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回頭。
他喊得那樣大聲,可我在牢里那三天,怎麼什麼都沒聽見呢?
4
三月初八,成王府迎親。
滿京城看足了笑話。
「侯府嫡女嫁個紈絝王爺,也不知是圖什麼?」
「圖他有權有勢唄,聽說沈大夫不要她了,她這是破罐子破摔!」
「成王那性子,她能活過三天算我輸。」
喜轎在議論聲中穿街過巷,我在轎中閉目養神。
轎簾忽然被掀開一角。
「秦昭華。」
我睜開眼。
成王騎在馬上,紅袍襯得他面如冠玉。
他沖我擠了擠眼睛:「外頭有人說你壞話,本王能揍人嗎?」
我愣了一瞬:「……殿下大喜的日子,揍人不好吧。」
「那讓他們繼續說你?」
看著他認真的神情,我忽然想笑。
「殿下,他們說他們的,我不在意。」
「可本王在意。」他皺了皺眉,「本王的人,輪得到他們嚼舌根?」
說完,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向人群中那個說話最難聽的漢子。
滿街鴉雀無聲。
那漢子嚇得臉都白了,連連作揖。
成王在他面前站定,語氣平淡:
「方才那句話,你再說一遍。」
漢子撲通跪下:
「殿、殿下饒命!小人嘴賤,小人有眼無珠,秦大小姐是、是天仙下凡……」
「天仙下凡?」成王點點頭,「這還差不多。」
我隔著轎簾,忍不住彎了嘴角。
這人,倒也沒傳說中那麼可怕。
就是有點……嗯,活潑。
成王府比我想像中雅致許多。
沒有傳說中金玉滿堂的暴發戶氣息。
庭中種著幾株老梅,廊下懸著素絹宮燈。
連侍奉的下人都低聲細語。
喜娘扶我進洞房,紅蓋頭遮著視線。
過了許久,我看見一雙玄色緞面靴停在我面前。
「都下去。」
眾人魚貫退出。
靴子往前一步。
「累不累?」
我搖頭,又想起蓋頭遮著,他看不見:「還好。」
一隻手伸過來,將蓋頭挑開。
燭火刺目,我眨了眨眼。
成王立在面前,仍穿著那身大紅喜袍。
只是眉眼被燭光映得柔和了許多。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秦昭華,你知道本王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
我搖頭。
「四年前,你母親帶你入宮赴宴。」他在我身側坐下,「你在御花園裡替宮女摘風箏,裙子被樹枝弄破了,蹲在假山後自己縫。」
我愣了愣,想起那件事。
「那是母妃教我縫的,」我說,「她說女子總要會些針線,免得在外失儀。」
「縫得很醜,」他評價,「針腳歪歪扭扭,像蜈蚣。」
我:「……」
「可本王當時就想,」他繼續說,「這姑娘縫針的時候,模樣真可愛。」
他側過臉來看我,眼底映著燭光。
「後來聽說你拒了本王的親事,為了一個開醫館的郎中。」
我垂下眼帘:「臣妾年少無知。」
他笑了一聲,忽然伸手,將我的手拉過去。
掌心攤開,是一道橫貫手心的舊疤。
去年夏天我磨藥時,不小心被刀片劃傷。
我沒想到,他竟然知道。
他的指尖撫過那道疤,輕輕的,痒痒的。
「疼不疼?」
我怔住。
六年了,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句話。
「不疼了。」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低頭,吻了吻那道疤。
「有本王在,往後不會再疼了。」
燭火搖曳,我看著他的發頂,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殿下,」我輕聲說,「您和傳說中不太一樣。」
他抬起頭,眨眨眼:「怎麼不一樣?」
「傳說中您……嗯,挺嚇人的。」
「嚇人?」他挑眉,「那你是沒見本王揍人的時候。下次帶你去看看,保證嚇哭你。」
我:「……」

「逗你的,」他笑起來,「本王只揍壞人。」
5
回門那日,沈扶蘇來了。
他立在侯府門外的槐樹下,月白長衫,清瘦了許多。
我下轎時,他遙遙望過來。
目光落在我與成王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成王低頭在我耳邊說了句什麼:
「那人是誰?怎麼盯著你看?要不要本王去把他眼珠子挖出來?」
我:「……殿下,那是沈扶蘇。」
「哦,」他恍然大悟,「那個眼瞎的。」
我:「……」
「走吧,」他牽 著我往前走,「讓他看看你過得多好,氣死他。」
我忍不住彎了唇角。
經過槐樹下時,成王忽然停下腳步。
「沈大夫是吧?」他上下打量了沈扶蘇一番,「聽說你開了六年醫館?」
沈扶蘇拱手:「見過殿下。」
「醫館生意怎麼樣?」
沈扶蘇一愣:「尚可。」
「那怎麼連抓錯藥的是誰都分不清?」成王歪了歪頭,「本王建議你換個行當,比如去賣眼鏡。」
沈扶蘇臉色一白。
我扯了扯成王的袖子。
他低頭看我:「怎麼了?本王說得不對?」
「……殿下說得都對。」
「那走唄。」他牽著我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沈大夫,本王王妃以前給你幹活,工錢結清了嗎?」
沈扶蘇:「……什麼?」
「六年啊,就算一個月十兩,也七百二十兩了。」成王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回頭本王讓人去取。」
說完,他揚長而去。
我被他牽著,腳步有些踉蹌。
「殿下,」我低聲說,「您這是……」
「替你討債。」他理直氣壯,「怎麼,不該討?」
「……該。」
「那就行。」他頓了頓,又湊到我耳邊,「其實本王還想揍他一頓,不過今兒是你回門的日子,算了。改天再說。」
我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笑了。
侯府正堂,祖父端坐上首。
成王禮數周全,與祖父閒談朝中軼事。
祖父的神色從最初的拘謹漸漸鬆動,竟露出了幾分笑意。
我立在一旁,心中微訝。
外祖父分明說過成王不學無術,怎麼他與祖父論起前朝醫政,竟頭頭是道?
