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回門那日,沈扶蘇來了。
他立在侯府門外的槐樹下,月白長衫,清瘦了許多。
我下轎時,他遙遙望過來。
目光落在我與成王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成王低頭在我耳邊說了句什麼:
「那人是誰?怎麼盯著你看?要不要本王去把他眼珠子挖出來?」
我:「……殿下,那是沈扶蘇。」
「哦,」他恍然大悟,「那個眼瞎的。」
我:「……」
「走吧,」他牽 著我往前走,「讓他看看你過得多好,氣死他。」
我忍不住彎了唇角。
經過槐樹下時,成王忽然停下腳步。
「沈大夫是吧?」他上下打量了沈扶蘇一番,「聽說你開了六年醫館?」
沈扶蘇拱手:「見過殿下。」
「醫館生意怎麼樣?」
沈扶蘇一愣:「尚可。」
「那怎麼連抓錯藥的是誰都分不清?」成王歪了歪頭,「本王建議你換個行當,比如去賣眼鏡。」
沈扶蘇臉色一白。
我扯了扯成王的袖子。
他低頭看我:「怎麼了?本王說得不對?」
「……殿下說得都對。」
「那走唄。」他牽著我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沈大夫,本王王妃以前給你幹活,工錢結清了嗎?」
沈扶蘇:「……什麼?」
「六年啊,就算一個月十兩,也七百二十兩了。」成王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回頭本王讓人去取。」
說完,他揚長而去。
我被他牽著,腳步有些踉蹌。
「殿下,」我低聲說,「您這是……」
「替你討債。」他理直氣壯,「怎麼,不該討?」
「……該。」
「那就行。」他頓了頓,又湊到我耳邊,「其實本王還想揍他一頓,不過今兒是你回門的日子,算了。改天再說。」
我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笑了。
侯府正堂,祖父端坐上首。
成王禮數周全,與祖父閒談朝中軼事。
祖父的神色從最初的拘謹漸漸鬆動,竟露出了幾分笑意。
我立在一旁,心中微訝。
外祖父分明說過成王不學無術,怎麼他與祖父論起前朝醫政,竟頭頭是道?
「殿下對太醫院改制一事,倒是見解獨到。」祖父拈鬚道。
「哪裡,」成王謙遜地笑,「不過是前些日子陛下提起,臣弟在一旁聽了幾句。」
祖父點點頭,看他的眼神添了幾分審慎。
宴席散後,我獨自往昔日的院子走。
穿過垂花門,槐樹下立著一個人。
沈扶蘇。
他見我來,向前迎了兩步。
「昭華。」
我停住。
「沈大夫。」
他神色一黯:「你從前都喚我沈大哥。」
我沉默片刻。
「從前是我不懂禮數。如今既已成婚,該避嫌的。」
他看著我,眼眶漸漸紅了。
「那日,你問我可知你幾時來、幾時走。」他聲音低啞,「我不知道。可你走了以後,我才發現,醫館處處是你的痕跡。」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年來醫館,抓錯了麻黃的分量。我罵了你,你紅著眼眶沒哭,第二天照樣卯時到。」
「可你後來再也沒抓錯過。」
「你抄的醫案,一筆一划,從頭到尾,沒有一處塗改。」
他抬起頭,眼底有水光。
「昭華,上次是我錯了。我以為你會一直在,所以便讓你替雲凝受過。」
「我以為……來日方長。」
風穿過槐樹,落下幾片細碎的葉子。
我靜靜看著他。
「沈大夫,」我說,「我幫你整整六年,你猜,你問過我幾次累不累?」
他嘴唇翕動。
「你一次都沒有。」
他身子晃了晃。
「我知道錯了。」
「你不是錯了。」我輕聲道,「你只是不愛我。」
他猛然抬頭。
「我只是你不忍心拒絕的累贅,」我繼續說,「而雲凝姑娘,是你捨不得讓她受委屈的人。你選了護著她,便是選了我來受委屈。」
「如今你不必為難了。」我後退一步,「我不需要你護著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成王走到我身側,將一件披風搭在我肩上。
「風大,」他說,「仔細著涼。」
他沒有看沈扶蘇,只是低頭替我系領口的帶子。
系得笨手笨腳,半天沒系好。
我忍不住按住他的手。
「臣妾自己來。」
他任我握住,沒有掙開。
沈扶蘇看著這一幕,眼底的光徹底熄滅了。
「昭華,」他啞聲說,「我……」
「沈大夫,」成王忽然開口,「本王聽說你那醫館,是你恩師留給你的?」
沈扶蘇一愣:「是。」
「那你恩師還留了個雲凝給你,是吧?」
沈扶蘇臉色變了變。
「挺好,」成王點點頭,「人財兩得。不過沈大夫,有句話本王得提醒你。」
他頓了頓,彎了彎唇角。
「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別回頭看了,看了也沒用。」
說完,他牽起我的手。
