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要宋霽有心隱瞞,就算殺了雙白,他都不會說的。
我下了馬車,剛邁步過門檻,宋霽就迎了上來。
「怎麼想起回薛家住了?是府上哪裡不稱心嗎?」
我笑著搖搖頭:「沒有。就是想母親和姐姐了。但我更想相公,這不立刻就回來了。」
宋霽沒有多問,囑咐了我幾句後,便要去處理公務了。
要是平常,我會得意丈夫對我的關心備至。今日細琢磨,怎麼看宋霽頗慌張地趕來,怎麼像心虛。
「哦對了,城南天寧寺的住持請來了一尊觀音像,據說靈得很。我想去天寧寺暫住三日,為宋家祈福,也請觀音娘娘保佑我早日為你生個孩子。」
宋霽答應得很快:「好。三日後,我去接你。平常慣用的物什記得帶好,否則住不慣身子又要出問題。」
9
捐了香火錢,與方丈簡單寒暄幾句後。
我和小月換好裝束,去了城南縱火案的現場。
這三年我操持府上,與各家娘子游會,即便會在私下裡被說不如薛莞,還是一趟趟地去。
不論去哪兒,宋霽都會派人跟著,不放過我的一點蹤跡。
之前我以為這是他保護我、珍視我的表現,現在倒覺得像要掌控我的行蹤,好分配自己的行蹤。
所以我不能貿然去城南,得想個迂迴法子去現場。
失火的是一戶農家,一家三口雖清貧,但豁達樂觀,鄰里關係處得十分好。
守備兒子那晚和朋友喝多了,幾人嬉笑打鬧,把手上的花燈直接扔進了王貴家。
大火洶湧而起,他們醉糊塗了,拍手稱快,勾肩搭背地離開了。
等到鄰里反應過來,火勢已經無法撲滅。
因為做活晚,不想吵到妻子女兒,便將就睡在長凳上的王貴,被迅速救出。
他的妻子被大火燒死,女兒因嗆進煙灰,至今昏迷不醒。
卷宗上沒有人情,不會說得這麼詳細。
看著眼前一片枯焦,和惋惜憤恨的鄰里,我五味雜陳。
小月察覺我身體不自覺地顫抖,關切問:「夫人不舒服嗎?要下霜了,您要是站不住了,剩下的我去問。」
我笑著搖搖頭,小聲叮囑她:「我沒事。只是又有一些事辛苦你幫我去問問了。這次要探得更隱秘一些,我教你具體話術……」
我回到廂房內默寫心經,好燒給母親。
小月一夜未歸。
10
第二日醒來時,熱騰騰的早飯和熱騰騰的小月,一起出現了。
她輕輕合上門,伺候我梳洗:「小姐昨天默的心經已經全部燒給姑姑了。交代小月做的事,也做得差不多了。」
「都不管了,你先去休息。」
小月搖搖頭:「我昨天回來得不晚。就是燒完心經後,跟姑姑說了會兒話,看已經很晚了,就直接睡在了庵堂。小姐不用擔心我。」
小月是母親當年被趕到莊子上沒多久救下的棄嬰。
母親喜歡月亮,但薛昌益已經給我取了「遙」字,就把喜歡的「月」字給了嬰兒。
懂事後,母親直接告訴了小月她的身份。但同時,我有什麼,小月就有什麼。我會什麼,也會一同教給小月。
我無法做主自己的姓氏。母親就跟小月說,以後大了,喜歡什么姓,自己挑。
小月沒有跟著我喊「母親」,而是喚了「姑姑」,對我也一直敬稱「小姐」。
母親死後,小月失蹤了一段日子,直到我救下宋霽,回到薛府,嫁給宋霽,她才出現。
