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今日……同女兒說了幾句話。」
父親擱下筆。
他望著我,眼神有些複雜。
「辭兒。」
「周硯此人,人品才學都沒得挑。去歲殿試,他的策論本是探花之材,是老夫據理力爭,才保住了二甲傳臚。」
「可他沒有根基,沒有家世。往後官場,最多做到三品、四品,撐死了入閣做個侍郎。」
「你若是……」
「女兒只是問問。」
我輕聲道。
「父親不必多想。」
父親看著我。
他沉默良久。
「辭兒。」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爹。」
我沒有回答。
父親沒有追問。
他只是嘆了口氣,重新拿起摺子。
「周硯這個人……」
他頓了頓。
「是個長情的。」
我等著他說下去。
他卻不再開口了。
長情。
這個詞太輕,又太重。
我不知道周硯經歷過什麼。
不知道他口中那個「故人」是誰。
我只是忽然想起。
前世我死那日,他曾託人送過一封奠儀。
不是以都察院官員的名義。
是一張沒有落款的素箋,壓在銀錠底下,混在如潮的奠儀中,毫不起眼。
宮人呈上來時,我正昏昏沉沉地喝著續命的湯藥。
那張素箋我至死都沒有力氣打開。
後來它去了哪裡?
隨我的棺槨入了陵寢,還是被宮人清理掉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夜我失眠了。
6
十月初,宸貴嬪入府了。
這樁消息傳入沈府時,我正對著妝奩發獃。
阿鸝念完外頭打聽來的消息,小心翼翼覷著我的臉色。
我沒有說話。
前世她入宮時不過十七歲,一雙杏眼盈盈含水,跪在我面前叩頭,口稱「臣妾拜見魏王妃」。
我親手扶起她。
我以為她只是個可憐的小姑娘。
我甚至幫她擋過幾次皇后的刁難。
後來才知道,她那時已經在魏王枕邊吹了半年的風。
這輩子,她沒有機會了。
我問阿鸝。
「魏王殿下待她如何?」
阿鸝道。
「聽宮裡人說,殿下待她淡淡的,沒有格外親近。倒是魏王妃賞了她不少東西。」
我點點頭。
隔了幾日,宸貴嬪的請安帖送到沈府。
她邀我入宮賞菊。
母親皺起眉頭。
「你與她素不相識,她為何邀你?」
我輕輕折起那張灑金花箋。
「大約是聽聞……女兒曾拒過魏王的婚事。」
母親臉色微變。
「她想做什麼?」
「沒什麼。」
我把花箋放下。
「只是想看看,那個拒絕她夫君的人,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沒有入宮。
託人回了帖子,只說身子不適,改日再拜。
我知道她想做什麼。
她慣會這一套。
先示好,再示弱。
先讓你放下戒心,再在背後捅你一刀。
前世我用了七年才看清她。
這輩子,我不想再給她任何靠近的機會。
十一月,江王妃有孕。
魏王府設宴慶賀,帖子送到沈府。
母親問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去了。
不是去見他。
是去見江蘊。
前世她沒能活到出嫁。
這輩子她做了魏王妃,有了身孕。
我想親眼看看,那個本該早逝的姑娘,如今過得好不好。
宴席設在暖閣。
江王妃坐在上首,腹部微微隆起,面色紅潤,正與幾位夫人說笑。
她看見我,遙遙頷首,讓侍女引我近前。
「沈姑娘。」
她望著我,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感激。
「那盆蕙蘭,我養得很好。三月里開了十二朵。」
我輕聲道。
「王妃喜歡就好。」
她笑了笑,沒有再多說。
她知道我曾拒過那樁婚事。
她知道那盆蕙蘭是什麼意思。
她也知道,我們都不會再提起。
暖閣里燃著銀絲炭,熏得人昏昏欲睡。
我尋了個由頭,去廊下透風。
然後我看見了魏王殿下。
他立在廊柱邊,手裡捏著一隻空酒盞,不知站了多久。
他也看見了我。
隔著兩三丈的距離,他望著我。
眼神複雜。
「沈姑娘。」
他先開口。
「聽聞你拒了周家的提親。」
我微微一僵。
他是魏王,這京中哪樁事能瞞過他的耳目。
我垂眸。
「殿下消息靈通。」
他沉默片刻。
「周硯配不上你。」
我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殿下。」
「周大人配不配得上臣女,不是殿下該評判的事。」
他望著我。
夜色里,他的面容半隱在廊柱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你還在怨我。」
我斂衽行禮。
「殿下多心了。臣女與殿下,並無恩怨。」
「只是路不同,不必同行。」
我沒有等他回應。
轉身走入了燈火通明的暖閣。
7
臘月,周硯外放滁州知州。
從三品京官貶為正四品外官,明面上是平調,實則是被排擠出權力中樞。
父親回來後沉著臉,在書房坐了很久。
他出來時,看了我一眼。
「周硯那樁外放,是吏部尚書的授意。」
「吏部尚書……是魏王的人。」
我沒有說話。
半晌,他嘆了口氣。
臘月二十三,小年。
周硯離京赴任那日,我去了城門口。
我沒有下車。
只是撩開車簾一角,遠遠望著他的背影。
他仍是那身青衫,背著書篋,牽著一匹瘦馬。
沒有家僕,沒有長隨。
他立在城門口,仰頭望著城門匾額,看了很久。
風很大,掀起他的衣袂。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不知該往哪裡去。
然後他翻身上馬。
馬蹄聲漸漸遠了。
我放下車簾。
阿鸝小聲道。
「姑娘,您既然……」
「沒有什麼。」
我說。
「我只是來送送。」
8
周硯走後,日子過得很慢。
我幫母親打理嫁妝鋪子,看帳本,對帳目,學著分辨綢緞成色、藥材年份。
