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相處日久,情愫暗生。
感情正濃時,宋霽終於發現真正的救命恩人是我。
他遵守當時承諾,娶我為妻。
成親三年,他待我極好,原以為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
可姐姐定親後,宋霽把自己關在了書房一夜。
而後動用手上權力,拆散了姐姐的姻緣。
他眼底微紅,像是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後悔了。」
原來,即便救他的不是姐姐,他還是喜歡她。
宋霽對我近似乞求:「一飯之恩,三年情誼足夠。你把位置讓給菀兒吧。」
1
宋霽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描畫他的冬衣。
我的夫君宋霽,對於自己的吃穿用度,挑剔極了。
特別是每年新制的衣裳,要麼花紋要麼顏色,甚至走線的距離,他都能挑出錯來。
嫁給他後,我便親自設計裁製,他這才滿意。
宋霽生得清雋,垂眸時像一尊玉雕。
成親三年,他待我極好,我便大膽起來,想著在玉雕上落下些濃墨重彩。
於是今年的冬裝,我在衣擺畫了牡丹,想著他走路時的搖曳風姿,正暗暗期待時。
宋霽推開屋門,整個人不似尋常冷靜。
一抬頭,滿目失神。
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我後悔了。」
他走到燈下,一字一句,認認真真,近似乞求地對我說:
「一飯之恩,三年情誼足夠。阿遙,你把位置讓給菀兒吧。」
手中狼毫跌落,一朵傾注心血的牡丹花,被毀得不成樣子。
燭火嗶剝,我這才看清。
宋霽雙頰酡紅,渾身還散著淡淡的酒氣。
追上來的雙白扶著微微踉蹌的宋霽,忙不迭向我解釋。
「新科狀元在春風樓宴請大人,大人推脫不過,就多飲了幾杯。」
將宋霽安置到榻上,吩咐下人煮茶燒水後。
我問雙白:「今晚席上還有誰?」
宋霽是個極克制的人,成親以來,我從沒見他貪杯,遑論醉成這樣。
雙白想了想。
「哦對,這位狀元郎因為前幾年受過夫人您府上的恩惠,所以今夜還另外請了夫人您的母親和姐姐。」
我皺眉:「既是受過薛家的恩惠,為什麼我不知道有這場宴會?」
雙白臉色白了白,我冷冷看他一眼,他這才吞吞吐吐地說了。
「狀元郎是遞了帖子來的,要請您和大人一起去。但大人說您最近忙著操勞府上,身子不好,婉拒了。」
「好了,知道了,下去吧。不要告訴大人我問過你這些話,否則後果你自己掂量。」
雙白抖抖索索地點頭離開後,我吩咐陪嫁小月。
「去查查,大小姐最近的動向。還有大人近來的行程,事無巨細全部查清。」
小月應聲下去。
我看著床榻上的宋霽。
他平常總是不苟言笑,此刻因在醉夢中,神色才軟下來。
我不由喃喃:「才三年,日子就過到頭了嗎?」
這一夜,我摟宋霽摟得格外緊。
2
第二日穿戴時,宋霽猶豫片刻,問我。
「昨日飲酒多了些,我可有說什麼胡話?」
換作尋常,就算是否認我也會立即乖乖地說「沒有」。
但此刻,我忽然有些好奇:「相公覺得什麼樣的話,算是胡話?」
正在系腰帶的宋霽轉身,看了我一會兒。
而後面無波瀾道:「那就是沒有,是我多問了。這幾日公務繁忙,歇得晚了怕吵著你,我就睡在書房了。」
我畫眉的手頓了頓,「好。」
從前他政務如山時,我怎麼說都要陪他,渴了餓了隨時伺候,即便熬到雙眼通紅都要看到他吹滅燭火才安心。
雖然最後大部分的結局都是他抱起昏昏欲睡的我回臥房。
路上我雙手攏住他的脖頸,笑著蹭在他的頸窩,一個勁地說「有夫如此,婦復何求」。
心情好時,宋霽會加快步子,低頭輕笑:「既然夫人精神頭這麼好,今夜便別睡了。」
宋霽有些意外這次我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上朝離開前,宋霽沒頭沒尾對我說了一句:「這三年,辛苦你了。」
我瞧著他的背影,勺子撇著碗里的清粥:「也辛苦你了。」
