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乎只是簡短的打個招呼。
我吃東西一向很慢,一般都是兩個小時起步。
聞景宴吃了一點便放下筷子,他抽出一支煙,黑眸掃了我一眼。
「我去外面抽支煙。」
我將裹好奶油的小土豆塞進嘴裡,目光這才移到他緩步向露台走去的背影身上。
身高腿長,一眼望去,眼下全是他的大長腿,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我收回視線,繼續享受美食。
直到一聲稚嫩的童音,拉回我放在美食上的目光。
「壞阿姨。」
我好笑地支著下巴,看還沒桌子高的蘿蔔頭。
見我看他,他並沒有膽怯,而是直視我。
「你和我的聞爸爸離婚好不好。」
「有你在,聞爸爸都不能天天陪著我了。」
他朝露台看了眼,露出一個小酒窩:
「你信不信聞爸爸和我媽媽坐在一起。」
我有些煩躁,「小朋友,坐一起又不代表什麼。」
小澈傲嬌輕哼,「才不是呢,他們以後肯定會在一起的。」
「你就是阻礙他們在一起的壞女人。」
我心下猛地一沉,腳步不聽使喚地跟在他的身後。
露台的最外面,我看到聞景宴和顧芸晴相對而坐。
一旁放著盆景,擋住了大半視野,我看不清兩人的表情。
「你真的變了很多。」
聞景宴將視線落在顧芸晴身上,輕笑:「是嗎?」
顧芸晴輕嘆,「我還記得以前我想讓你陪我去吃粥底火鍋,跟要了你半條命一樣。」
「有這麼誇張?」
「對啊,那時和你談戀愛就跟養小孩一樣,這也不懂那也不會,全部都需要我來教你。」
「我過 22 歲生日你給我煮的長壽麵說真的難吃死了。」
聞景宴側過身,唇角掛著愉悅的笑:
「我現在廚藝很好,今晚要不要嘗嘗?」
6
我的手心冒著冷汗。
眼睛一瞬不瞬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並沒有抽煙,愜意地靠著椅背。
顧芸晴神色微愣,「今晚方便嗎?」
聞景宴嗤笑:「怎麼不方便,她管不到我。」
她眸中多了些情緒,猶疑問:
「你們感情不是很好嗎,萬一我影響到你們的感情會不會不太好啊。」
聞景宴漫不經心敲擊著桌面,聲音驀地一冷。
他盯著她,眸中似只有她一人,眸中冷冽似冰,「顧芸晴,你真以為我和她會有什麼感情嗎?」
他突兀地站起身,神情倨傲地看著處於愣怔的女人。
指尖挑起她的下頜,目光在女人臉上寸寸梭巡。
下一刻,他彎腰親在她的紅唇上。
顧芸晴只掙扎了一瞬,便將雙手搭在他的肩上,和他纏綿悱惻。
俊男靚女當眾親吻,吸引不少人的目光,而故事的主角沒有絲毫影響。
我大腦一片空白,眼睛的畫面定格在他們唇瓣相貼的那一刻。
耳邊立體環繞,他最後的那句話。
和我會有感情嗎?
