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婚證撕得七零八碎,抽完的煙頭扔在上面。
邊用腳踩滅邊冷笑:「你都有老人味了,跟小姑娘怎麼比。」
他懷裡的徐煙笑得打顫:「你把姐姐說哭了!姐姐魚尾紋都哭出來了哦!」
五年後,薛城大年夜在便利店買小雨傘。
我是出獄人員,社區幫找了收銀工作。
薛城凝視著我,半晌:「怎麼混成這樣?」
「過年還得打工?」
我低頭給他結帳,把小雨傘遞到他手上。
看他半天不走,我索性吸口氣。
厚著臉皮:「你出軌時,曾答應給我分手費的。」
「我現在過得不好,還算數嗎?」
薛城突然煩躁地踢了腳櫃檯:「先滾回來。」
「算數。」
1
我低頭,恭恭敬敬道了句謝。
薛城看著我磨出毛邊的工作服,更加煩躁。
扯了扯我衣領:「當初你但凡服句軟呢。」
「就算玩膩了,也不至於讓你落魄。」
我一臉苦笑:「我服軟了啊。」
可代價是被送進監獄。
失去了唯一的親人。
我聲音太小,薛城沒聽見。
他大步往外走,聲音透過門外的寒氣傳進來。
「明天我助理會找你的。」
「你就在這等著,別亂跑。」
開門時,車上的女孩耐不住下來找人。
比當初的徐煙還年輕。
長相卻與我依稀幾分相似。
我看了看手機,新聞頁面正停留在薛城和徐煙的婚紗照上。
港城豪門婚禮,提前半年記者就開始無孔不入地偷拍直播。
可卻被告知,婚禮儀式簡陋,只邀請親友七八人。
照片上的徐煙化著厚重的妝,努力掩蓋著眼角的魚尾紋。
五年不見,今年徐煙應該也不過二十六歲,卻看著憔悴疲憊。
比我當初還要蒼老。
上周他倆辦了婚禮。
今夜是大年夜。
徐煙像我當初一樣,獨守空房。
薛城從見不得人的私生子,薛家棄子,變成薛家的掌家人。
權力日盛。
身邊女人不斷,從不遮掩,像是生怕記者拍不到。
而他的每個女人,都是單酒窩,小狗眼。
傳言薛城的女人都像他銷聲匿跡的前妻。
我關掉手機介面,低頭笑了笑。
怎麼可能像我。
薛城要多煩我,就有多煩我。
我嘆了口氣,開始收拾收銀台的東西。
缺了食指的手幾年了還是沒那麼靈活。
我摘掉手套,靜靜凝視斷指處猙獰的疤痕。
離婚那天的慘狀又浮現在腦海。
那些獰笑的男人,和我被拍下的照片。
身體撕裂般的痛,還有耳邊那句警告:「老女人,離薛城遠點。」
我真的不明白,我已經離婚了。
為什麼還要我離薛城遠點,還能多遠呢。
我的媽媽還在港城住院,我能走多遠。
我哭著求他們放過我,我還有媽媽要照顧。
從薛城出軌開始,我鬧過,砸過,跟徐煙對打過。
可我唯獨沒求饒過。
那天我跪下來,給徐煙打視頻,給她磕頭,跟她服軟。
求她留我一條命,我要照顧媽媽。
徐煙笑了笑,掛了視頻。
一個小時後,我赤身裸體的照片被人拿到我媽面前。
一個小時零五分鐘後,我沒有了媽媽。
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麼,我都記不得了。
我只記得自己的尖叫,撕心裂肺。
記得冰冷的銀光閃過,男人驚恐地哀嚎。
記得我手上拿著刀,捅進那個男人肚子裡。
捅穿了脾。
我在法庭上一遍一遍地說著是徐煙派人傷害我。
可最後我還是被扔進了監獄。
入獄那天,薛城帶著徐煙開發布會。
淡淡道:「最近針對我女友的所有傳聞都是居心叵測。」
「徐煙連只蟑螂都不敢踩死,她怎麼可能犯罪。」
「我前妻被我慣壞了,信口胡說,我自會教訓。」
我在警車上聽著警察手機里熟悉的聲音。
心死如燈滅。
2
下了夜班,萬家燈火,不時傳來煙花聲。
全世界好像只有我獨身行路,凌晨的風吹得小腹空落落。
總像少了點什麼。
哦,對,少了子宮。
我捂著肚子走進破舊的老樓,爬到六樓,拿出鑰匙開門。
一進門昏黃的燈光,餃子的香味。
和一聲輕輕的:「姐姐回來了?」
頎長的少年站在我面前,一笑兩顆虎牙,端出一桌菜來。
虛弱地喘口氣,拉著我坐下:「吃年夜飯了。」
我看著面前的少年。
陸洵是我撿回來的,大雨天窩在我樓下,快被淋死前被我撿到了。
看他像條沒人要的流浪狗,跟我一樣,我順手收留了他。
可在我反覆應激,幾次差點死去時,卻是他拖著我去醫院。
抱著我等待黎明。
讓我又活了下來。
站的時間太長,陸洵摔坐在沙發上。
我趕忙扶他,他自嘲地笑:「姐姐,你當初就不該救我。」
「我這個病需要很多很多錢,咱倆這種窮鬼治不好的。
不如讓我自生自滅。」
我的手頓了一下。
幾年前還是私生子的薛城,
也曾經跟我說,讓我別管他。
讓他自生自滅。
可我沒聽,我還救了他一命。
無聲地嘆了口氣,我看著陸洵:「我既然撿了你,就會管你。」
想起薛城的承諾,又說:「馬上我們就有錢了。」
陸洵靜靜凝視著我,什麼都沒問,朝我笑得陽光燦爛。
我站起身,熟練地幫陸洵配藥,倒了熱水遞到他手邊。
