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那個木屋你聽我解釋……」
我還沒說木屋在哪裡，宋霽就急急出口，反而印證我的話。
他也意識到自己心急出錯，噤了聲，只瞪著我，「你變了。」
「是啊，我變了。日子在忽冷忽熱的水裡過，把我蒸得沒個人樣，又失去了本來面目。我自己都討厭我自己。」
「你怪我？你如此怪我？」宋霽不敢相信，更深處，好像還有點破防。
「是我甘心娶你的嗎？是你用輿論逼我的！」
我笑道：「對啊，所以我遭報應了，我認栽。」
宋霽步步逼近我：「你逼我娶了你，那這場婚姻何時結束，我說了算！」
我被他緊緊圈住，「你做這番強勢霸道的樣子給誰看？宋大人，這三年我自認了解你。你不是怕與我和離，只是怕和離後的輿論罷了。」
宋霽手下力道一松。
這三年以來，他頭回認認真真地看向我。
仿佛在說，原來你是這個樣子的。
宋霽復又抓住我，眼神懇切：「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你此刻只是衝動，萬一我跟著你一起胡鬧了，等到真的和離後，你後悔了，將自己的一輩子陷在裡面，該如何呢？我只是對薛莞心有愧疚，沒有……」
我抽出自己的手：「宋霽，你好好地與我和離，我答應你，我什麼話都不會多說。可若是真的糾纏下去，能被我鬧出什麼輿論來，我就不保證了。你那麼聰明，肯定早就調查清楚，當年落水一事，是我自導自演的。我能演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宋霽緩緩放下手，看向我的目光漸冷。
「莞兒果然比你識大體。」
我笑容越來越大：「是啊。你就是喜歡她美麗又大方，嬌弱又聰慧。」
「當年你雖然病得昏沉，但迷濛中醒過來一回。我一直對你說，『不要怕』『我在』。初見時，你真的確定薛莞是那道嗓音嗎？」
我一直不敢承認，其實宋霽早就清楚，薛莞是掉包的，但他就是喜歡這樣能長面子的。
他看似剛正清雅，其實俗得很。
幸好，只有三年。
我也算，早去早回了。
20
「輿論」兩個字戳到宋霽的痛點。
他拂袖而去，關在書房裡兩日，出去不回兩日，重新拿來和離書兩日，最後一日回來，與我僵持又一日。
第八日時，我們終於簽下和離書。
還好，余了兩日。
在外人看來，我們體體面面地分開。
而沒有真相，不經引導的輿論，只會說我一介外室之女，果然登不得大雅之堂，恨不得將我那三年在宴會上犯得錯處全部放大了，仔仔細細罵十遍，以表達，我確實高攀了宋霽。能撐三年，已是不易。
輿論之外，我去找了王貴，想請他出面，要求再次重審縱火案。
王貴已經被女兒的診治費用折磨得沒了人樣，小姑娘仿佛死去的昏睡模樣更是日夜折磨著他。
我將事情的真相告訴王貴時，他在沉默後，竟是開始瘋狂地扇自己的巴掌。
「是我的錯，我不該動手！他們那麼厲害的官，我幹嘛要硬剛啊！我當時就應該好好地哄著，再趕緊搬離京城……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娘子，是我對不起你！」
我拼盡全力握住他的手。
「這根本不是你的錯。律法會給你們公道的，我保證！」
「真的會贏嗎……」
「會的，會的。」
其實我又能多確定呢？但總要試一試的。
「可我找不到訟師，好的也請不起……」
我蹲下身，「如果你信任我，」
我前所未有地堅定，我看著王貴，又好像看到了他無辜枉死的妻子，看到了我的母親。
「我當你的訟師。」
21
告訴了沈一舜宋霽藏著證據的地址後，我去找我的師父上課。
當時頭腦一熱後，我也想過為王貴請一個好的訟師，但他們在聽清要狀告誰後，一律擺擺手。
只有其中一位訟師的妻子，私下找到了我，仔仔細細將案件一些細節缺漏點出，告訴我可以如何寫訴狀，引用哪些律法最合適，還有歷朝歷代的經典案例。
我很驚訝，「難不成你相公那些案子，都是靠你的？」
她笑著搖搖頭：「他也很厲害，只是總要有一個人持家帶孩子的。」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暫住在天寧寺的庵堂，這日回去時，階上有個熟悉的聲音。
我微微一驚，難不成這些日子上課太過張揚，被宋霽察覺了。
宋霽卻是給我遞了個帖子：「我不日就要與莞兒成婚了。」
果然。
薛莞從來都清楚，只有讓宋霽得不到，才是最好的，所以宋霽才會在自由後，第一時間去娶心中的執念。
只是，為何要故意給我請帖？
「已經和離，我沒必要去妝點門面。宋大人請回吧。」
宋霽黯然一笑：「你生疏得可真快，至少月前，你在我懷裡時，不是這麼喊我的。」
「你可別噁心我了。」
宋霽清了清嗓子，神情大有「我不信你心裡一點沒有我」的感覺。
「三年相處，我發現自己已經習慣有你的日子了。遙兒，只要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的……」
「怎麼，你要給我建一座高樓，將我藏在裡面，只供你觀賞把玩嗎？」
宋霽笑得無奈又深情：「我只是怕你放不下我。」
我覺得好笑：「只是三年的婚姻，你就已經期待我一輩子的情緒都陷在裡面了？你這不是擔心我，你這是無限膨脹自己的魅力。」