那就是沒有。
我茫然地望著四周來往的人,突然就不知道自己來這是幹嘛的。
雙腿被釘在原地,像個受虐狂一樣,觀看他們親密的畫面。
眼淚毫無預兆從眼眶裡湧出。
我想去擦,卻越擦越多。
過往的種種,如同沙灘的字,一個浪拍過,便消失無蹤。
他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就會氣我。」
「顧芸晴,你的心可真狠。」
顧芸晴微微喘息,臉頰染上緋色,眼眸水汪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底氣不足,「我——沒有。」
聞景宴指腹蹭過她紅潤的唇瓣,聲音暗啞。
「全身上下,就這張嘴最硬。」
顧芸晴紅著臉,推開他繼續靠近的胸膛,小聲抱怨。
「都怪你,剛剛都被人看見了。」
「你走吧,你都出來這麼長時間了,她可能會著急的。」
聞景宴配合地後退一步,順勢坐在她的一側,眼神幽怨地望著她。
「又開始趕我了。」
「桑芷青這會還在吃呢,吃完恐怕店都打烊了,再說了她又不是不知道回酒店的路。」
「我想在這多呆一會。」
顧芸晴咬唇看似一臉無可奈何,眸中卻笑意不減。
她微微偏頭,餘光和不遠處的我遙遙相撞。
不過一瞬,就移開。
巨大的屈辱感從腳底蔓延而上。
我像是被一盆冰冷的水兜頭澆醒,難堪狼狽。
我步伐踉蹌朝位置奔去。
小澈笑著跟在我身後,不停地說話:
「壞阿姨,都這麼大了還哭鼻子,不知羞。」
「我知道只有丈夫才能親自己的老婆,聞爸爸親了我媽媽,他很快就能成為我的爸爸了。」
「聞爸爸不要你咯,略略略~」
就算傷春悲秋,我是真的被這個小破孩影響到。
我蹲在他身前,看著他的此刻唇角揚起的弧度,心裡的鬱氣有了突破口
「小孩,你媽知羞,和別人的老公抱在一起啃,知道這叫什麼嗎,叫小三,懂嗎?」
「知道什麼叫小三嗎,就是大街上人人喊打被所有人討厭的人,你的小朋友們知道了都不會跟你玩,你的朋友們要拋棄你咯~」
小澈笑容一僵,眼淚說掉就掉,哭著跑走。
7
我前腳剛到酒店。
後腳聞景宴問責的信息就發來。
【小澈剛剛哭著說你欺負了他,青青你怎麼能跟一個孩子計較。】
【我從前寵著你,不代表我對你沒有一點底線,什麼時候你的心胸這麼小了。】
【小澈現在一直哭,你明天來給他道個歉,畢竟是你有錯在先。】
先聲奪人,將我摁在過錯方。
我大致掃了眼沒理會。
一個完美的拋物線,手機降落在沙發。
我感覺自己很累,不僅是身體還有精神上。
畢竟是曾經自己喜歡上的人,也是自己現在名義上的丈夫。
眼睜睜看著他主動去親吻另一個女人,還是他曾經的初戀。
我反覆咀嚼著初戀二字。
聞景宴在大學時期談過一場戀愛,只是臨近畢業,兩人不知什麼原因分手了。
我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他的初戀似乎將他傷得很深,他被分手那天,獨自去酒吧買醉。
醉到不省人事,還喃喃著:「為什麼。」
以及顧芸晴半開玩笑的話。
他這三年對我的體貼入微,是她曾經一點點教的結果。
我突然就笑了,眼淚從眼角滑落。
如果這三年他對我沒有愛,那是什麼呢。
一雙從初見我時就盛滿愛意的眼睛,這三年對我的親昵都是對初戀的賭氣麼?
想到這我心裡酸澀得厲害。
但是如果沒有他,興許我家已經破產了。
我該知足的。
沒有很多愛,至少他有很多錢。
想通這一點,我似乎沒有那麼難受了。
不知不覺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是被冷醒的。
涼意順著雙腿蔓延至整個身體。
我有些意識恍惚。
深夜總是會多愁善感。
從前我也在沙發上睡著,但睜眼總會在溫暖柔軟的大床上。
我坐起身,這時手機螢幕閃了幾下。
是顧芸晴發來一張照片。
四菜一湯。
有他曾經給我做過無數遍的紅燒肉。
照片的角落,出現半截圍著小兔圍裙的一雙大長腿。
我愣神之際,對話框又彈出幾條消息。
【桑芷青,我不想跟你爭什麼。】
【但你不該遷怒小澈,他還只是一個孩子,你有什麼怒氣可以沖我發,沖孩子發火,我真心看不起你。】
【你不仁在先,那後面就別怪我不義了。】
我:???
