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福了一禮:「臣妾不敢。」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起來。
「你膽子倒不小。」他將剝好的橘子遞過來,「吃不吃?」
我接過。
「殿下還未回答臣妾。」
他往榻上靠了靠,語氣仍舊隨意。
「本王結交的那些人,有貪贓枉法的,有欺男霸女的,有買官鬻爵的。你猜本王跟他們混在一起,是圖什麼?」
我沉吟。
「殿下圖的是……他們犯錯。」
他眉梢一挑。
「繼續。」
「殿下與他們交好,便知他們如何貪、如何霸、如何賣官鬻爵。」我慢慢道,「有朝一日陛下要清理門戶,殿下的那些『應酬』,便是現成的罪證。」
他靜靜看著我。
室內安靜了片刻。
「秦昭華,」他輕聲說,「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垂下眼帘。
「臣妾是殿下的妻。妻不知夫,是為失職。」
他忽然傾身,湊近我。
近到能看見他眼底那一抹狡黠。
「那你可知,」他聲音極低,「本王第一次見你,想的是什麼?」
我搖頭。
「本王想,這姑娘若是我的妻,我定不讓她蹲在假山後面,自己縫那條破裙子。」
我怔住。
他退回原處,神色如常。
「橘子甜不甜?」
「……甜。」
他彎起嘴角。
「本王挑的。」
那夜有些奇怪。
我第一次主動握上他的手。
7
四月初八,宮中夜宴。
這是我成婚後第一次隨成王入宮。
皇帝陛下端坐御座,眉目溫和,看起來與成王有幾分相似。
傳聞成王生母是先帝幼妹、長公主殿下。
只是公主早逝,成王自幼養在宮中,與陛下情同手足。
宴席過半,成王被幾位朝臣拉去偏殿敘話。我獨自坐在席間,品著御酒。
「昭華姐姐。」
我抬眼。
雲凝姑娘立在我面前,一襲藕荷色宮裝,眉目盈盈。
「姐姐入王府半月,妹妹還未恭賀。」她福了一禮,「聽聞成王殿下待姐姐極好,姐姐真是好福氣。」
我放下酒盞。
「多謝妹妹。」
她在我身側坐下,壓低聲音。
「姐姐可知,沈大夫病了。」
我沒有應聲。
「自姐姐出嫁後,沈大夫便閉了醫館,閉門不出。」她輕嘆,「我去探望過幾回,他瘦了許多,話也不肯多說。」
我垂眸看著杯中酒液。
「妹妹與沈大夫,青梅竹馬。他病中寂寞,正需妹妹陪伴。」
她神色微頓。
「姐姐……不怨我?」
我看向她。
「怨你什麼?」
她咬了咬唇,眼眶漸漸紅了。
「那日的藥,是我不慎拿錯。我不敢認,累姐姐受了三日的牢獄之災。姐姐恨我也是應當的……」
我靜靜聽她說完。
「雲凝姑娘,」我開口,「你可知為何我從未在沈扶蘇面前拆穿你?」
她怔住。
「因為我盼著有朝一日,」我說,「你自己肯說。」
她垂著頭,淚珠滾落。
「我不敢……沈哥哥待我恩重如山,我若認了,他定會覺得我是個壞心腸的女子……」
「所以你便讓我去做那個壞心腸的女子。」
她哭聲一滯。
「妹妹,」我輕聲說,「你說你不敢認,那你可曾想過,我平白擔著罪名,又是什麼心腸?」
她抬起淚眼,愣愣地看著我。
我沒有再說什麼。
不遠處,成王正穿過人群走來。
他步伐很快,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找什麼。
看見我,他眉頭鬆開,加快腳步走過來。
「她來尋你麻煩?」他低頭看我。
我搖頭:「她來示弱。」
他皺眉:「你信了?」
我想了想:「信了一半。」
他沉吟片刻:「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說,「我從前以為她是蓄意害我。如今才知,她只是懦弱。」
「懦弱比蓄意更可恨,」成王道,「蓄意害人者,尚有膽量。懦弱之人,只會讓別人替她去死。」
我看了他一眼。
「殿下說得是。」
他忽然笑了。
「難得聽你誇本王。」
「殿下值得夸的地方,其實很多。」
他愣了一下。
隨即耳尖微微泛紅。
「秦昭華,」他別過臉,「你少說這些沒影的話。」
我彎了唇角。
8
五月,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太醫院院使被彈劾貪墨賑災藥材,涉案金額高達數十萬兩。
朝野震動。
成王接連幾日早出晚歸,有時深夜才回。
我替他留一盞燈,在燈下讀醫書。
這一夜,他回來時已是子時。
我起身去迎,見他神色疲憊,眼底有青痕。
「殿下用膳了麼?」
他搖頭。
我便吩咐小廚房將溫著的粥端來。
他坐在桌邊,接過粥碗,卻沒有動。
他忽然開口:「太醫院院使,是沈扶蘇的表舅。」
我頓了一下。
