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斷夢醒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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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一下。

「他今日……同女兒說了幾句話。」

父親擱下筆。

他望著我,眼神有些複雜。

「辭兒。」

「周硯此人,人品才學都沒得挑。去歲殿試,他的策論本是探花之材,是老夫據理力爭,才保住了二甲傳臚。」

「可他沒有根基,沒有家世。往後官場,最多做到三品、四品,撐死了入閣做個侍郎。」

「你若是……」

「女兒只是問問。」

我輕聲道。

「父親不必多想。」

父親看著我。

他沉默良久。

「辭兒。」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爹。」

我沒有回答。

父親沒有追問。

他只是嘆了口氣,重新拿起摺子。

「周硯這個人……」

他頓了頓。

「是個長情的。」

我等著他說下去。

他卻不再開口了。

長情。

這個詞太輕,又太重。

我不知道周硯經歷過什麼。

不知道他口中那個「故人」是誰。

我只是忽然想起。

前世我死那日,他曾託人送過一封奠儀。

不是以都察院官員的名義。

是一張沒有落款的素箋,壓在銀錠底下,混在如潮的奠儀中,毫不起眼。

宮人呈上來時,我正昏昏沉沉地喝著續命的湯藥。

那張素箋我至死都沒有力氣打開。

後來它去了哪裡?

