變了。
她僵了一瞬,然後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什麼別院?」她問。
「娘。」我沒接話,就那麼看著她。
沉默。
良久,她把茶盞放下。
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阿梨,你知道多少?」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沒否認。
「沈蘅。雲棲山別院。三年了。」
周夫人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裡有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阿梨,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硯白他……」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認識沈蘅在先。那時候剛定了跟你的親事,他不想的,可家裡頭的決定,他沒辦法。後來他去了江南,遇見沈蘅,兩個人……」
她沒說下去。
我替她說完:「兩個人互相喜歡。」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不忍。
「阿梨,硯白他對你,也是真心的。他只是……只是放不下她。
「男人嘛,有時候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裡去。那沈蘅養在外頭,進不了府,影響不了你的地位。你就當……就當她不存在。」
我笑了。
「娘,您這話,是說給您自己聽的吧?」
她愣住了。
「當年公公在外頭養人,您也是這麼勸自己的,對不對?」
「您這麼勸了自己幾十年,現在又來勸我。」
周夫人的臉色白了。
「阿梨,你……」
我站起來,「我不是您,您能忍,我不能。」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她在後頭說話。
「阿梨,你以為我想忍嗎?可我有什麼辦法?離了周家,我去哪兒?一個女人,沒娘家撐腰,沒嫁妝傍身,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條。
「你以為我不想跟他鬧?鬧了有什麼用?他只會覺得我不懂事,只會離我更遠。所以我忍著,忍著忍著,就忍了一輩子。」
我站住。
回過頭,看著她。
她坐在窗邊,背光,看不清表情。
只看見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阿梨,你還年輕,你不懂。」
我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握住她的手,「娘,我懂。我什麼都懂。」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可我不想跟您一樣,我不想忍一輩子。我不想老了以後,坐在窗邊剔指甲,想著這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想怎樣?」
「我想走。」我說。
她愣住了。
「走?」
她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去哪兒?阿梨,你瘋了?你爹娘都沒了,娘家靠不上,你一個女人,出去怎麼活?」
「我有嫁妝。我有手有腳。我出去,可以做生意,可以買個小院子,可以自己養活自己。」
「你……」她張了張嘴,「你這是要他的命?硯白他對你……」
我打斷她,「娘,他對我好,是真的。可他心裡有別人,也是真的。這兩件事,不衝突。」
她愣住了。
「他可以一邊對我好,一邊想著她。他可以一邊跟我說甜言蜜語,一邊寫詩給她。他可以一邊跟我同床共枕,一邊從她的院子裡出來。這兩件事,一點都不衝突。」
我站起來。
「可我不行。我不能一邊跟他過日子,一邊當不知道。我做不到。」
周夫人看著我,很久沒說話。
最後,她嘆了口氣。
「阿梨,你比我強。」
我沒接話。
她又問:「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什麼時候走?」
「等一個機會。」
她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放妻書。
上頭蓋著周家的印,蓋著她的私印。
日期空著,名字空著,可其他的,都寫好了。
「這是……」
「阿梨,你比我勇敢,也應該比我幸福。
「我曾經想過無數次,要是有一天我忍不下去了,就求一份放妻書離開。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阿梨,你用得上。」
我捏著那張紙,眼眶忽然熱了。
「娘……」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領。
「走吧。趁還來得及。」
8
我沒立刻走。
還不到時候。
周硯白說要去江南一趟,辦差,大概一個月。
臨走前他摟著我,說阿梨等我回來,給你帶好看的綢緞。
我說好。
他走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嫁妝單子翻出來,能帶走的一件件清點。
值錢的細軟打成小包袱,託人悄悄運出城,送到我爹生前的一個舊友那裡。
那位叔父在江南做生意,答應幫我安置。
青杏哭著問我,「小姐,您真的要走?帶我一起行不行?」
我握住她的手,「你要想好,跟我走了,以後可能回不了京城。」
她用力點點頭,「我跟著小姐,去哪兒都行。」
周硯白的信斷斷續續到了。
我懶得拆開,直接將信燒了。
9
又是送信的日子。
這次沒有信,只有一個小廝。
他說,周硯白在江南出了事。
他辦差的時候遇見山匪,受了傷,不重,得養一陣子。
隨從傳話回來,說姑爺讓夫人別擔心,養好了就回。
我看著那傳話的人,問了一句:「他傷在哪兒?」
「肩上,不重。」
「誰照顧他?」
那人愣了一下,說:「當地衙門派了人伺候。」
我點點頭,沒再問。
當地衙門?
還是別的人?
不重要了。
他此時受傷正好。
我一定好日子,三日後離開。
10
那夜無月,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把放妻書留在妝檯上,帶著青杏從後門出去。
馬車停在巷子口,趕車的是我爹那箇舊友派來的人。
他見了我,拱拱手,「江娘子,上車吧。」
我上了車。
馬車動起來的時候,我掀開帘子往後看了一眼。
周府的大門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燈籠還亮著,紅的,一團光。
我看了一會兒,放下帘子。
「走吧。」
出城的時候天快亮了。
青杏縮在角落裡,小聲問:「小姐,姑爺會追來嗎?」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
「會。」我說。
「那怎麼辦?」
「追上了,我也不回去。」
她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問:「小姐,您捨得嗎?」
捨得嗎?
我閉上眼。
腦子裡浮起來的,是前世的五十五年。
他對我笑,他哄我開心,他給我煎藥,他跪在產房外頭。
一個一個從腦子裡過。
然後,是最後那天。
是他臨終前的那句話。
「阿蘅,我來找你了。」
我睜開眼。
「捨得。」我說。
9
我們走了七天,到了應天府。
那位叔父姓沈,叫沈明遠,是我爹早年結交的朋友。
他在這邊做生意,開了好幾家鋪子,頗有些家底。
沈叔父見了我,第一句話是:「昭丫頭,你膽子不小。」
我笑笑,說:「沈叔,給您添麻煩了。」
他擺擺手,說:「不麻煩。你爹當年幫過我,如今我幫他閨女,應該的。」
他給我安排了住處,離他的鋪子不遠。
他說你先住著,想做什麼慢慢想,不急。
安頓下來之後,我開始想往後的事。
嫁妝折成現銀,夠花一陣子。
可坐吃山空不行,得找點事做。
我從小跟著娘學過看帳本,學過算帳,開個鋪子想來不難。
沈叔父聽說我想做生意,很支持。
「正好,我有個綢緞鋪子缺個管事的,你先去學學,學會了再說開鋪子的事。」
於是我就去了綢緞鋪,跟著掌柜的學。
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鄭,精明能幹。
她起初不拿我當回事,覺得我就是來玩玩的。
後來發現我十分用心後,開始認真教。
10
三個月後,周硯白找來了。
他站在鋪子門口,身上穿著家常的衣裳,臉上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看見我,愣了一愣,然後大步走過來。
「阿梨。」
我放下手裡的帳本,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
他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走了,我能不來?」
我沒說話。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氣,「阿梨,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可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我怕說了,你會走。」
我看著他的眼睛。
「所以你就騙我?」
他低下頭。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和她斷了,我永遠不會將她帶回府,她永遠不會影響你的位置。」
我冷冷地看著他。
事到如今,他依然覺得,只要不將那個女人帶回府,不影響我的位置,那些背叛就不存在。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