沈扶蘇一向低調,我也知道他有個表舅。
但他表舅是太醫院院使,這件事我倒不知。
「沈扶蘇幼年喪父,」他頓了頓,「他表舅對他有授業之恩,亦有養育之恩。」
我沉默。
他抬眼看向我。
「你不問問,本王為何要參他表舅?」
「殿下參他,自有殿下的道理。」
他看著我。
「你不擔心沈扶蘇會因此恨你?」
我想了想。
「他恨不恨我,與我何干?」
他怔了怔,隨即笑起來。
「秦昭華,」他放下粥碗,「本王有時候真看不懂你。」
「殿下不必看懂臣妾,」我道,「殿下只需信臣妾。」
他靜靜看著我。
燭火搖曳,他的眉眼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好。」他輕聲說。
三日後,沈扶蘇遞了牌子,求見成王。
成王在書房見他。
我避入內室,隔著屏風,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話。
「殿下,學生願以身家性命擔保,表舅絕無貪墨。」沈扶蘇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低姿態。
「張院使的帳目,戶部已查實。」成王語氣平淡,「三十七筆藥材出庫,與賑災名錄對不上。」
「那定是帳房出了差錯,表舅年邁,平日只為各位娘娘問診、並不問帳......」
「沈大夫,」成王打斷他,「令舅在太醫院供職三十四年,歷任三朝。陛下登基初年,他曾上書請立太子,支持的是三殿下。」
屏風後,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三殿下。
當今陛下的嫡親胞弟,一年前因謀反被賜死。
沈扶蘇沉默了良久。
「殿下是說表舅獲罪,與這件舊案有關?」
「本王什麼也沒說。」成王的聲音淡下去,「沈大夫若真為他好,便該勸他,該認的認,該退的退。」
「認什麼?」沈扶蘇的聲線緊繃,「認他貪墨?認他結黨?」
成王沒有答。
許久,沈扶蘇開口:「我明白了。」
腳步聲響起,他向門口走去。
忽然又停下。
「殿下,」他背對著成王,「我還有一事相詢。」
「說。」
「昭華她……在王府,可好?」
我捏緊了袖口。
成王沉默片刻。
「很好。」
「那便好。」沈扶蘇低聲道,「那便好。」
門開了,又合上。
室內重歸寂靜。
成王的聲音從屏風外傳來。
「聽夠了?」
我繞過屏風。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疲倦,嘴角卻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他問你好不好,」他說,「本王說很好。」
我看著他:「殿下答得很對。」
他笑了一下,垂下眼帘。
「秦昭華,」他低聲說,「過來。」
我走過去。
「你擔心他?」
「並沒有。」
「那就好。」他伸手攬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懷裡。
「記住,你只能是本王的。」
我仰頭看著他可愛的下巴。
這個成王,有些霸道。
9
六月,張院使案塵埃落定。
貪墨罪名坐實,念其年邁,免死、奪職、永不敘用。
沈扶蘇沒有再來求過情。
成王說,他將醫館關了,獨自去了城外的莊子開了另一間醫館。
「他表舅的事,他大約是怨本王的。」成王平淡道。
我替他研墨。
「殿下做了當為之事。怨與不怨,不是殿下能左右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想得開。」
「臣妾只是覺得,」我頓了頓,「世間許多事,對錯分明。只是人總愛在其中夾纏不清。」
他擱下筆。
「那本王與你之間,是對是錯?」
我抬眼。
他望著我,神色認真。
我沒有躲閃。
「殿下與臣妾,沒有對錯。」我說,「只有願意與否。」
「臣妾願意。」
他怔住。
隨即彎起唇角,眼底滿是熱烈赤誠。
「秦昭華,」他輕聲道,「本王也願意。」
那日午後,他破天荒沒有出門。
他歪在臨窗的榻上,翻著不知從哪裡尋來的話本。我在一旁謄抄醫案。
他忽然念出聲:
「那小姐思慕公子多年,公子卻另娶他人。小姐含恨入宮,數年之後,公子幡然悔悟,跪在宮門外求見……」
他抬眼看我。
「你從前那些話本,都是這種?」
我筆尖頓了一下。
「殿下怎麼知道臣妾從前愛看話本?」
「你表哥說的。」他答得坦然,「你成婚那日,他來王府吃酒,醉後拉著本王說了半宿。」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