「走吧,王妃。回家。」
6
婚後半月,我漸漸看出些端倪。
成王府不似傳聞中門庭若市,反倒清靜得很。
那些傳說中日日出入花街柳巷、與朝臣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
竟沒有一個在府中出現過。
我問成王。
他歪在榻上剝橘子,聞言漫不經心道:
「外頭應酬是應酬,帶回府多麻煩。」
「那殿下日日在外頭應酬什麼?」
他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
半晌,他抬起眼看我,神情有些古怪。
「秦昭華,你這是在盤問本王?」
我福了一禮:「臣妾不敢。」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起來。
「你膽子倒不小。」他將剝好的橘子遞過來,「吃不吃?」
我接過。
「殿下還未回答臣妾。」
他往榻上靠了靠,語氣仍舊隨意。
「本王結交的那些人,有貪贓枉法的,有欺男霸女的,有買官鬻爵的。你猜本王跟他們混在一起,是圖什麼?」
我沉吟。
「殿下圖的是……他們犯錯。」
他眉梢一挑。
「繼續。」
「殿下與他們交好,便知他們如何貪、如何霸、如何賣官鬻爵。」我慢慢道,「有朝一日陛下要清理門戶,殿下的那些『應酬』,便是現成的罪證。」
他靜靜看著我。
室內安靜了片刻。
「秦昭華,」他輕聲說,「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垂下眼帘。
「臣妾是殿下的妻。妻不知夫,是為失職。」
他忽然傾身,湊近我。
近到能看見他眼底那一抹狡黠。
「那你可知,」他聲音極低,「本王第一次見你,想的是什麼?」
我搖頭。
「本王想,這姑娘若是我的妻,我定不讓她蹲在假山後面,自己縫那條破裙子。」
我怔住。
他退回原處,神色如常。
「橘子甜不甜?」
「……甜。」
他彎起嘴角。
「本王挑的。」
那夜有些奇怪。
我第一次主動握上他的手。
7
四月初八,宮中夜宴。
這是我成婚後第一次隨成王入宮。
皇帝陛下端坐御座,眉目溫和,看起來與成王有幾分相似。
傳聞成王生母是先帝幼妹、長公主殿下。
只是公主早逝,成王自幼養在宮中,與陛下情同手足。
宴席過半,成王被幾位朝臣拉去偏殿敘話。我獨自坐在席間,品著御酒。
「昭華姐姐。」
我抬眼。
雲凝姑娘立在我面前,一襲藕荷色宮裝,眉目盈盈。
「姐姐入王府半月,妹妹還未恭賀。」她福了一禮,「聽聞成王殿下待姐姐極好,姐姐真是好福氣。」
我放下酒盞。
「多謝妹妹。」
她在我身側坐下,壓低聲音。
「姐姐可知,沈大夫病了。」
我沒有應聲。
「自姐姐出嫁後,沈大夫便閉了醫館,閉門不出。」她輕嘆,「我去探望過幾回,他瘦了許多,話也不肯多說。」
我垂眸看著杯中酒液。
「妹妹與沈大夫,青梅竹馬。他病中寂寞,正需妹妹陪伴。」
她神色微頓。
「姐姐……不怨我?」
我看向她。
「怨你什麼?」
她咬了咬唇,眼眶漸漸紅了。
「那日的藥,是我不慎拿錯。我不敢認,累姐姐受了三日的牢獄之災。姐姐恨我也是應當的……」
我靜靜聽她說完。
「雲凝姑娘,」我開口,「你可知為何我從未在沈扶蘇面前拆穿你?」
她怔住。
「因為我盼著有朝一日,」我說,「你自己肯說。」
她垂著頭,淚珠滾落。
「我不敢……沈哥哥待我恩重如山,我若認了,他定會覺得我是個壞心腸的女子……」
「所以你便讓我去做那個壞心腸的女子。」
她哭聲一滯。
「妹妹,」我輕聲說,「你說你不敢認,那你可曾想過,我平白擔著罪名,又是什麼心腸?」
她抬起淚眼,愣愣地看著我。
我沒有再說什麼。
不遠處,成王正穿過人群走來。
他步伐很快,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找什麼。
看見我,他眉頭鬆開,加快腳步走過來。
「她來尋你麻煩?」他低頭看我。
我搖頭:「她來示弱。」
他皺眉:「你信了?」
我想了想:「信了一半。」
他沉吟片刻:「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說,「我從前以為她是蓄意害我。如今才知,她只是懦弱。」
「懦弱比蓄意更可恨,」成王道,「蓄意害人者,尚有膽量。懦弱之人,只會讓別人替她去死。」
我看了他一眼。
「殿下說得是。」
他忽然笑了。
「難得聽你誇本王。」
「殿下值得夸的地方,其實很多。」
他愣了一下。
隨即耳尖微微泛紅。
「秦昭華,」他別過臉,「你少說這些沒影的話。」
我彎了唇角。
8
五月,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太醫院院使被彈劾貪墨賑災藥材,涉案金額高達數十萬兩。
朝野震動。
成王接連幾日早出晚歸,有時深夜才回。
我替他留一盞燈,在燈下讀醫書。