小月很快就把事情查清楚了。
宋霽這些日子統不過公廨和府宅,偶爾受同門邀請,去泛舟聽曲。
就像過去三年里的每一天,宋霽做著全京城的夫君楷模,除了公務便是家務,閒下來也悶在家中,甚少作樂。
知道我與宋霽那一段過往的,說宋霽真是知恩圖報,吾輩楷模。
知道得更深一些的,會誇讚宋霽清醒果斷,即便認錯救命恩人,還是迷途知返,成就一段美滿姻緣。
而我那個橫插進來,又忽然而去的姐姐薛莞,漸漸無人提起。
連宋霽本人也很少提及她。
即便他們當初已經山盟海誓到,願意為對方去死。
自成婚以來,我和薛家聯繫得便更加少。
並且我因為宋霽大理寺卿夫人的身份,受到的追捧有多少,薛莞作為當初冒領身份的人,被背後碎嘴的就有多過分。
漸漸地,薛莞就不再出門了,日日待在閣樓閨房中。
很少有什麼新鮮消息傳來。
近來最特別的就是,母親替薛莞說了一樁婚事,定的是城南守備的兒子。
但不巧,城南發生了一樁縱火案,導致一死一傷,守備兒子就牽扯其中。
薛莞的婚事就這麼擱置下來。
小月說完,我也看完了帳簿。
我問:「這件案子蓋棺定論了嗎?」
「原本大理寺已經判了守備兒子死刑的,但刑部說案子有蹊蹺,將卷宗轉了過去。」
我思索著:「如今刑部負責這案子的是誰?」
小月躬身回答。
「是今科狀元郎。」
3
「對了,」我想到什麼,「大小姐哪日敲定的婚事?」
「上月十五。」
難怪。
宋霽父母走得早,每年中秋都過得冷清寡淡。嫁給他的第一年,我熱熱烈烈地與他碰杯遙祝雙親。
那時宋霽眼內壓著月光,攬過我的腰肢,低低傾訴。
像說給月亮,像說給父母,又像只是說給我聽。
「以後每逢月圓,我們都這樣快快樂樂地過,好不好?」
是以上月十五,我在湖邊親手做了許多盞孔明燈,又在湖心點燃數盞花燈,期待著宋霽的反應。
更是想著,他要是沒忍住眼眶紅了,我就大大方方地攬進懷中。
可踩著夜色回府的宋霽神色前所未有的灰敗,命令所有人不許打擾,將自己關在了書房。
我去叩門,輕聲問:「是政務煩心了嗎?去湖邊看看吧,準保你什麼都忘了。」
「啪嗒!」
回答我的,是屋內案上的書籍被狠狠掃在地上,隨之而來的,是宋霽低低的吼聲,似是賭氣,又更像是怨氣。
「誰都不要來煩我!」
我收了所有嬉鬧的心思,在書房外,等宋霽平靜下來。
書房的燭火燒了一夜。
湖邊的數盞花燈、孔明燈也燒了一夜,再不復見。
一夜過後,宋霽帶著眼底青黑,終於打開屋門。
看見守了一夜的我,他先是一怔,而後緊緊抱住我,前所未有地緊。
他破天荒地告了假,與我在府上荒唐了一天。
我一直不知道那天的宋霽經歷了什麼。
現在,明白了。
我努力壓下嗓音中的顫顫:「雙白是不是說,大人今夜歇在公廨,不回來了?」
「嗯。」
我起身:「那簡單收拾一下,我們今晚回薛家住。」
4
我是薛家女兒,又不是。
母親是京城的賣花女,當年去薛府運花,遭醉酒的薛昌益強迫,事後懷了孕,被薛昌益不情不願地一頂轎子抬進府里。
主母李柔深恨我母親,看到生下的是個女兒,放了心,將我們母女趕到莊子上。
說是莊子,其實就是一個大點的矮房子,再加幾位年邁的嬤嬤。
母親生我時落下了病根,到了莊子上,更是如風中飄絮。
後來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實在撐不住,為了給我掙一個未來,母親在人前憤然自盡,逼得薛家不得不承認我的存在。
回府前,我在山中撿到半身血的宋霽。
我為了將比我高出一個頭、身形頎長的宋霽帶回莊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衣裳被林中荊棘颳得破破爛爛,到最後,也不知道身上是他的血還是我的血。
他當晚就發了高燒,一直在說胡話。
我衣不解帶地照顧,聽他混沌中不停地喊著自己的父母。
我只得握住他的手,不停地說,不要怕,有我在,我一直在。
朦朧中,宋霽瞥見了我胳膊上的小塊紅痕胎記。
好不容易高燒退了,我捏著他的牙關,一口熱粥一口熱粥地喂。
就這麼照顧了兩天兩夜,終於把宋霽從鬼門關撈了回來。
但我出門采個草藥的功夫,回來宋霽就不見了。
