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宸貴嬪小產了。
陛下震怒,疑心是我命人在安胎藥中動了手腳。
我沒有。
可他還是下了禁足令。
貼身侍女阿鸝替我鳴不平,被掌嘴二十,發落去了浣衣局。
我隔著窗子聽她哭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後來我才知道,那日宸貴嬪腹中的胎兒本就保不住。
她只是想借這個孩子,把我拉下來。
而她只消在榻上落幾滴淚,說一句「臣妾不敢指摘魏王妃」,他便信了。
禁足第七日,他來了。
我已有許久不曾見他。
自打宸貴嬪入府,他宿在後院的時日,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立在廊下,肩頭也落著雪,俊朗眉眼隱在氤氳寒氣里,看不出情緒。
我隔著門檻與他行禮,他沒叫起。
沉默許久,他開口。
「阿辭。」
他喚我的閨名。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我跪在冷硬的地磚上,膝蓋浸著從門縫滲進來的殘雪,仰頭望著他。
「從前你會容人的。」
他說。
我把涌到喉頭的所有委屈,一口一口咽回去。
膝蓋濕透了。
我垂下眼睛,輕聲道。
「殿下說的是。是臣妾不容人。」
他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入漫天風雪。
1
永安六年,魏王登基。
大封六宮那日,我跪在最前面。
他親手為我戴上鳳冠,珠翠壓得脖頸生疼。
他低頭看我,眼中難得有一絲溫和。
「阿辭,這些年委屈你了。」
「皇后之位,朕只給你。」
我叩首謝恩。
鳳冠十二樹,每一樹都像一根釘子。
永安九年,我死在天啟三年的春天。
死因是風寒。
御醫說是鬱結於心,外邪入侵。
他來看過我三回。
第一回,坐了半盞茶的工夫,被宸妃派人請走。
第二回,我正昏睡著,他在榻邊立了片刻,替我掖了掖被角。
第三回,我醒了。
殿內燃著安神香,煙霧裊裊。
他坐在榻邊,握著我的手,垂眸看我,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阿辭。」
他又那樣喚我。
「你還有什麼話,要留給朕嗎。」
我想了很久。
窗外杏花開得正好,風吹進來,有一瓣落在被面上。
我望著那一小片粉白,輕聲道。
「臣妾的嫁衣箱籠底層,有一張退婚書。」
「是入東宮前一日寫的。父親說,若殿下待臣妾不好,便叫臣妾拿出來,不做什麼勞什子王妃,回家去,父親養臣妾一輩子。」
他握著我的手驟然收緊。
「臣妾一直沒捨得用。」
我彎了彎唇,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原是想留著,等殿下哪天厭了臣妾,臣妾便拿出來,體體面面地走。」
「如今用不著了。」
他沒有說話。
他的眼淚落在我的手背上,一滴,兩滴。
我有些睏了。
閉上眼睛之前,我想那張退婚書,我入殮時,要放在心口。
下輩子,頭一件事,就是把它拿出來。
天啟十一年的春天,我醒了過來。
醒來時我正跪在坤寧宮的地磚上,膝蓋硌著冰涼的玉石,皇后娘娘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辭姐兒,魏王殿下的人品才貌,你是見過的。」
我垂著眼睛,望著自己按在膝前的十指。
指節纖細,沒有繭痕。
這不是那雙在鳳印匣子上磨出薄繭的手。
這是十五歲、待字閨中的沈辭。
皇后娘娘在等我的答覆。
她問的是。
願不願意做魏王正妃。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來。
「臣女福薄,恐難配殿下。請娘娘另擇貴女。」
殿內安靜了一瞬。
皇后娘娘的指尖在名冊上停了停,輕嘆一口氣,沒有追問,只是將指尖移開了半寸。
「那便……江閣老家的二小姐吧。」
江蘊。
前世被賜給魏王、卻在過門前夕病逝的那位江二小姐。
她死後,才輪到我。
如今我不占這個位子,她也許能好好活著。
我叩首謝恩。
退出殿門時,廊下有人。
是魏王殿下。
他今日入宮向皇后請安,正立在廊柱邊,日光透過雕花欞格,在他側臉落下細碎的光斑。
他仍是舊時眉眼,清雋矜貴,看不出情緒。
我斂衽行禮。
他垂眸看我,淡淡道。
「方才母后說,是你辭了婚事。」