陸洵笑著問我:「姐姐怎麼照顧人這麼熟練。」
我低聲道:「當初照顧過,有經驗。」
當初的薛城醉生夢死,沒少從醫院進進出出。
薛家把他當棄子,榮寵都集中在哥哥薛義身上。
唯有我不忍心,一次次拯救醉死邊緣的他。
最嚴重的一次,薛城胃出血,一口口吐血。
我把他從車上半拖半背到醫院,握著他的手。
他在暈厥中喊著冷,我捂熱他的心口。
我小時候被遺棄在大街上,是媽媽看到我,把我撿回來。
我記得被人放棄的痛苦、恐懼、絕望和無助。
所以我見不得有人被放棄。
我一次次把他救回來,給他熬粥,陪他住院。
直到有一天,薛城喝著粥,抬頭看了我一眼。
原本桀驁冷漠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溫度:「姐姐,我以後戒酒。」
後來他再也沒喝過酒。
陸洵聽我隨口說起從前的事。
手裡端著沖好的藥,低頭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我往他手裡塞了塊糖,他笑得陽光燦爛。
「姐姐你這麼好,被你救的人一定很感激你吧?」
又低低道:「像我每天都想著要報答你。」
我食指殘端突然一陣疼痛。
低頭笑笑:「他也報答了。」
報答我傷痕累累,滿身泥濘。
報答我失去親人,身體殘缺。
陸洵也笑:「報答了就好。」
只是笑意不達眼底,倒有些像當初的薛城。
3
第二天助理打來電話。
問清我地址半小時後,打電話讓我下樓。
我看了眼樓下,是薛城經常自己開的車。
轉頭去衣櫃里,挑出一件白裙子,將頭髮散下來。
外面套了件大衣,刻意沒扣扣子,讓白裙子在大衣里搖曳。
走到樓下,站在車跟前,恭恭敬敬等著。
太過卑躬屈膝,以至於薛城下車時,皺了皺眉:「至於嗎?老夫老妻的。」
等看清我身上的白裙子時,他怔了怔:「你還留著呢?」
眼裡的煩躁消退了些,換上些許複雜:「倒是還合身。」
我第一次拖著他去醫院,穿的就是白裙子,他吐血吐到我裙子上。
醒來看著我帶血的裙子,笑著說:「你穿得真好看。」
後來他賠我一件新的,要我多穿。
我和薛義訂婚時,薛城看著我的禮服,笑著說:「大嫂,這件沒有白裙子好看。」
說完便在薛家震怒下走了。
幾天後薛義出了車禍。
薛家由薛城繼承。
薛家人要給他聯姻,他卻一個都不願意。
吊兒郎當指指我:「非要我結婚,那我就接收我大嫂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為他混蛋脾氣犯了說胡話。
可他真的追了我兩年,春夏秋冬,早晚三餐。
最後讓我動了心。
我這半生一直沒得選,被親生父母拋棄沒得選。
媽媽撿了我,帶我到薛家做工,我成績優秀性子沉穩,被薛義看中。
點名培養我,帶我留學,要我以後做他妻子。
我沒得選,我也心存感激。
只是有時候我也想自己選擇一回。
薛城就是我自己選的。
我倆婚禮上,薛城摒棄昂貴的婚紗,只要我穿那件白裙子。
出獄後很多東西我都丟了。
唯獨這件裙子,我留下了。
我知道我還用得著。
薛城開車帶我去薛氏,修長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了好幾下。
才說:「我記得當初,是要提你當副總的?」
我點點頭。
薛義沒死的時候,我在薛氏兢兢業業,唯恐報答不了薛家。
做出好幾項業績,幫薛義坐穩了董事長的位置。
薛義要提我當副總的前夜,出了事。
薛城剛繼承薛氏,焦頭爛額,我也不好意思提,只是盡全力輔佐。
以為薛城理順一切後,論功行賞也該輪到我。
可惜。
幫他理順一切花了兩年,兩年後,我眼角長出了第一條魚尾紋。
那天薛城什麼都沒說,只是在書房加班一晚,沒回臥室。
幾個月後,留學歸來的徐煙出現了。
帶著一臉膠原蛋白,笑嘻嘻就坐在了副總的位置上。
薛城就像是養了一隻小貓,只要不殺人放火,不弄垮薛氏,任徐煙在那個職位上鬧騰。
哪怕是搶了我的業績,氣走我的客戶,辭退我的心腹。
我和徐煙在公司大堂撕到不可開交,薛城揉著太陽穴,拉我到頂樓。
淡淡道:「你這麼大歲數了,為難小姑娘也不體面。」
「讓讓她,你比她多活好幾歲呢。」
那一瞬,我手指冰涼。
突然想起,薛城已經很久沒有回臥室睡覺了。
我抬手想牽他的手,卻被他躲開。
眼睜睜看著他朝徐煙走去,拿紙巾給徐煙擦淚。
徐煙朝我比了個耶,他也只是無奈失笑。
幾年後的今天,我跟薛城再次走進公司大廳。
徐煙笑盈盈站在大廳等著我:「姐姐回來了?」
看了看我的臉:「姐姐魚尾紋又重了哦。回頭我帶你去保養保養。」
我低頭道謝。
薛城不耐道:「你管她魚尾紋幹什麼,你倆也大差不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