她在暗處,一直想找機會殺了李柔,無果。
後來看到我要成家,覺得必須要代替母親照顧我,便當了我的陪嫁。
我們在天寧寺給母親請了個長生牌位。
得空了便會帶著小月過來。
所以這回宋霽才對我要住三日不奇怪。
小月先接濟了王貴。
又將周遭人群、花燈店主、酒肆老闆、沿街攤販都問了問。
疑點重重。
位置上,那幫人喝得再醉,都不至於拐到偏僻的窮困巷子,漆黑一片又繞了遠。
物什上,那家花燈店我很熟悉,我做各色巧燈的手藝就是跟店鋪老闆學的。他賣出去的花燈,從材質到控火技術,都不會燃起一場那麼大的火。
犯人上,守備兒子的風評一向是膽小懦弱,沿街老闆說平日裡看他平日裡都不敢高聲和人說話的。
我只是來看了一眼,都可以打聽出這麼多問題來。
為什麼大理寺判得那麼快、那麼簡單呢?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一個人。
我的,枕邊人。
小月看我入定般地沉默。
問我怎麼了。
我笑著說沒事。
心裡卻如遭雷坼。
「小姐,還有一件事很奇怪。」小月忽然道。
「什麼?」
「昨夜我去燒經書,發現有人已經給姑姑燒了十卷經文,是親自謄抄的。我問了庵堂師父,他也不清楚。」
11
宋霽來接我時,我遠遠望著他下轎行步。
從前我最愛他這樣的端正守禮。
即便他大多時候都冷著臉,對我也是過分地守規矩,但我就愛他的正直、一諾千金和做下決定便永不反悔的堅定。
像樽玉佛。
而今再看,玉佛中空。
回去後,宋霽繼續他繁忙的公務,與我的日子就像是過去的每一天。
這日,雙白再次來告訴我,宋霽歇在了公廨。
我點點頭:「我先前答應孫侍郎的夫人,要幫她繪一幅山水,但一些技法不大懂。你和大人說一聲,我去他書房裡尋些古籍。」
以宋霽的性子,與人往來必定保有記錄。
再以宋霽跟我的相處,他對我日漸放心,東西必定就藏在書房。
小月守在門外。
我在裡頭細細找著。
一無所獲。
一籌莫展之際,我看到牆上掛著的我的畫像。
和宋霽相處最幸福的時候,我不管不顧地讓他給我畫一幅像,不管不顧地讓他掛在書房最顯眼的地方,這樣即使他在我陪伴不到的地方,也會有畫像陪著。
宋霽起初面無表情地表示拒絕,後來實在受不住我軟磨硬泡,畫了一天,終於畫好。
想要回饋宋霽的這份包容,我便努力學習丹青,一直到如今。
近來種種,心弦乍動。
鬼使神差地,我走過去,撫摸著眼前畫像。
從前我也進過書房,找志怪小說看,也頗自戀地欣賞過這幅畫像。
那時我看著畫像,想的是看到的宋霽。
而今我只是單純地看著畫像上的自己。
看著看著……
發現上下的畫軸有些鬆動。
我稍一用勁,就卸下了兩軸。
埋在我畫像下的另一幅畫像掉了出來。
猝不及防地掉在我腳下。
月下的閣樓,美人倚窗,神傷而想念著什麼。樓下碧波蕩漾,蘆葦深深。
我愣愣地看著。
原來薛莞的畫像,一直藏在我的畫像之下。
原來閣樓下,你在痴痴地看著。
想到什麼。
我在畫像背後的牆體反覆摩挲。
終於摸到一處異樣。
我用勁一按。
「啪嗒!」
暗格忽現。
12
暗格里滿噹噹是宋霽與孫侍郎兒子的來往書信。