我應是。
他頓了頓。
「為何。」
我垂下眼帘,望著他靴邊那一小片陽光。
「臣女資質愚鈍,恐難當大任。」
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著我,目光里有極淡的困惑。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然後他越過我,走進了殿門。
我立在原地,望著他袍角消失在門帘後頭。
春日的風穿堂而過,很輕,很暖。
我忽然想起前世死前那個春天。
坤寧殿的窗欞日日緊閉,我畏寒、畏風,連帳幔都不敢掀開。
太醫說是風寒,我自己知道。
我只是不想好了。
如今這風吹在臉上,像從死水裡被撈出來,終於又活過來了。
阿鸝在宮門外等我。
她今年才十四,臉頰還帶著少女的圓潤,沒有那些年在浣衣局搓洗衣裳磨出的血口子。
她見我出來,忙迎上來,小聲道。
「姑娘,如何了?」
我說。
「沒成。」
她愣了愣,似是有些意外,卻也沒追問,只接過我手中的暖爐,替我攏好披風。
「那咱們回家。大夫人說今日燉了燕窩,等姑娘回去用呢。」
我「嗯」了一聲。
馬車粼粼駛出宮門。
我撩開車簾,望著漸漸遠去的朱紅宮牆。
永安三年,禁足。
永安六年,封后。
永安九年,死。
那九年困在宮牆裡的沈辭,我不帶她出來了。
2
回家第三日,母親終於忍不住來問我。
她屏退了下人,握著我的手,眉心擰成細細的川字。
「辭兒,你同娘說實話。」
「魏王那樁婚事,你是當真不願,還是……出了什麼差錯?」
我望著母親鬢邊早生的華發。
前世我入東宮那年,她來送我,立在府門口,攥著帕子,一滴淚都沒掉。
我死那年,她跪在乾清宮外,叩首叩得額頭青紫,求陛下嚴懲宸妃。
後來我才知道,她此後三年再未穿過鮮艷衣裳,逢人便說,她女兒是冤死的。
我把那些畫面疊起來,壓進心底。
「娘。」
我彎了彎唇。
「我是當真不願。」
母親怔怔地望著我。
「可你從前……魏王殿下來府上那幾回,你雖不說,娘看得出,你是歡喜的。」
我垂下眼睛。
從前。
那是從前。
那個會在他路過時躲進屏風後、等他走遠了才敢探頭看的沈辭。
已經死在天啟三年的春天了。
我抬起頭,望著母親的眼睛。
「娘,女兒不想入宮。不想做什麼王妃、皇后,不想日日與旁人爭一個夫君。」
「女兒只想嫁一個品性端方的人。他不必有爵位,不必有權勢。他只要……能看見我。」
母親的眼眶漸漸紅了。
她別過臉,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好。」
她的聲音有些顫。
「好。娘知道了。」
「咱們辭兒,不嫁那些勞什子王侯。」
她頓了頓,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可你總要嫁人。娘怕你錯過好年紀,往後……」
我輕輕回握住她的手。
「娘。」
「若沒有合適的人,不嫁也行。」
母親怔住。
我彎著眼睛,認真道。
「沈家養得起女兒。若實在不行,娘教我看帳本,往後我替娘管嫁妝鋪子,掙了錢給娘買花戴。」
她破涕為笑,拿指頭點我額頭。
「胡說。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可她終究沒再逼我。
那夜,我房裡的燈亮到很晚。
我打開箱籠底層,取出一個青布包袱。
裡頭是一張退婚書。
父親的字跡,端正遒勁。
永安元年仲春,沈氏辭娘與蕭氏子琤,兩姓聯姻,既成盟誓。
今若蕭氏有負沈氏,沈氏可憑此約為憑,自請離絕,蕭氏不得阻攔。
父親的筆頓得很重。
他寫這八個字時,大約是恨的。
我輕輕撫過紙上墨跡。
阿鸝在一旁研墨,小心翼翼地問。
「姑娘,這張紙……您是要?」
我折起這張紙,放進妝奩最深處。
這輩子,我不會再用它了。
因為我根本不會嫁給他。
3
四月,江閣老府的二小姐病癒。
前世那場要了她性命的風寒,這輩子沒有來。
我託人送了一盆蕙蘭去賀她。
她回贈了一匣子親手做的桂花糖,附箋只有一句話:
「感君相讓。」
我拈起一顆糖,放進嘴裡。
很甜。
五月,魏王殿下大婚。
我沒去觀禮。
聽去過的夫人說,殿下神色淡淡,敬酒時唇角都沒彎一下。
新王妃江氏倒是端莊得體,進退有度。
皇后娘娘很滿意。
魏王殿下有沒有滿意,沒人知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前世大婚那夜。
他挑開蓋頭,燭火映著他的眉眼,他看著我,很輕地笑了一下。
