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扶蘇開了六年的醫館,我也為他乾了六年的雜活。
結果他的小青梅煎錯藥惹了禍,他把我推出去頂罪。
「不過三天監牢,你忍一忍。」
父親嫌我丟人,繼母幸災樂禍,就連獄卒也暗戳戳嘲笑我:
「那位沈大夫啊,今兒還陪雲凝姑娘看花燈去了呢。」
這三天,沈扶蘇沒看我一次。
我以為他忙治病救人。
原來是忙這個。
既如此,我拔下頭上的珍珠簪,託人送去成王府。
「告訴成王,婚約我答應了。」
1
順天府衙門的牢房裡,老鼠從牆角竄過。
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天。
三天前,醫館裡來了一位咳血的病人。
沈扶蘇親自診脈開了方子。
那天的藥,是我抓好後,拿給他的小青梅去煎的。
第二日,病人嘔血不止,險些喪命。
沈大哥當著滿屋病人的面,冷冷看向我。
「柴胡與半夏用量顛倒,你是想把病人治死?」
我愣住,張嘴想辯解。
那方子我明明核對過三遍,分毫不差。
可雲凝姑娘紅著眼眶,怯生生扯他的衣袖:
「沈哥哥,昭華姐姐不是故意的。她許是太累了,每日卯時便來醫館,夜裡戌時才走,難免出錯……」
「都是我的不是,那日若是我來抓藥,便不會錯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周遭病人竊竊私語,目光如針。
「堂堂侯府嫡女秦大小姐,跑來醫館拋頭露面,原以為是懸壺濟世,誰知是草菅人命。」
「聽說她追沈大夫追了六年,臉皮也是厚。」
「這不,捅婁子了。」
沈扶蘇沒有看我。
他接過雲凝遞來的帕子,替她拭淚,動作輕柔。
然後才抬起眼,看向我。
那一眼裡沒有半分猶豫。
「侯府的臉面,醫館擔不起。送去府衙,按律法辦。」
我張著嘴,喉嚨像被人掐住。
六年。
為了他,我找各種理由,推掉和成王殿下的婚約。
替他磨了六年的藥,記了六年的方子,熬了六年的夜。
他一句「按律法辦」,我便進了這老鼠成群的牢房。
臨走時,雲凝追出來。
她扯住我的袖子,淚眼婆娑:
「昭華姐姐,沈哥哥只是氣頭上,你忍一忍,三日後他氣消了,定會來接你的。」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那樣清澈,清澈得像從未害過人。
「雲凝姑娘,」我說,「那日的藥,真的是我抓錯了嗎?」
她鬆開手,後退一步,低下頭去。
沒有回答。
獄卒把我推進牢房的時候,我想起沈扶蘇最後說的那句話。
「雲凝哭得很厲害,不過待上三天監牢,你忍一忍。」
忍一忍。
她哭,我便要忍。
第一天夜裡。
我對著牢房那扇窄小的窗,把一句話在心裡念了二十幾遍:
「沈大哥,你會來的,對嗎?」
念到後半夜,老鼠在乾草堆里窸窣作響。
我把自己縮成一團,強迫自己不怪他。
也許他已經在路上了。
他這個人,嘴上冷,心不冷的。
去年冬天我發燒。
他診完脈,不是還讓藥童給我送了薑湯嗎?
