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斷夢醒完整後續

「賜婚那日，你不求。」

「設宴那日，你不求。」

他停在我面前，垂眸看著我。

「如今，你為了周硯來求朕。」

「朕若是不放呢。」

我跪在那裡。

膝下的地磚冰涼堅硬，像極了永安三年那扇緊閉的宮門。

我輕聲道。

「那臣女便跪到陛下放。」

殿內很安靜。

他的呼吸聲很重。

半晌，他開口。

「朕可以饒周硯一命。」

「但有一個條件。」

我沒有抬頭。

「從今往後，不許你再見他。」

「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官，只是——」

「你與周硯，此生不復相見。」

我跪在那裡。

想起永安九年那個春天。

我死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張退婚書。

我想下輩子，頭一件事，就是把它拿出來。

我望著面前這個男人。

他仍是舊時眉眼，矜貴疏離。

仍以為，他要的東西，只要開口，就會屬於他。

我彎了彎唇。

「陛下。」

「臣女不肯。」

10

我沒有救下周硯。

不是我救不了。

是他不肯走。

天啟元年八月，周硯案開審。

主審官是三法司會審，魏王黨羽占了半數。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走過場。

周硯必死。

可他在堂上，把每一樁指控駁得乾乾淨淨。

人證、物證、供詞。

他一條一條地拆，一句一句地辯。

聲音始終平穩。

主審官惱羞成怒，下令用刑。

拶指。

夾棍。

烙鐵。

他受了一輪又一輪，始終沒有認罪。

獄卒私下說，周大人只剩一口氣了，仍不肯畫押。

我去獄中看他。

大牢潮濕陰暗，瀰漫著血腥與霉腐的氣息。

他在最裡間的死囚牢。

披枷帶鎖，靠坐在牆邊。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睛。

他看見我。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牢房裡，忽然有了光。

他想站起來。

枷鎖嘩啦啦地響，他踉蹌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他垂下頭。

「……不該來的。」

我蹲下來，隔著柵欄望著他。

「周硯。」

他微微一顫。

「你那個故人，是誰。」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沈閣老家的大姑娘。」

「永安三年，上元節，城樓觀燈。」

「她立在陛下身後，穿著藕荷色披風。」

「燈火落在她臉上，臣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

我的眼眶漸漸發燙。

「後來臣才知道，她是魏王妃。」

「殿下大喜那日，臣混在人群里，遠遠望了她一眼。」

「她在笑。」

「臣想，她一定很歡喜。」

「那便夠了。」

他的聲音很輕。

「後來魏王登基，她做皇后。」

「臣立在外朝，她在內廷。」

「隔著一道宮牆，臣一年也見不著她幾回。」

「偶爾宮宴遠遠望一眼，臣便覺得，這日子還能過下去。」

「天啟三年。」

「她崩了。」

他停住。

很久很久。

「臣沒有資格去弔唁。」

「只能託人送一份奠儀，一張素箋。」

「箋上沒有寫字。」

「臣不知道寫什麼。」

「臣只知道，往後這世上，再也沒有臣想看的人了。」

他望著我。

牢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盛著水光。

「臣不知道，原來菩薩還會給第二次機會。」

「原來她也沒有過好那一生。」

「臣還能再見到她。」

他的聲音在顫抖。

「臣知道臣配不上姑娘。」

「臣是寒門，沒有根基，沒有家產。」

「臣能給姑娘的，至多是溫飽無虞、不受風雨。」

「可臣……」

他哽住了。

「臣等了很久了。」

淚從我的臉頰滑落。

我伸出手，穿過柵欄。

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僵住了。

他的手指冰涼、粗糙，滿是刑傷後留下的痂痕。

可他反握住我的手。

那麼緊。

像溺水的人握住最後一根浮木。

「周硯。」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你不會死。」

他望著我。

我彎了彎唇。

「你還沒有娶我。」

11

天啟元年九月。

新帝登基百日，大赦天下。

周硯不在大赦之列。

可他活了下來。

因為滁州三百七十三名百姓，徒步八百里進京，敲響了登聞鼓。

為首的是個老農，七十多歲，背駝得像一張弓。

他不會說官話，跪在登聞鼓前，一遍一遍地喊。

「周青天是好人！周青天是好人！」

鼓聲咚咚。

一聲，兩聲，一百聲。

他的額頭磕破了，血順著眉骨流下來，染紅了漢白玉階。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沒有人說話。