母親說我有天分,打算把城南那間綢緞莊交給我管。
我說好。
除夕守歲,闔府團圓。
父親飲了些酒,紅著臉問我想嫁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很久。
「不要三心二意的。」
我說。
「不要心裡裝著別人、還要我來猜的。」
「不要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喜歡我還是習慣我的。」
父親沉默良久。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會有這樣的人的。」
我點點頭。
年後,宮裡有消息傳來。
宸貴嬪失寵了。
據說是魏王殿下發現,她入府前曾與表兄有私情。
沒有打入冷宮,沒有褫奪封號。
只是殿下再也不去她那裡了。
江王妃做主,把她遷到偏院,份例照舊,只是不許再出院子。
宸貴嬪鬧過、跪過、哭過。
殿下沒有見她。
我聽完了,只是「嗯」一聲。
阿鸝問。
「姑娘,您不高興嗎?」
我望著窗外。
「她死或不死,與我何干。」
這輩子,我只想離他們遠遠的。
可有些人,不是我想躲就能躲開的。
二月二,龍抬頭。
宮裡設宴,母親帶我同去。
席間,魏王殿下隔著重重的觥籌人影,遙遙望向我。
我只作不見。
宴至半酣,皇后娘娘忽然提起我的婚事。
「沈家姑娘,你也不小啦。」
她笑吟吟地望著我。
「本宮記得,你從前是屬意魏王的。」
滿座寂靜。
我放下酒盞,起身行禮。
「回娘娘,那是臣女年少不知事。」
「如今臣女只想侍奉雙親,不敢高攀。」
皇后娘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魏王殿下手中的酒盞,輕輕擱在案上。
那一聲瓷器與木案相觸的聲音,極輕。
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散席時,我在宮道上被他攔住。
夜色很沉,宮燈幽幽地亮著。
他立在我面前,垂眸看著我。
「沈辭。」
「你到底在躲什麼。」
我退後一步。
「殿下多心了。臣女沒有躲。」
他往前一步。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又是這句話。
前世他說過。
今生他還要說。
我忽然覺得很累。
「殿下。」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人是會變的。」
他沉默地望著我。
宮燈的光在他側臉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
他開口,聲音很低。
「朕做過一個夢。」
「夢裡,你是朕的皇后。」
我攥緊了袖口。
「你很賢惠,把六宮打理得很好。」
「朕以為朕待你不薄。」
他頓了頓。
「可是你死了。」
「死的時候,你手裡攥著一張紙。」
「朕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麼。」
他望著我。
「沈辭,那個夢……是不是真的。」
我沒有回答。
風穿過宮道,很冷。
我垂下眼睛。
「殿下。」
「夢只是夢。」
「您該醒了。」
我越過他,走入夜色中。
這一次,他沒有追上來。
9
永安十二年,帝病篤。
太子未立,諸王皆在京城。
朝堂暗流洶湧,魏王與齊王的角力已到白熱化。
四月十七,子時。
帝崩於乾清宮。
遺詔未及寫下,魏王與齊王各執一詞。
宮變在黎明前爆發。
那一夜,京城無眠。
沈府大門緊閉,父親命家丁守住內外,不許任何人進出。
我坐在房中,聽著隱約傳來的廝殺聲。
阿鸝嚇得直抖。
「姑娘,咱們會不會……」
「不會。」
我握著她的手。
「天亮就好了。」
天亮了。
魏王贏了。
齊王府被圍,齊王自盡於後花園。
魏王入主東宮。
接下來是清洗。
齊王黨羽,殺的殺,貶的貶。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周硯,是齊王舉薦的人。
六月,他被押解入京。
罪名是附逆。
父親從朝中回來,臉色鐵青。
「周硯是被構陷的。」
他說。
「他是齊王舉薦的不假,可他從未參與黨爭。這些年他在滁州,修水利、清田賦、平冤獄,滁州百姓聯名上書為他請命。」
「可魏王不聽。」
「他只要周硯死。」
我沒有說話。
窗外雷聲滾滾,一場暴雨將至。
我說。
「我若想救他……」
父親望著我。
「你救不了。」
我只是一個臣女。
我沒有兵權,沒有勢力,沒有籌碼。
我要拿什麼去救他。
可我還是要試一試。
七月初三,我入宮求見陛下。
他在紫宸殿召見我。
他瘦了很多,眼下青黑,大約是連日處理朝政、清洗政敵,沒有睡好。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矜貴、冷淡。
像在看一個不太重要的人。
「沈姑娘求見朕,所為何事。」
我跪下。
「陛下。」
「臣女想為周硯求情。」
殿內安靜了一瞬。
他望著我,目光漸漸沉下去。
「你知不知道他是齊王的人。」
「他是。」
「你知不知道附逆該當何罪。」
「臣女知道。」
他沉默。
「那你還來求。」
我抬起頭。
「因為他沒有罪。」
「他是齊王舉薦的不假。可他在滁州三年,修了十二條水渠,開墾了八百頃荒地,審結了兩百三十七樁積年舊案。」
「滁州百姓稱他周青天。這樣的官,若也叫做附逆——」
「那這世上,便沒有清官了。」
他望著我。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沈辭。」
「你從不肯求朕。」
我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