說實話,看著她發來的消息,我只覺得莫名其妙。
她腦子似乎不是正常人能有的。
我發了個表情包【已閱 jpg】
摁滅螢幕,收拾睡覺。
8
我是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的。
我慢吞吞摘開眼罩,才不疾不徐披了件外套去開門。
揉著睡眼打開門。
定眼一看,險些被聞景宴冷沉的表情嚇到。
他眉眼冷峻,薄唇緊抿一言不發,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盯著我。
他盯我,我當然不服輸。
也盯著他,比比誰更持久。
聞景宴率先開口,「為什麼不接電話?」
我回頭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手機。
「我沒聽見,可能是沒電了。」
聞景宴跟隨我的視線,瞥見孤零零躺著的手機,扯了扯唇角。
「你昨晚把門反鎖了,我今天早上等了兩個小時。」
我瞪大眼睛,很驚訝。
心裡腹誹,嘖,才兩小時還是等少了。
「說明你回來太早了,應該晚點的,你知道我的生物鐘,這個點醒不來。」
聞景宴深深看了我一眼,意味不明。
然後抬腿走進,從衣櫃里拿出睡袍向浴室走去。
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重新鑽進溫暖的被窩。
他穿著鬆鬆垮垮的睡袍出來,一身水汽,發梢聚集著水珠,要落不落。
他用毛巾隨手擦了擦,視線落在床上凸出的一團。
我雖背對著他,但我能察覺到他看我的視線。
聞景宴以前什麼都好,就是不愛吹頭髮。
每次用毛巾擦了三分干就不管了。
後來是我強制讓他坐在我的化妝檯,用吹風機將他濕漉的短髮吹得蓬鬆好 rua。
次次如此,我都養成習慣了。
他走出浴室那一刻,我身體出於本能先打算掀被子。
下一秒意識回歸,停了動作。
從現在起,戒掉本能。
那道目光收了回去,屋內響起細微毛巾摩挲頭髮的聲音。
我安心地閉著眼。
直到眼前突然出現一道黑影。
我掀開眼皮,只見浴袍包裹下兩條勻稱的大長腿以及……
視線上移,和聞景宴漆黑的眸子對視。
9
「我們談談吧。」
我心裡咯噔一下。
從床上爬起來,再次抬眼,眼底盛滿委屈。
聲音細弱,結巴道,「你——要談什麼?」
聞景宴坐在矮沙發上,平視我。
「既然你都看見了,我也把話說明了。」
「我在婚前做了結紮,所以你不可能懷孕,這一點是我隱瞞了你,抱歉。」
我瞳孔放大,看著他一時沒反應,被子下的手指微微顫抖。
原來他都知道啊。
哈哈。
我心中越發苦澀。
不僅僅是我想有一個他的孩子,還有他的媽媽。
結婚第二年我的肚子遲遲沒有動靜,我開始去醫院頻繁檢查,各種抽血導致我那段時間精神恍惚,吃豬肝補血吃到吐。
後來便是各種偏方以及中藥。
難聞發苦的中藥我一天一碗,太苦了我只能靠吃甜食來壓抑。
而他呢?
溫柔體貼地開導我,讓那時的我覺得自己並不是孤軍奮戰。
兩年啊。
這樣子的日子我過了兩年。
結果他現在和我講,他婚前就結紮了。
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他一句輕飄飄的抱歉,就能將這兩年帶給我的心裡陰影抹除嗎?
他移開視線,不敢看我。
也許是他自己也覺得做的過分。
「顧芸晴是我曾經的初戀,雖然我們都結婚了,可她丈夫死了,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剛開始我的確只有一點惻隱之心。」
「後來我發現自己對她不再那麼單純,我想現在這個時點也不晚,剛好我們也沒有孩子,所以——」
他罕見地有些猶疑,似乎正在做激烈的鬥爭。
薄唇輕啟,說著我腦海中早就預設的話。
「我們離婚吧。」
我的眼淚在他說出這句話時,恰到好處地從眼角滑落。
我眼眶泛紅,聲音哽咽帶著哭腔:
「你要和我離婚?」
我的眼裡多了一絲苦楚,「所以你就選擇傷害我嗎?」
聞景宴別過頭,聲音有些啞:
「抱歉。」
「我想給她正式的身份,所以只能委屈你,不過我會在物質方面補償你的。」
「市中心五百平的那套婚房還有悅瀾灣過戶到你名下,公司的 8% 股份折現給你。」
我內心波濤洶湧,單單這 8% 的股份就夠揮霍一輩子了。
但面上依舊淚意盈盈,聲音抽噎:
「聞景宴,你覺得在我心裡,這些身外之物比你更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