隨我的棺槨入了陵寢,還是被宮人清理掉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夜我失眠了。

6

十月初,宸貴嬪入府了。

這樁消息傳入沈府時,我正對著妝奩發獃。

阿鸝念完外頭打聽來的消息,小心翼翼覷著我的臉色。

我沒有說話。

前世她入宮時不過十七歲,一雙杏眼盈盈含水,跪在我面前叩頭,口稱「臣妾拜見魏王妃」。

我親手扶起她。

我以為她只是個可憐的小姑娘。

我甚至幫她擋過幾次皇后的刁難。

後來才知道,她那時已經在魏王枕邊吹了半年的風。

這輩子,她沒有機會了。

我問阿鸝。

「魏王殿下待她如何?」

阿鸝道。

「聽宮裡人說,殿下待她淡淡的,沒有格外親近。倒是魏王妃賞了她不少東西。」

我點點頭。

隔了幾日,宸貴嬪的請安帖送到沈府。

她邀我入宮賞菊。

母親皺起眉頭。

「你與她素不相識,她為何邀你?」

我輕輕折起那張灑金花箋。

「大約是聽聞……女兒曾拒過魏王的婚事。」

母親臉色微變。

「她想做什麼?」

「沒什麼。」

我把花箋放下。

「只是想看看,那個拒絕她夫君的人,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沒有入宮。

託人回了帖子,只說身子不適,改日再拜。

我知道她想做什麼。

她慣會這一套。

先示好,再示弱。

先讓你放下戒心,再在背後捅你一刀。

前世我用了七年才看清她。

這輩子,我不想再給她任何靠近的機會。

十一月,江王妃有孕。

魏王府設宴慶賀,帖子送到沈府。

母親問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去了。

不是去見他。

是去見江蘊。

前世她沒能活到出嫁。

這輩子她做了魏王妃,有了身孕。

我想親眼看看,那個本該早逝的姑娘,如今過得好不好。

宴席設在暖閣。

江王妃坐在上首,腹部微微隆起,面色紅潤,正與幾位夫人說笑。

她看見我,遙遙頷首,讓侍女引我近前。

「沈姑娘。」

她望著我,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感激。

「那盆蕙蘭,我養得很好。三月里開了十二朵。」

我輕聲道。

「王妃喜歡就好。」

她笑了笑,沒有再多說。

她知道我曾拒過那樁婚事。

她知道那盆蕙蘭是什麼意思。

她也知道,我們都不會再提起。

暖閣里燃著銀絲炭,熏得人昏昏欲睡。

我尋了個由頭,去廊下透風。

然後我看見了魏王殿下。

他立在廊柱邊,手裡捏著一隻空酒盞,不知站了多久。

他也看見了我。

隔著兩三丈的距離,他望著我。

眼神複雜。

「沈姑娘。」

他先開口。

「聽聞你拒了周家的提親。」

我微微一僵。

他是魏王,這京中哪樁事能瞞過他的耳目。

我垂眸。

「殿下消息靈通。」

他沉默片刻。

「周硯配不上你。」

我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殿下。」

「周大人配不配得上臣女,不是殿下該評判的事。」

他望著我。

夜色里,他的面容半隱在廊柱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你還在怨我。」

我斂衽行禮。

「殿下多心了。臣女與殿下,並無恩怨。」

「只是路不同,不必同行。」

我沒有等他回應。

轉身走入了燈火通明的暖閣。

7

臘月,周硯外放滁州知州。

從三品京官貶為正四品外官,明面上是平調,實則是被排擠出權力中樞。

父親回來後沉著臉,在書房坐了很久。

他出來時,看了我一眼。

「周硯那樁外放,是吏部尚書的授意。」

「吏部尚書……是魏王的人。」

我沒有說話。

半晌,他嘆了口氣。

臘月二十三,小年。

周硯離京赴任那日,我去了城門口。

我沒有下車。

只是撩開車簾一角,遠遠望著他的背影。

他仍是那身青衫,背著書篋,牽著一匹瘦馬。

沒有家僕,沒有長隨。

他立在城門口,仰頭望著城門匾額,看了很久。

風很大,掀起他的衣袂。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不知該往哪裡去。

然後他翻身上馬。

馬蹄聲漸漸遠了。

我放下車簾。

阿鸝小聲道。

「姑娘,您既然……」

「沒有什麼。」

我說。

「我只是來送送。」

8

周硯走後,日子過得很慢。

我幫母親打理嫁妝鋪子,看帳本,對帳目,學著分辨綢緞成色、藥材年份。

母親說我有天分,打算把城南那間綢緞莊交給我管。

我說好。

除夕守歲,闔府團圓。

父親飲了些酒,紅著臉問我想嫁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很久。

「不要三心二意的。」

我說。

「不要心裡裝著別人、還要我來猜的。」

「不要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喜歡我還是習慣我的。」

父親沉默良久。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會有這樣的人的。」

我點點頭。

年後,宮裡有消息傳來。

宸貴嬪失寵了。

據說是魏王殿下發現,她入府前曾與表兄有私情。

沒有打入冷宮,沒有褫奪封號。

只是殿下再也不去她那裡了。

江王妃做主,把她遷到偏院,份例照舊,只是不許再出院子。

宸貴嬪鬧過、跪過、哭過。

殿下沒有見她。

我聽完了,只是「嗯」一聲。

阿鸝問。

「姑娘,您不高興嗎?」

我望著窗外。

「她死或不死,與我何干。」

這輩子,我只想離他們遠遠的。

可有些人,不是我想躲就能躲開的。

二月二,龍抬頭。

宮裡設宴,母親帶我同去。

席間,魏王殿下隔著重重的觥籌人影,遙遙望向我。

我只作不見。

宴至半酣,皇后娘娘忽然提起我的婚事。

「沈家姑娘,你也不小啦。」

她笑吟吟地望著我。

「本宮記得,你從前是屬意魏王的。」

滿座寂靜。

我放下酒盞,起身行禮。

「回娘娘,那是臣女年少不知事。」

「如今臣女只想侍奉雙親,不敢高攀。」

皇后娘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魏王殿下手中的酒盞,輕輕擱在案上。

那一聲瓷器與木案相觸的聲音,極輕。

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散席時,我在宮道上被他攔住。

夜色很沉,宮燈幽幽地亮著。

他立在我面前,垂眸看著我。

「沈辭。」

「你到底在躲什麼。」

我退後一步。

「殿下多心了。臣女沒有躲。」

他往前一步。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又是這句話。

前世他說過。

今生他還要說。

我忽然覺得很累。

「殿下。」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人是會變的。」

他沉默地望著我。

宮燈的光在他側臉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

他開口,聲音很低。

「朕做過一個夢。」

「夢裡,你是朕的皇后。」

我攥緊了袖口。

「你很賢惠,把六宮打理得很好。」

「朕以為朕待你不薄。」

他頓了頓。

「可是你死了。」

「死的時候,你手裡攥著一張紙。」

「朕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麼。」

他望著我。

「沈辭,那個夢……是不是真的。」

我沒有回答。

風穿過宮道,很冷。

我垂下眼睛。

「殿下。」

「夢只是夢。」

「您該醒了。」

我越過他,走入夜色中。

這一次,他沒有追上來。

9

永安十二年,帝病篤。

太子未立,諸王皆在京城。

朝堂暗流洶湧,魏王與齊王的角力已到白熱化。

四月十七,子時。

帝崩於乾清宮。

遺詔未及寫下,魏王與齊王各執一詞。

宮變在黎明前爆發。

那一夜,京城無眠。

沈府大門緊閉,父親命家丁守住內外,不許任何人進出。

我坐在房中,聽著隱約傳來的廝殺聲。

阿鸝嚇得直抖。

「姑娘,咱們會不會……」

「不會。」

我握著她的手。

「天亮就好了。」

天亮了。

魏王贏了。

齊王府被圍,齊王自盡於後花園。

魏王入主東宮。

接下來是清洗。

齊王黨羽,殺的殺,貶的貶。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周硯,是齊王舉薦的人。

六月,他被押解入京。

罪名是附逆。

父親從朝中回來,臉色鐵青。

「周硯是被構陷的。」

他說。

「他是齊王舉薦的不假,可他從未參與黨爭。這些年他在滁州,修水利、清田賦、平冤獄,滁州百姓聯名上書為他請命。」

「可魏王不聽。」

「他只要周硯死。」

我沒有說話。

窗外雷聲滾滾,一場暴雨將至。

我說。

「我若想救他……」

父親望著我。

「你救不了。」

我只是一個臣女。

我沒有兵權,沒有勢力,沒有籌碼。

我要拿什麼去救他。

可我還是要試一試。

七月初三,我入宮求見陛下。

他在紫宸殿召見我。

他瘦了很多,眼下青黑,大約是連日處理朝政、清洗政敵,沒有睡好。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矜貴、冷淡。

像在看一個不太重要的人。

「沈姑娘求見朕,所為何事。」

我跪下。

「陛下。」

「臣女想為周硯求情。」

殿內安靜了一瞬。

他望著我,目光漸漸沉下去。

「你知不知道他是齊王的人。」

「他是。」

「你知不知道附逆該當何罪。」

「臣女知道。」

他沉默。

「那你還來求。」

我抬起頭。

「因為他沒有罪。」

「他是齊王舉薦的不假。可他在滁州三年,修了十二條水渠,開墾了八百頃荒地,審結了兩百三十七樁積年舊案。」

「滁州百姓稱他周青天。這樣的官,若也叫做附逆——」

「那這世上,便沒有清官了。」

他望著我。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沈辭。」

「你從不肯求朕。」

我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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