說完我便轉身離開。
我的前相公，原來喜歡得不到的。
薛莞。你完蛋了。
22
在大理寺卿宋霽求娶白月光的第二日。
他在上朝時被彈劾為一己私慾，縱容孫侍郎之子陷害殺人，而今娶回來的妻子就是證據之一。
王貴與他的訟師早將案子細節呈交衙門，只是宋霽身份特殊，需要大理寺與刑部細細審理。
皇帝震怒，派出的內衛與宋霽一道回府，在書房搜出了宋霽與孫仁相通的書信。
此時，李柔也被緝捕到衙門，軟的問詢、硬的刑具都會過一遍。
正此時，宋霽的新婚妻子站在角落，看著眼前鬧哄哄的一切，仿若掉入一個荒誕的話本里。
女扮男裝成訟師，跟在王貴身後的我在暗處看著薛莞。
只是此前的薛莞春風得意，再也不是與我相對時時刻警覺我的樣子。
她這次沒有找到我，只有對於這個結局的無力。
作為官眷，薛莞被單獨關押。
我帶著一盆蘭花，去看她。
薛莞坐在枯草堆上，窗頂一束光照在她面上，讓她依舊像一片單薄的茉莉花瓣。
「判了。你母親流放千里，宋霽革去官職，終身不得入仕。」
薛莞這才抬眼看我：「你果真和你娘一樣惡毒，為了自己，無所不用其極。」
我在這一刻，竟然懶得和薛莞鬥嘴：「你不覺得，薛昌益才是最可惡的嗎？每日和你作對時，我都會向菩薩請求，讓他來世一定要做個畜生。」
薛莞不說話，還是望著我，只是眼神越來越木。
整個人還沒有我手上這盆蘭花來得有生機。
木然的眼神在看到我後，「我不會把宋霽讓給你的。我至少在夫君方面，還是贏了你的。」
我有很多尖酸刻薄的話，現下卻是一點都不想說了。
只有兩句。
「薛莞，我會是你的心魔。」
「往後餘生，都是。」
薛莞身前放著我送的蘭花。
可是。
最後誰似一盆蘭。
23
熬到出獄的宋霽沒有第一時間去接自己的新婚妻子。
而是又來堵我了。
開口第一句就是：「我原諒你。」
我：？？？
「我原諒你的欺騙、你的請君入甕、你的引誘試探，也許這就是命吧。我還是比不過更厲害的人，是我疏忽了。遙兒，你回來我身邊吧。好不好？」
「宋霽，你不成了。」我竟有些恍惚，「你和我一開始認識的宋霽，半點都不像了。」
我最初印象里的宋霽，是在被我救下，迷濛中醒來，看我努力拖著他回家，自己身上全是荊棘傷，一個勁地要掙脫，恨不得自己死在當場。
「姑娘呼吸微弱, 應該是身子本就不好。我是父母官，要是讓你為我送了命，我以後如何做人呢？」
我身上的傷口，有那麼一瞬間, 沒那麼疼了，把這個父母官又往我身上掂了掂：「那父母官，應該怎麼做呢？」
話問完, 這位父母官用盡最後力氣，咬在我肩頭，我吃痛卸力, 他如願滾下，向著山林深處赴死去。
他寧願自己死，也不要我為他送命。
看著他狼狽赴死的模樣, 我心上莫名一動。
一動三年。
而今卻被宋霽親手捂死了。
「你用權力滿足私慾, 一旦開了口子，就會成癮。現在沒了權力，但引子已經點下, 你回不去了。」
我嘆了嘆：「宋霽，無論如何，薛莞是你費盡心思娶回來的。你無論如何到哪一步, 都不要把她推出去。」
宋霽望著我：「你果真比她善良, 是我錯看。」
宋霽已經魔怔了。
我不是善良, 我只是確定, 李柔一定會死。
「是我錯看了你。你和薛昌益, 一個是明里可惡，一個是暗裡可惡。世間女子, 大多被明里的可惡蒙蔽。但實則，你這種暗⾥可惡的才是最可怕的。」
24
巧雲閣上, 我聽著⻛聲敲鈴鐺。
「丁小姐。」
沈⼀舜假模假樣地給我作揖。
塵埃落定後，我將⺟親的牌位請出薛家宗祠，也把自己改回了⺟親的姓。
「你現在在城裡算是出名了。有的說你及時止損，有的說你見風使舵，有的說你背信棄義，很精彩。」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轉頭看向沈⼀舜：「小月去流放之路了, 等到親眼看到李柔死了, 她會回來。」
「那時我可能已經不在京城了，希望你幫我照顧她。」
沈一舜故作垮臉：「⽤我用的太順⼿了，丁小姐。」
不管他的玩笑，我繼續說：「你也和她相處過半年，清楚她的天賦和靈⽓。她跟著我實在浪費, 我知道衙⻔有女捕快的先例，但我實在不會教導, 辛苦你了。」
「報酬呢？」
「我努力掙錢, 每個月給你寄點⼉。」
「不能你親⾃來還嗎？」
我搖搖頭：「我接下來應該會很忙。」
沈⼀舜瞬間警覺：「你要去哪⼉？」
「不知道。哪裡有王貴，就去哪裡吧。」
「你想做訟師？」
「嗯。」
沈⼀舜失笑：「我以為事情了了，我們會有足夠相處的時間。」
我沒有說話。
「那我先在此祝你一路順風。碰上什麼刁滑的案⼦，可以隨時問我。」
「我的師父很厲害的。」
見我總是找理由不接話, 沈⼀舜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像那晚⼀樣，陪在我⾝邊。
這樣就很好。
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遙遙一瞬。
就是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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