「往後,有勞王妃了。」
我以為是開始。
後來才知道,那就是最好的時候。
六月,有人來沈家提親。
是戶部一位姓周的郎中,正五品,喪妻,膝下有一女。
母親婉拒了。
七月、八月,又來了幾家。
有世家旁支,有新科進士,有祖上蒙蔭的勛貴子弟。
母親一一篩過,把名帖拿給我看。
我看了,搖搖頭。
不是他們不好。
只是我還沒想好。
這一世,我究竟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九月,重陽。
母親帶我去城外雲棲寺進香。
山路崎嶇,馬車顛簸。
我撩開車簾透氣,遠遠望見寺門外立著一個青衫男子。
身形清瘦,背脊挺直,正仰頭望著寺門匾額。
風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間的素銀魚袋。
那是五品以上官員才有的佩飾。
他像是察覺到什麼,微微側首。
隔著半條山道,他望向我。
只是一瞬。
他便移開目光,低頭理了理衣袖,舉步進了寺門。
我愣在那裡。
山風吹過,我才發現自己攥緊了車簾。
阿鸝湊過來。
「姑娘,那人是誰?」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覺得那個背影,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不是這輩子。
是更早、更早的時候。
4
雲棲寺的求籤很靈驗。
母親去正殿添香火,我在偏殿廊下坐著,看庭院裡那株千年銀杏。
葉子還沒黃,仍是碧沉沉的。
「沈姑娘。」
身後有人喚我。
我回頭。
是方才山門外那個青衫男子。
他立在廊柱邊,與我隔著三四步遠。
日光透過枝葉,在他肩上落下細碎的光斑。
他微微垂著眼,沒有直視我。
「冒昧了。下官姓周,周硯,在都察院任事。」
我起身還禮。
他頓了頓。
「去歲殿試,下官忝列二甲傳臚。彼時沈大人是讀卷官,曾對下官有指點之恩。」
父親年年主持春闈,被他指點過的貢士不計其數。
認出座師的女兒,不算冒犯。
可他解釋得這樣鄭重。
我不知為何,心頭有一小塊地方,很輕地動了一下。
我說。
「周大人客氣了。」
他沉默片刻。
「下官聽聞……沈姑娘尚未定親。」
我望著他。
他垂著眼,耳廓邊緣染上極淡的紅。
「……下官知道這些話很唐突。」
「只是下官想著,若今日不問,往後大約再沒有這樣的機緣了。」
他抬起頭。
這一次,他看著我。
「沈姑娘。」
「下官出身寒微,沒有祖蔭,沒有家產。往後官場沉浮,能給姑娘的,至多是溫飽無虞、不受風雨。」
「但下官可以承諾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下官此生,只有姑娘一人。」
風穿過庭院。
銀杏葉沙沙地響。
我望著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乾凈的眼睛。
不躲閃,不游移,只是安靜地望著我。
我忽然想起前世某一年上元節。
我隨聖駕登城樓觀燈,立在人群最末,隔著重重人影,望見城樓下百官隊列中那道緋色官袍。
他站在很後面,抬頭望著城樓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在看誰。
但那一刻,滿城燈火落在他眼睛裡。
他看起來,很寂寞。
我收回思緒。
「周大人。」
他微微一凜。
「大人來求籤嗎。」
他愣了一下,似是沒料到我問這個。
「……是。」
「求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輕聲道。
「求故人入夢。」
我心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故人。
他那樣的年紀,那樣的資歷,能有什麼故人?
我沒有問。
只是側身讓出半個廊沿。
「大人可要求一支簽。雲棲寺的簽,很靈。」
他望著我。
片刻後,他垂下眼帘。
「……多謝姑娘。」
他轉身往大殿走去。
我望著他的背影。
青衫素銀,背脊挺直,像一棵長在懸崖邊的松樹。
不彎,不折。
只是太孤了。
5
回府後,我問父親。
「都察院有位周硯周大人,父親可認得?」
父親正在看摺子,聞言抬起頭。
「周硯?認得。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