孫仁看中王貴娘子美色,問王貴買媳婦被痛罵一頓,想強迫人被歸家的王貴狠狠收拾了一頓,便懷恨在心。
他混帳慣了,就想到了殺人放火的勾當,正好發現宋霽在細細調查守備兒子的生平,於是找到宋霽。
將自己的計劃說給他聽,希望宋霽幫自己。
他會夥同幾個人把守備兒子灌醉,挑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去縱火再離開,饒是神仙也發現不了。
雖是合謀,但不值當寫這麼多封。
仔細讀過,就會發現是宋霽在套侍郎兒子的話。
信件的內容即便呈給皇帝看,也不過是紈絝百般哀求,最後用官位威脅,完全摘掉了宋霽在這件殺人誣陷事件中的主動性。
將信件放回,畫像歸回原位時,我仍心驚不止。
門驀地被推開。
本該在公廨的宋霽,突然回來了。
「夫人怎麼找了這麼久?」
我在畫像前轉身,手藏在袖子裡不住顫抖。
宋霽很會察言觀色,我不能露餡。
我溫柔笑著:「看到你為我畫的畫像,看得入神了。相公,你真的很愛我。」
宋霽神色一滯,有些不自在地走上前,像完成任務一般抱住我。
他沒有發現我。
在他的懷中時,我先是放心,宋霽還是在意我的。
但漸漸的。
我想到什麼。
每次我哪裡操持得不好,或者與婦人們的待人接物不那麼完美,宋霽皺起眉頭時,我都會這樣眼眉一彎,溫柔笑著說些俏皮不失理重的話。
宋霽心情都會很快好起來。
甚至於,有同僚或者上司要塞點人進後宅,我擔憂害怕時,也是這般模樣。
宋霽便會拒絕那些好意。
到這一刻,我才明白宋霽的那些心軟是為何。
因為我在模仿薛莞。
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每當沒有安全感,我的第一反應竟是模仿薛莞。
這樣宋霽就不會生氣不要我了。
就像此刻在他懷中。
那幅畫像就掛在我的身後。
我這樣,人皮後是另一張人皮,和自己的畫像後藏著薛莞的畫像有什麼區別。
13
陪宋霽吃夜宵時,他還是如往常一樣慢條斯理,優雅溫柔。
小月說,在接濟王貴前,他已經快過不下去了,女兒的治病錢還沒有著落。
而原本,他們一家三口的日子很幸福。
我看著宋霽。
看著看著,竟然想吐。
有時我覺得,其實我一直都是養在莊子上的一隻小獸。
母親努力把我養回了人,可回到京城。
我又變回了那隻野獸。
但野獸只會被殺死,所以我小心地學做人。
很痛苦,但有宋霽,有李柔母女羨慕的目光,一切就都沒問題。
我在剝皮抽筋,卻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敬愛、自己所依仗的夫君,竟然從人變成了野獸。
很噁心。
像想到薛昌益一樣噁心。
我瘋狂湧起不適感,忍不住掩面乾嘔。
宋霽立刻放下碗碟,蹙眉問我:「你這樣,難道是有了?」
我帕子捂著嘴,努力保持笑意:「前些日子月信剛過,相公忘了嗎?只是最近飲食不當,有些反胃。」
宋霽點點頭。
慌張得連慣常叮囑的話都忘了說。
我其實還想問宋霽,你希望我有身孕嗎?