他會來的。
第二天夜裡,我的心涼了大半。
白日裡父親來了一趟,隔著柵欄罵我不爭氣。
「那沈扶蘇是什麼東西?一個開醫館的郎中,也配讓你低三下四整整六年!」
我聽著,沒有辯駁。
父親走後,獄卒送飯。
見我對著食盒發愣,他順嘴提了一句:
「沈大夫今兒個,還陪雲凝姑娘看花燈去了呢。」
我垂下眼。
好。
我以為他忙治病救人。
原來是忙這個。
我把食盒裡的飯吃完,一口一口,咽得很慢。
他大概……真的很忙吧。
第三天。
夜裡我靠在牆上,借著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數牆上犯人留下的刻痕。
一道、兩道……
數到第七十二道的時候,我忽然想起那年剛去醫館的事。
頭一回上手抓藥,我把麻黃的分量記錯了,抓多了三錢。
沈大哥發現後,當著滿屋病人的面訓我:
「藥能亂抓的?人命關天的事,由得你粗心?」
我紅著眼眶沒哭。
那晚我把自己關在房裡,把《傷寒論》背到子時。
後來六年,我再沒抓錯過一味藥。
一開始,他還誇我。
偶爾遞給我一盞茶,說「做得不錯」。
為那一盞茶,我能高興三天。
可他的小青梅雲凝姑娘一過來幫忙,他好像就看不見我了。
他忘了我卯時三刻到醫館幫他整理藥材。
忘了我夜裡替他抄醫案抄到子時。
更忘了我堂堂大小姐屈尊降貴來這裡,是為了誰。
他只知道,雲凝妹妹不能受委屈。
那是他恩師的遺孤,他護了十年,要一直護下去。
而我呢?
誰來護我?
想到這裡,我把淚水活活憋了回去。
我只是在那道刻痕旁邊,多劃了一道。
七十二加一。
秦昭華,這是你等他的最後一天。
我轉身拔下頭上的珍珠簪,喚來剛才送飯的獄卒。
「幫我去趟成王府,就說秦家嫡女答應了。」
2
成王來得很快。
第二日傍晚,牢門被獄卒恭敬地打開。
一襲玄色錦袍的男子彎腰走了進來。
牢房裡光線昏暗,他逆光而立,看不清神色。
「侯府嫡女秦昭華?」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聽說你拒了我三次,怎麼,如今又想見我了?」
成王裴衍,皇上的表弟,京城第一紈絝。
據說他十二歲就開始逛花樓。
十五歲強搶民女被御史參了十七本。
十八歲把禮部尚書的兒子打成了瘸子。
只因那人在賭坊贏了他一千兩。
二十歲的成王殿下,是滿京城貴女避之不及的人物。
也是聖上嘗試指婚,卻被我拒了三年的閻羅。
母親去世那年,她拉著我的手說:
「成王此人,外面傳得不堪,但你舅舅說他並非池中之物。」
「你若嫁他,未是一樁壞事。」
我哭著搖頭,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母親嘆著氣,終究沒再逼我。
如今想來,那口氣里,不知有多少失望。
獄卒捧來油燈,我才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過分好看的臉,劍眉星目,嘴角噙著三分不正經的笑。
他站在滿地稻草的牢房裡,卻像站在金殿上。
我站起身,裙擺沾了稻草,狼狽至極。
「殿下,您還願意娶我嗎?」
他頓了一下。
「秦昭華,」他開口,難得正經起來,「你可知本王是什麼人?」
「知道。」
「外頭說我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知道。」
「那你還要嫁?」
「殿下是什麼人,我從前只聽別人說。如今我想自己看。」
牢房裡很安靜。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成王府不要受委屈的新娘。」他說,「你那沈大夫的事,本王替你管。要不要把他抓進來陪你坐幾天?」
我愣了一下:「……不必。」
「那打折他一條腿?」
「殿下……」
「好吧,」他擺擺手,語氣裡帶著點遺憾,「那你告訴本王,你想怎麼著?」
我垂下眼帘:
「殿下只需幫我問問,他明知藥不是我的錯,為何要將我送來坐牢?」
成王沉默片刻:
「來時本王的人已經問了。他的小青梅煎錯了藥,他不忍她受苦,這才讓你替她受過。」
嗯,和我想的一樣。
「所以無論她做錯什麼,他都會替她擔著。」我輕聲道。
「是。」
我俯身下拜:「殿下若肯娶我,昭華此生,絕不負殿下。」
他彎腰,將我扶起。
「本王等的人,終於不再眼瞎了。」