只余桌上一塊布子,用炭火瀟洒寫著——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又見姑娘肌膚,宋霽來日定娶姑娘過門。」
5
馬車轟隆。
回薛家的路不算長。
但從莊子到薛家,是母親用一條命換來的。
我討厭薛家的牌匾,厭惡薛昌益,煩透偽善的李柔。
幸好,薛昌益在我回府前就死了,我不用喊他一聲「爹」。
幸好,我救了大理寺卿宋霽,將這份恩情讓給薛莞後,可以換我在府上安生地過活。
薛府門前,主母李柔端莊目立,等著我的馬車。
她向來這樣,心裡恨我恨得牙痒痒,面上還是要笑著迎上來:「我的乖乖,可算回來陪陪母親了。」
我學著她的樣子,微笑回應:「我還是先去看一看我的親生母親吧。」
李柔面上的不悅一閃而逝,「應該的,應該的。」
薛家祠堂里,薛昌益旁邊,放著我母親的牌位。
裊裊香火啊,請送我的母親去一個美好的來生。
三磕頭後,李柔熱情地迎上來,「走吧,你的臥房還跟你出嫁前一樣,你最愛的陳設一樣沒少呢。」
我最愛的臥房?
當年從莊子回來後,我住的一直都是下人房。
那時下人們摁著我的頭給薛昌益的牌位磕了幾百個響頭,磕到腦袋破了個洞,坐在雕花椅上的李柔才滿意。
而後把我和母親的牌位關到落灰的下人房裡,只每天送點清粥小菜。
昏暗的房間裡,我打聽到幾個送菜嬤嬤的喜惡,正要對症下藥地挑撥以便找到機會逃出去時,意外忽然而至。
大理寺卿登門小小的商人之家,想找月前救了他的薛家小姐。
也是那一日,下人房的屋門第一次大開,陽光將整個屋子塞得滿噹噹。
李柔嵌著滿身陽光,居高臨下地走到我身邊。
「你們母女倆果然都不簡單。老的知道先勾引再以死相逼,小的知道去攀附達官貴人。」
「幸好莊子那兒的人在你娘死後我就都打點好了,沒讓宋大人問到薛家女兒的具體名字。」
「薛遙,做個交易吧。」
「你把這個機會讓給你嫡姐,我保你在府上一世無憂,以後也一定找個好人家嫁了。」
「反之,我會立刻讓宋大人知道。救他的薛家女兒,因為身子不好,今天沒撐過去,死了。」
我哪有選擇。
只能點點頭。
於是在回府後,我第一次見到了我名義上的姐姐,薛莞。
見到她第一面時,我就知道,我討厭她。
她有著和李柔如出一轍的笑容,偏偏比李柔多兩分真心。
這兩分真心,才是最讓人討厭的。
她先讓丫鬟帶我去好好地梳洗,備好了最好的菜肴甜點,連我母親的牌位都被擦拭乾凈,妥帖地奉在案上。
薛莞一邊給我布菜,一邊摸著我的腦袋:
「苦了你了,我竟不知母親將你帶了回來。放心吧,我是你的姐姐,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就算以後成了親,你還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放下筷子,避開她的觸碰,冷冷地、事無巨細地將那兩日照顧宋霽的所有,都告訴了薛莞。
唯一沒說的,就是宋霽看到了我臂上的紅色胎記。
6
與宋霽成婚後,這還是我第一次正經見薛莞。
薛莞還是這麼讓我討厭。
她依舊像我們初見時那樣,單薄得像一片茉莉花瓣,溫柔而美麗。
變相被幽囚在閣樓里將近一千多天,還是沒有磨掉她身上那股動人心魄的溫柔。
是我再想偽裝都學不到三分的溫柔。
無怪當年的宋霽第一眼見到薛莞後,就心動了。
笑說著:「小姐和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他們游湖、聽曲、赴宴,守著恰到好處的禮節,又沒有放過每一處心動的節點,感情越來越深。
甚至在薛莞失足跌落畫舫時,根本不會水的宋霽都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他死死抓住她的手鬆開,仿佛是要陪著她一起死。
被救上來後,也第一次逾矩地抱住了薛莞,像緊緊擁住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但我看到了。
我在暗處看到了,薛莞精準地找到了暗處窺伺的我。