但看到他皺眉的模樣,什麼都不用問了。
更噁心了。
14
我走在街上。
義無反顧。
我知道,身後跟著的只有小月。
我更知道,暗處肯定還有宋霽派來的屬下。
我要去府門,為王貴和守備兒子伸冤,更要為死去的無辜婦人討一個公道。
即便我知道,身後只有小月會保護我。
但我不想在乎了,我只知道,我噁心宋霽。
就算他心中念著薛莞,我還可以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三個人之間的愛恨情仇。
況且本就是我算計來的婚姻。
可是,宋霽他已經當不好大理寺卿了。
有第一個王貴,就會有第二個,無數個。
那就會有無數個王貴的妻子,像我母親那樣的女人。
已經走到街道的岔路口,下一步,我就要拐到衙門。
身後那些眼睛也很快會看出來。
所以我的速度一定要快。
還要讓他們儘快去查書房的暗門,省得宋霽反應過來轉移證據。如果那些書信定不了他的罪,我就是人證。
我提起衣裙,要拿出在山間追野狗的架勢,忽然被個孩子撲了滿懷。
追上來的婦人跟我連連道歉。孩子鞠了個搖搖晃晃的躬,像個糯米糰子一樣,一捏一捏地蹦走了。
我笑看著她們走遠。
手中卻攥緊婦人在一瞬間塞進我掌心的字條。
我回頭跟小月說:「今天日子特殊,我們去天寧寺吧。」
15
小月起初是不願意的。
今日看著要下雪,天寧寺禪房的規置總歸沒有府上好,她怕我身子受不住。
但在看到我微微搖頭後,心領神會。
字條上的地址正是天寧寺所在的雲望山上的巧雲閣。
小月回府稟報宋霽,我今夜便不回府上了。
因著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我要在天寧寺為她誦經。
小月不想我來這裡受冷,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今日是我母親的忌日。
她不想我在這個日子生病。
我原本也正是想在這個日子為王貴一家討個公道。
卻意外收到了這張字條。
落款是輕巧一個「沈」字。
巧雲閣在雲望山山腰,自樓頂下望,萬家燈火,百川滾滾,盡收眼底。
是京城一處大熱景點。
但今晚卻空無一人,看起來是已經被某個無名氏包了場。
我到時,細雪已經落下。
高樓檐角的鈴鐺被碎雪席捲,撞上夜風,叮叮噹噹。
赤紅官袍的男人在檐下等我許久。
我試探著喊他。
「沈一舜?」
16
宋霽那晚醉酒回來後,我就讓小月去問了狀元郎的名字。
叫沈一舜。
我認得他。
他也被救過。
準確來說。
是被我母親救過。
莊子上的人很少,看起來就是奔著要熬死我和母親去的。
但母親很會苦中作樂,尋常的日子被她過成了花。
她也經常救一些動物回來,嘰嘰喳喳地養一陣,陪我玩一陣,再小心放走。
小月就是這時候救的。
但在我長大後,她救了一個男人回來。
我蹲在地上,看地上的男人緊閉雙眼,呼吸起伏。
這是我第一次在成長環境中這麼近距離地看到成年男人,很好奇。
他以後會變成薛昌益那樣嗎?
那太恐怖了。
於是我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母親嚇壞了,叫著上來打開我的手。
被嗆壞的男人反倒醒了過來。
他連連後退,看我跟看閻王似的。
因傷重難愈,男人暫時住在了莊子上,對母親千恩萬謝,什麼重活粗活都願意干,兼之端茶遞水,能讓母親躺著就絕不讓她動手。
他見小月天賦極好,天天對著她之乎者也。
同時死死地躲我。
連我遞過去的茶水都不敢喝。
母親看著我們兩個,邊看邊笑。
「遙兒還不習慣家裡多了一個人,特別是男人,所以對你天然對你有敵意。沈公子,讓讓她吧。」
沈一舜看著我若有所思,而後開始不那麼怕我,有事沒事還跟我探討一下人生。
他說了一串酸文章,勻下來不過是——不要被舊事牽絆住,看清自己,好好過。
我掏掏耳朵,起身就走,沈一舜就追著我說大道理。
就這麼追了我有半年。
傷養好後,沈一舜鄭重拜別我母親。
學而無涯,他還有更多書要讀,而後要去做官,做得越來越大。
「你們等我。等我考中了,就接你們去過好日子。」
他特地叮囑我,「薛遙,不要一棒子打死所有男人,裡頭也是有很多好人的。」
後來,我在林子裡看到重傷的宋霽。
腦海中飄過沈一舜那句話。
想了想,努力把宋霽拖了回去。
17
我沒想過會再見到沈一舜。
當初知道狀元郎就是他,我心中第一時間湧起的,就是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