只是默默跪了下去。

黑壓壓一片。

消息傳入宮中時，新帝正在批摺子。

他聽完了稟報，沉默良久。

然後他說。

「周硯流放瓊州，終身不得回京。」

這是他能給的最輕的判決。

瓊州。

天涯海角。

隔著一萬三千裏海波，比此生不復相見還要遠。

可他還是活著。

這就夠了。

他離京那日，我去了城門口。

還是那個城門。

還是那匹瘦馬。

他仍是青衫素衣，背著書篋，立在風裡。

不同的是，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我提著包袱，走到他面前。

他怔住了。

「你……」

「瓊州很遠。」

我說。

「一個人走，太孤單了。」

他沒有說話。

風很大，吹亂了他的鬢髮。

他就那樣望著我，眼眶一點一點紅透。

半晌，他開口。

「姑娘。」

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下官什麼都沒有了。」

「官位、前程、家業。」

「只剩一條命。」

他頓了頓。

「姑娘若不嫌棄……」

「這條命，便是姑娘的了。」

我望著他。

瓊州很遠。

一萬三千里。

可那又如何呢。

我彎起唇角。

「好。」

馬蹄聲漸漸遠了。

這一次，是兩個人並肩。

12

天啟五年。

瓊州。

這裡的夏天很長，海風咸腥，太陽烈得像要把人烤化。

周硯在府學教書。

他從前是探花之才，教幾個蒙童自然綽綽有餘。

府學的孩子們都喜歡他，每日下學，總有幾個小尾巴跟著他回家。

我開了間小小的書肆。

賣些四書五經、時文集注，也收些孤本舊籍，修補好了再賣。

日子過得很慢。

可每一日，都像偷來的。

這日傍晚，周硯下學回來。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我抬頭。

他手裡捏著一封信, 神情有些複雜。

「京城的信。」

我接過信箋。

是父親的字跡。

信很簡短。

陛下降旨, 為周硯平反。

官復原職, 召其回京。

父親在信末寫：

「去留, 爾等自決。」

我把信箋放下。

周硯望著我。

「你想回去嗎。」

我想了很久。

窗外是瓊州的海。

日暮時分，潮水正緩緩漲上來，一波一波, 漫過白色的沙灘。

我輕聲道。

「周硯。」

「你覺得京城的月亮, 和這裡的月亮, 有什麼不一樣嗎。」

他沉默片刻。

「沒有。」

「那便是了。」

我把信箋折起來，放進妝奩深處。

「明天你去學裡, 替我跟山長告個假。」

「後山那片野荔枝熟了, 咱們去摘一些, 曬乾了寄給爹娘。」

他望著我。

眼底有極淡的笑意。

「好。」

我們沒有回京。

京城很好。

那裡有朱牆黃瓦，有錦繡堆砌，有萬人之上的位置。

可那裡沒有海風。

沒有野荔枝。

沒有每天下學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喊「先生先生」的孩子們。

天啟七年。

陛下南巡。

儀仗經過瓊州時, 他派人來找過我。

我沒有見。

使者回去復命, 帶回了我的回答。

「臣女已嫁作周家婦，不宜面聖。」

「祝陛下萬歲無憂。」

使者走後，周硯問我。

「你可有遺憾。」

我望著窗外的海。

「有。」

他微微一怔。

「遺憾什麼。」

我轉過頭。

「遺憾那年在雲棲寺, 沒有早一點認出你。」

他怔怔地望著我。

海風吹進來，掀起他的衣角。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溫暖、乾燥，不再是那年牢獄裡滿是痂痕的冰涼。

他望著我。

「阿辭。」

他喚我的閨名。

「我等到了。」

我彎起眼睛。

「嗯。」

尾聲

天啟十年。

瓊州大疫。

周硯連日奔波於疫區, 親自施藥、安置病患。

他的身體本就不算強健，那些年牢獄裡的刑傷落下了病根。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只是每日出門前, 會多喝一碗我熬的藥。

三月初七，他倒在了疫棚里。

我趕到時，他已說不出話。

只是望著我, 慢慢地，彎起唇角。

他嘴唇翕動。

我湊近去聽。

「下官……」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此生……無憾了。」

他的手從我掌心滑落。

那年瓊州的海，和今天是一樣的。

日暮時分, 潮水緩緩漲上來, 一波一波, 漫過白色的沙灘。

我握著他的手, 坐了很久很久。

他沒有騙我。

他這⼀生，當真只有我一個⼈。

我也沒有騙他。

那年雲棲寺廊下的銀杏, 我記了⼀輩⼦。

永安三年上元節的燈⽕, 他記了十年。

天啟元年的牢獄, 他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天啟十年的春天，他走在我前⾯。

這⼀⽣太短。

可我們都沒有辜負。

周硯葬在瓊州。

墳前種了⼀棵銀杏。

那是從雲棲寺求來的幼苗, 我帶了一萬三千里路。

墓碑上沒有官職, 沒有封號。

只刻了八個字。

周氏硯君之配沈氏辭。

我把那枚素銀⻥袋放進他的棺中。

他戴了三年，後來貶官時被收繳了。

離京那年，我用嫁妝銀子贖了回來。

下輩子，他若還做官，便接著戴。

若不做官了, 便當個念想。

⻛穿過銀杏葉。

沙沙的, 像那年雲棲寺廊下的聲響。

我在墳前坐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

下山的時候，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書肆里的書還在架上等著修補。

府學的孩⼦們明日還要來上課。

後山的野荔枝, 今年開春⼜發了好多新芽。

⽇子還很⻓。

我慢慢往回走。

海風吹過耳畔，帶來極輕極輕的一聲。

像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喚我。

「阿辭。」

我沒有回頭。

只是彎起唇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