她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對我莞爾一笑。
活脫脫的炫耀。
是李柔盤踞在她的身上,像我母親的挑釁一笑。
既然對方出招了,那我就要應戰。
更何況,李柔早就計劃好了,要把我嫁去做六十歲老翁的填房。
我找機會挑唆了幾個早就羨慕又看不慣薛莞的千金,故意讓她們在花會上夾槍帶棒地提醒宋霽,可不要找錯了救命恩人。
等於是被罵到了臉上的薛莞也沒有生氣,而是得體笑著,已經頗有主母風範。
宋霽很滿意。
為了給薛莞解圍,他頭回說道:
「當初薛小姐照顧我時,我無意瞥見她的手臂內側有塊小小的胎記。我想,這塊胎記,諸位不會有的。」
幾人訕訕。
薛莞卻變了臉。
下意識捂緊了自己的手臂。
這次換我在暗處看著她笑。
還沒有結束。
我的好姐姐。
宴會結束前,我和買通的丫鬟對視一眼。
她立即裝作不慎掉入湖中,我跳下去救她。
夏天的衣衫單薄,救她上來時勾壞了衣衫,露出手臂上的胎記。
人言霎時紛紛。
宋霽第一次注意到,我這個時常被薛莞帶著出門,可又不愛說話的妹妹。
7
那場花會,不乏一些要員高官在場。
事情很快被傳了出去。
只是大家自然不在意宋霽在這其中有意無意的誤會,而是直指薛家大小姐看著美麗溫柔、得體大方,實則是個為了名利不擇手段的。
我學會了母親那一招。
用流言掙一條活路。
後來,宋霽登門,直接要求見我。
「從前是宋某識人不清,二小姐救了我,又忍下那麼多的委屈,我實在該死。二小姐若是不棄,我們擇日便成婚。」
成親時,明里,李柔笑著為我梳頭;暗裡,她俯在我耳邊,悶聲低吼:
「你們母女倆就會使些下作手段!我告訴你,搶來的婚姻,不會長久的!」
洞房夜,宋霽又對我道歉。
我學著薛莞的樣子,溫柔得體:「當初救大人時,我就沒想過挾恩圖報。你的選擇從來都沒有錯,跟著心走的答案怎麼會錯呢?那場救命之恩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的日子從今夜開始,從此刻開始。以後,我們好好過。」
宋霽看了我許久,些許動容,將我攬入懷中。
成了宋夫人,手上有點權力後,我做主將母親的牌位遷進薛家,受香火供奉。
宋霽什麼都聽我的,婚後待我也極好,知道我的身體在莊子上那些年被磋磨得厲害,特地請了御醫為我細細調理。
我看著忙活的宋霽,很愧疚。
他不過也是被三個女人拋來擲去的,用以證明什麼的工具罷了。
即便我知道他心裡或許還有薛莞,即便他平日裡都是冷著一張臉,即便他很多時候都忽略掉了我的情緒。
我都決定要好好愛他。
我不要再理會李柔母女。
要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8
而如今,日子要過不下去了。
薛莞倚窗聽風,似是沒有在意我的到來。
我徑直坐下:「前些日子還去了清風樓赴宴,現在搞這種不願意出門的自苦樣子給誰看?薛莞,你還是這麼裝。」
微風攀著薛莞的碎發,將她的碎髮帶起一陣周折,更顯美人風致。
美人回眸,對我淺笑:「妹妹,你還是這麼心口不一。」
「想來試探我,就說些我愛聽的,再慢慢套我的話。一上來就這麼嗆,什麼都打聽不到的。」
我重重放下茶碗:「那你就想錯了。我來是想告訴你,都過去那麼久了,你不要妄想拆散我和宋霽。」
「既然拆不散,那你何苦要來這一趟呢?」
我驟然冷靜,學著薛莞的樣子笑道:「同樣的話送給你,薛莞,你也不想著激怒我,來套我的目的。」
我在府上住了一晚。
很平靜,無事發生。
這不像李柔的風格,所以這代表著,在暗處一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小月在府上遊走一夜。
天亮時,邊伺候我起身,邊細細告訴我探聽到的。
那場宴會上,李柔母女和宋霽一直客客氣氣,沒有對宋霽說什麼似是而非的話。
看起來,就是很好的女婿兼妹夫。
倒是對上了清風樓上菜的小廝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