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你從前最愛買些才子佳人的話本,藏在外祖家,不敢帶回侯府。」他翻了一頁,「沈扶蘇不許你看,說是不正經。」
我沉默。
他放下話本,看向窗外。
「才子佳人,」他淡淡道,「才子總要等佳人吃了苦頭,才知後悔。」
「那不是才子,」我說,「那是庸人。」
他回過頭來。
「那本王是什麼?」
我想了想。
「殿下是……」我斟酌措辭,「是那種話本里沒有的人。」
「哦?」
「話本里的公子,要麼溫潤如玉,要麼冷峻如霜。」我說,「沒有殿下這樣的。」
他挑眉。
「哪樣?」
「賤兮兮的。」
他噎住。
片刻後,他笑出了聲。
「秦昭華,」他眉眼彎彎,「本王真的很中意你。」
「因為只有你,能讓本王心甘情願當狗。」
我:「……殿下,這話可不像是親王該說的。」
「那又怎樣?」他理直氣壯,「本王在你面前,不想當親王,就想當你的狗。」
我被他逗笑了。
10
七月初七,乞巧節。
成王難得沒有公務,說要帶我去夜市。
「殿下,」我提醒他,「您名聲不好,去夜市怕是要引起騷動。」
「那正好,」他漫不經心,「讓人看看本王也是有家室的人。」
我無言以對。
夜市果然很騷動。
成王裴衍,京城第一紈絝。
此刻正牽著他新婚王妃的手,在糖人攤前認真比對著哪個兔兒爺更可愛。
「這個,」他指著一個手執藥杵的兔兒爺,「像你。」
我看著那兔子圓滾滾的臉。
「……殿下眼神不太好。」
他充耳不聞,付錢、接兔兒爺、塞進我懷裡。
「不許扔。」
「……是。」
往前走,是猜燈謎的攤子。
成王立在一盞走馬燈前,看了片刻。
「這燈謎,本王會。」
攤主是個老者,笑呵呵道:「殿下請。」
成王念道:「『半是相思半是痴』,打一字。」
我怔了怔。
他轉過頭來看我。
「秦昭華,你可知是什麼字?」
我答不上來。
他彎了彎唇,從老者手中接過花燈。
「是『醫』字。」他輕聲說,「半是相思,『相』字的一半是『木』;半是痴。『痴』字的一半是『疒』;木加疒,是為『痲』,不是醫。」
「可本王想的是,無論相思還是痴,總要有個人來治。」他將花燈遞到我面前,「這六年,沒人治你。」
「往後本王治。」
燈影搖曳,映著他的眉眼。
夜市的人聲、攤販的叫賣、遠處戲台的鑼鼓,一瞬間都遠了。
我接過花燈。
「殿下醫術不佳,還不如臣妾自己治。」我笑了。
「那你治本王唄。」他湊過來,「本王有病。」
「什麼病?」
「相思病。」他眨眨眼,「六年前就得了,一直沒好。」
我看著他,忍不住笑出聲。
回到王府,夜已深。
我將那盞走馬燈懸在廊下。燈影流轉,映著牆上的梅枝。
成王立在我身後,忽然開口。
「秦昭華。」
「嗯?」
「那日你在牢里,問本王願不願娶你。」他說,「本王快激動瘋了。」
我轉過身。
他立在燈影里,神色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
「可本王又害怕,」他說,「怕你是賭氣,怕你日後後悔,怕你嫁了本王、心裡仍想著他。」
「可本王還是來了。因為相比那些,更怕你無人可依。」
我靜靜看著他。
他繼續說。
「本王這一生,做過許多假事。假意花天酒地,假裝放浪形骸,假作與陛下不睦。」
「可娶你,是真的。」
夜風拂過廊下,走馬燈輕輕轉動。
他望著我。
「秦昭華,你願意信麼?」
我走近一步。
又一步。
然後踮起腳,在他唇角印下一個吻。
他愣住了。
我退後,看著他的眼睛。
「殿下,」我說,「臣妾願意。」
下一秒,他把我擁進懷裡。
11
八月,朝中再起波瀾。
幾位老臣聯名彈劾成王「結交匪類、敗壞朝綱」。
奏摺雪片般飛入御書房。
成王被禁足府中,等候陛下裁處。
王府的氣氛陡然凝重。
成王卻像沒事人一樣,日日歪在榻上讀話本。
我忍不住問他。
「殿下,您當真不擔心?」
他從話本上抬起眼。
「擔心什麼?」
「陛下若真要處置您……」
「陛下不會。」他打斷我。
我看著他。
他沉默片刻,放下話本。
「昭華,」他難得認真,「你可知本王為何甘願背著這身罵名?」
我搖頭。
「因為有些事,陛下做不得。」他說,「陛下是明君,明君不能有污點。可污點總要有人去沾。」
「本王是陛下的表弟,自幼在宮中長大,親緣血脈,便是最好的遮掩。」
「本王去結交那些人,去飲酒狎妓、橫行市井,他們才會放下戒備。他們以為本王是個蠢的、貪的、容易拿捏的。」
他笑了笑。
「他們不知道,本王自幼過目不忘。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送的每一筆銀子、托辦的每一件私事,本王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他。