這一夜,他回來時已是子時。
我起身去迎,見他神色疲憊,眼底有青痕。
「殿下用膳了麼?」
他搖頭。
我便吩咐小廚房將溫著的粥端來。
他坐在桌邊,接過粥碗,卻沒有動。
他忽然開口:「太醫院院使,是沈扶蘇的表舅。」
我頓了一下。
沈扶蘇一向低調,我也知道他有個表舅。
但他表舅是太醫院院使,這件事我倒不知。
「沈扶蘇幼年喪父,」他頓了頓,「他表舅對他有授業之恩,亦有養育之恩。」
我沉默。
他抬眼看向我。
「你不問問,本王為何要參他表舅?」
「殿下參他,自有殿下的道理。」
他看著我。
「你不擔心沈扶蘇會因此恨你?」
我想了想。
「他恨不恨我,與我何干?」
他怔了怔,隨即笑起來。
「秦昭華,」他放下粥碗,「本王有時候真看不懂你。」
「殿下不必看懂臣妾,」我道,「殿下只需信臣妾。」
他靜靜看著我。
燭火搖曳,他的眉眼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好。」他輕聲說。
三日後,沈扶蘇遞了牌子,求見成王。
成王在書房見他。
我避入內室,隔著屏風,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話。
「殿下,學生願以身家性命擔保,表舅絕無貪墨。」沈扶蘇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低姿態。
「張院使的帳目,戶部已查實。」成王語氣平淡,「三十七筆藥材出庫,與賑災名錄對不上。」
「那定是帳房出了差錯,表舅年邁,平日只為各位娘娘問診、並不問帳......」
「沈大夫,」成王打斷他,「令舅在太醫院供職三十四年,歷任三朝。陛下登基初年,他曾上書請立太子,支持的是三殿下。」
屏風後,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三殿下。
當今陛下的嫡親胞弟,一年前因謀反被賜死。
沈扶蘇沉默了良久。
「殿下是說表舅獲罪,與這件舊案有關?」
「本王什麼也沒說。」成王的聲音淡下去,「沈大夫若真為他好,便該勸他,該認的認,該退的退。」
「認什麼?」沈扶蘇的聲線緊繃,「認他貪墨?認他結黨?」
成王沒有答。
許久,沈扶蘇開口:「我明白了。」
腳步聲響起,他向門口走去。
忽然又停下。
「殿下,」他背對著成王,「我還有一事相詢。」
「說。」
「昭華她……在王府,可好?」
我捏緊了袖口。
成王沉默片刻。
「很好。」
「那便好。」沈扶蘇低聲道,「那便好。」
門開了,又合上。
室內重歸寂靜。
成王的聲音從屏風外傳來。
「聽夠了?」
我繞過屏風。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疲倦,嘴角卻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他問你好不好,」他說,「本王說很好。」
我看著他:「殿下答得很對。」
他笑了一下,垂下眼帘。
「秦昭華,」他低聲說,「過來。」
我走過去。
「你擔心他?」
「並沒有。」
「那就好。」他伸手攬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懷裡。
「記住,你只能是本王的。」
我仰頭看著他可愛的下巴。
這個成王,有些霸道。
9
六月,張院使案塵埃落定。
貪墨罪名坐實,念其年邁,免死、奪職、永不敘用。
沈扶蘇沒有再來求過情。
成王說,他將醫館關了,獨自去了城外的莊子開了另一間醫館。
「他表舅的事,他大約是怨本王的。」成王平淡道。
我替他研墨。
「殿下做了當為之事。怨與不怨,不是殿下能左右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想得開。」
「臣妾只是覺得,」我頓了頓,「世間許多事,對錯分明。只是人總愛在其中夾纏不清。」
他擱下筆。
「那本王與你之間,是對是錯?」
我抬眼。
他望著我,神色認真。
我沒有躲閃。
「殿下與臣妾,沒有對錯。」我說,「只有願意與否。」
「臣妾願意。」
他怔住。
隨即彎起唇角,眼底滿是熱烈赤誠。
「秦昭華,」他輕聲道,「本王也願意。」
那日午後,他破天荒沒有出門。
他歪在臨窗的榻上,翻著不知從哪裡尋來的話本。我在一旁謄抄醫案。
他忽然念出聲:
「那小姐思慕公子多年,公子卻另娶他人。小姐含恨入宮,數年之後,公子幡然悔悟,跪在宮門外求見……」
他抬眼看我。
「你從前那些話本,都是這種?」
我筆尖頓了一下。
「殿下怎麼知道臣妾從前愛看話本?」
「你表哥說的。」他答得坦然,「你成婚那日,他來王府吃酒,醉後拉著本王說了半宿。」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