「殿下對太醫院改制一事,倒是見解獨到。」祖父拈鬚道。
「哪裡,」成王謙遜地笑,「不過是前些日子陛下提起,臣弟在一旁聽了幾句。」
祖父點點頭,看他的眼神添了幾分審慎。
宴席散後,我獨自往昔日的院子走。
穿過垂花門,槐樹下立著一個人。
沈扶蘇。
他見我來,向前迎了兩步。
「昭華。」
我停住。
「沈大夫。」
他神色一黯:「你從前都喚我沈大哥。」
我沉默片刻。
「從前是我不懂禮數。如今既已成婚,該避嫌的。」
他看著我,眼眶漸漸紅了。
「那日,你問我可知你幾時來、幾時走。」他聲音低啞,「我不知道。可你走了以後,我才發現,醫館處處是你的痕跡。」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年來醫館,抓錯了麻黃的分量。我罵了你,你紅著眼眶沒哭,第二天照樣卯時到。」
「可你後來再也沒抓錯過。」
「你抄的醫案,一筆一划,從頭到尾,沒有一處塗改。」
他抬起頭,眼底有水光。
「昭華,上次是我錯了。我以為你會一直在,所以便讓你替雲凝受過。」
「我以為……來日方長。」
風穿過槐樹,落下幾片細碎的葉子。
我靜靜看著他。
「沈大夫,」我說,「我幫你整整六年,你猜,你問過我幾次累不累?」
他嘴唇翕動。
「你一次都沒有。」
他身子晃了晃。
「我知道錯了。」
「你不是錯了。」我輕聲道,「你只是不愛我。」
他猛然抬頭。
「我只是你不忍心拒絕的累贅,」我繼續說,「而雲凝姑娘,是你捨不得讓她受委屈的人。你選了護著她,便是選了我來受委屈。」
「如今你不必為難了。」我後退一步,「我不需要你護著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成王走到我身側,將一件披風搭在我肩上。
「風大,」他說,「仔細著涼。」
他沒有看沈扶蘇,只是低頭替我系領口的帶子。
系得笨手笨腳,半天沒系好。
我忍不住按住他的手。
「臣妾自己來。」
他任我握住,沒有掙開。
沈扶蘇看著這一幕,眼底的光徹底熄滅了。
「昭華,」他啞聲說,「我……」
「沈大夫,」成王忽然開口,「本王聽說你那醫館,是你恩師留給你的?」
沈扶蘇一愣:「是。」
「那你恩師還留了個雲凝給你,是吧?」
沈扶蘇臉色變了變。
「挺好,」成王點點頭,「人財兩得。不過沈大夫,有句話本王得提醒你。」
他頓了頓,彎了彎唇角。
「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別回頭看了,看了也沒用。」
說完,他牽起我的手。
「走吧,王妃。回家。」
6
婚後半月,我漸漸看出些端倪。
成王府不似傳聞中門庭若市,反倒清靜得很。
那些傳說中日日出入花街柳巷、與朝臣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
竟沒有一個在府中出現過。
我問成王。
他歪在榻上剝橘子,聞言漫不經心道:
「外頭應酬是應酬,帶回府多麻煩。」
「那殿下日日在外頭應酬什麼?」
他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
半晌,他抬起眼看我,神情有些古怪。
「秦昭華,你這是在盤問本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