「所以這些彈劾……是您和陛下故意布的局?」
「算是吧。」他靠回榻上,「餌下了三年,魚也該收網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也沒有再問。
只是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反手扣住。
「昭華,」他輕聲說,「等這件事了了,本王帶你去看江南的荷花。」
「好。」
八月中秋,聖旨下。
彈劾成王的幾位老臣,被查出結黨營私、貪墨國庫。
成王「結交匪類」的罪名不成立,反而因協助陛下整頓吏治,得賜黃金千兩、良田百頃。
滿朝譁然。
那些曾指著成王脊樑罵他紈絝的人,一夜之間噤了聲。
成王照舊歪在榻上讀話本,仿佛那場風波與他無關。
只有我知道,那些夜裡,他在書房待到多晚。
12
九月,成王帶我去城外莊子上賞楓。
途經一處山坳,遠遠望見幾間茅舍。
車夫說,那是沈大夫隱居的莊子。
我沒有多言。
成王看了我一眼。
「要下去看看?」
我搖頭。
「不必了。」
車簾垂下,馬車轔轔向前。
楓林漸近,漫山遍野的紅。
成王忽然開口。
「其實他來找過本王。」
我轉頭看他。
「他求本王待你好。」成王望著窗外,「說他誤你六年,本王不能再誤你。」
我沉默。
「本王問他,你可知自己誤在哪裡。」成王頓了頓,「他說,他以為來日方長,卻不知有些人不會一直在原地等。」
楓葉落在車窗上,紅得像血。
「本王跟他說,」成王輕聲道,「你從前等了他六年,往後不必再等任何人了。」
我望著他。
他側過臉,避開我的目光。
「本王是不是很小心眼?」
我彎起唇角。
「可我偏偏喜歡殿下小心眼。」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13
臘月,我診出喜脈。
成王在書房議事,聽到消息,據說茶盞都被碰翻了。
他來的時候,我正倚在榻上,窗外飄著細雪。
他站在門邊,衣袍上還沾著來不及拂去的雪粒。
「秦昭華,」他喚我的名字,聲音有些啞,「真的?」
我點點頭。
他走過來,在榻邊坐下。
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將手覆在我尚平坦的小腹上。
隔了很久,他輕聲說。
「本王這輩子,做過的好事不多。」
「娶你是一件,如今又添一件。」
我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發現他眼眶紅了。
我握住他的手。
「殿下,」我說,「往後還有許多好事。」
他抬起眼看我。
「臣妾陪殿下,一件一件做。」
雪靜靜落著。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我的手握得更緊。
有他在的日子,真好啊。
那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仍是十六歲的秦昭華,穿著那條勾破的裙子,蹲在御花園的假山後面,笨拙地穿針引線。
身後忽然有人開口。
「縫錯了。」
我回頭。
一個少年立在不遠處,玄色錦袍,眉目清冷。
他走過來,從我手中抽走針線。
「應當是這般縫。」
他低著頭,手指靈巧,針腳細密。
我愣愣看著,忘了問他姓甚名誰。
他說他叫裴衍。
衍,水流入海也。
醒來時,窗外天已大亮。
裴衍伏在榻邊,握著我的手,睡得很沉。
我靜靜看著他。
夢裡的少年長大了,眉眼依舊清冷,嘴角卻添了幾分柔和。
原來他也會笑。
原來他等了那樣久。
原來……
我從前只知盲目去追一束月光。
卻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一片花海。
(全文完)
沈扶蘇
我叫沈扶蘇,是京城最好的大夫。
曾經以為,我這一生只會愛一個人。
她叫雲凝,是我恩師的遺孤。
師父臨終將她託付於我,我發誓要護她一輩子。
所以我護著她。
護了十年。
昭華來醫館時,我不敢相信。
侯府嫡女,金尊玉貴,卻日日卯時到醫館,幫我整理藥材。
她什麼都不懂,抓錯了藥,我罵她。
她紅著眼眶不哭,第二天照樣來。
後來她學會了。
六年里,她從未抓錯過一味藥。
可我從未問過她,累不累。
因為雲凝總是哭。
她煎錯藥會哭,抓錯藥會哭,被病人罵會哭。
她一哭,我就心軟。
我以為昭華不會哭。
所以我以為,她不需要我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