他扶我起來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墨香,不是傳聞中的酒氣脂粉氣。
後來我才知道。
成王裴衍當日接到我求見的消息時,正在御書房挨罵。
他聽完內侍稟報,起身便要走。
陛下氣得摔了茶盞:「朕訓你半日,你當耳旁風?」
他頭也不回:「訓完了,臣弟有急事。」
「什麼事比朕的訓誡要緊?」
他頓了頓,回首看向御座:
「有個姑娘,終於肯見臣弟了。」
3
聽說我要嫁給成王,侯府炸開了鍋。
祖父摔了茶盞,父親臉色鐵青,繼母帕子掩面含笑。
我垂眸:「成王是陛下的表弟,正一品親王銜。孫女嫁他,是侯府高攀。」
「你。」
繼母連忙上前給祖父順氣,目光卻掃向我:
「昭華啊,你莫不是賭氣?沈大夫不過是一時誤會,你去與他分說清楚,何苦拿自己的終身賭氣?」
我點頭:「母親說的是。只是我已想明白,追在沈大夫身後六年,堂堂侯府的嫡女,做著藥童的活計,又像什麼?」
「從前我不覺得苦,如今才知,那不是痴情,是犯賤。」
繼母訕訕點頭:
「昭華想通了便好。只是成王殿下府中姬妾無數,昭華嫁過去,怕是要受委屈。」
「母親放心,」我彎了彎唇,「成王殿下如何,我自有定數。不勞母親費心。」
繼母的笑容僵了僵,然後氣鼓鼓走了。
六年了。
我在醫館磨藥熬方,抄書問診。
可沈扶蘇眼裡,永遠只有無父無母、身世可憐的雲凝妹妹。
她落一滴淚,他便心軟了。
既如此,我走便是。
幾日後,沈扶蘇來了。
「昭華你出來,我有話與你說。」
隔著垂花門,他立在廊下。
月白的衣袍沾了夜露,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倉皇。
我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那個永遠從容、冷淡、居高臨下的沈大夫。
此刻站在我面前,眼眶泛紅。
「昭華,那日的藥,不是你抓錯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
「雲凝她……她與我說,是她煎藥的時候,不慎將兩味藥弄混,怕受責罰。」他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她自幼父母雙亡,師父臨終將她託付於我,我……」
他沒有說下去,我也沒有接話。
沉默橫亘在我們之間。
我望著他的發頂,那裡有一根細細的白髮,藏在烏髮之間。
他今年二十四歲,卻已行醫十年。
這些年,他替病人診脈、開方、施針,從辰時到酉時,有時連水都顧不上喝。
有一說一,他是一名好醫者。
「沈大夫,」我開口,「這些話,幾日前為何不說?」
他沒有抬頭。
「雲凝跪在我面前。她哭得很厲害,說她不是故意的,說她害怕。」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從未見過她哭成那樣。」
我聽著很平靜。像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所以她哭,你便捨不得了。」
他沒有反駁。
沉默便是默認。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六年了,我從未在他面前哭過。
發燒那夜沒哭,手心磨出血泡沒哭,被病人指著鼻子罵「一個侯府小姐跑來醫館,是不是有見不得人的心思」時也沒哭。
我以為他不喜歡女子哭哭啼啼。
原來他只是不喜歡我哭哭啼啼。
罷了,反正不重要了。
「你可知,這三日,我在牢里想什麼?」
他嘴唇翕動,沒有出聲。
「第一夜,我想你會來。」
「第二夜,我想你大概不會來了。」
「第三夜,我不想你了。」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昭華……」
「你不用說了。」
我後退一步。
「三月初八,是我和成王大婚的日子,沈大夫若肯賞光,可去吃酒。」
說完,我轉身便走。
邁過門檻的那一刻,聽見他在身後喊我。聲音悽厲嘶啞,說他不是故意的,說他這些日子夜不能寐,說他才發現醫館裡處處是我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