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開口。
「你……為什麼不早說?」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說什麼?」
「說你家……很有錢。」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家裡是養牛的。養得多,算有錢嗎?」
跟你們這些有錢人拼了!
內蒙古某大型牧業集團,全國最大的牛羊肉及奶製品供應商之一,在他嘴裡,就只是「養牛的」?
我發現,我根本無法用世俗的「有錢」或「沒錢」來定義他。
他就像這片草原,廣袤、純粹,有著自己的一套運行法則。
「湯好了,喝。」
他把一碗奶白色的牛骨湯遞給我。
我接過湯,小口地喝著。
湯很鮮,暖意從胃裡一直流淌到心裡。
我看著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他正在擦拭蒙古小刀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反問:「你不是我搭檔嗎?」
在他簡單的邏輯里,搭檔,就是要護著的人。
我心裡一顫,某種陌生的情愫……
像一顆種子,悄然破土。
13
節目剩下的時間,成了一場我和呼和的大型「公費戀愛」直播。
沒辦法,節目組是會看流量的。
大多片段都給了我跟呼和。
節目組讓我們去體驗擠牛奶,我笨手笨腳,被奶牛甩了一身牛奶。
呼和只是默默地拿毛巾幫我擦乾淨,然後握著我的手,手把手地教我。
不得不說,他是有經驗的!
他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耳廓,讓我心跳漏了半拍。
節目組讓我們去騎馬,我嚇得不敢上馬。
呼和直接把我抱上馬背,然後自己翻身坐在我身後,將我整個人圈在他的懷裡。
他身上熟悉的青草味將我包圍,耳邊是他沉穩的心跳聲。
和呼和在一起。
每一個呼吸,每一個對視。
都是最純粹、最天然的甜。
我開始享受這種感覺,甚至有些沉溺其中。
但理智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
這是一場真人秀,我們是「合約情侶」。
節目結束,我們就要解綁,回歸各自的生活。
他是高高在上的草原太子爺,而我,只是一個剛剛翻紅的小明星。
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越是清醒,心裡就越是酸澀。
節目也迎來了最後一期錄製。
導演組趁熱打鐵,設置了終極催淚環節:
每個嘉賓給自己的搭檔送一份禮物,順帶寫一封信,在最後的篝火晚會上,當眾念出來。
王姐連夜給我發來了一篇洋洋洒洒三千字的信件稿。
文筆優美,情真意切。
把我們從初遇到相知的點點滴滴都藝術加工了一遍。
堪稱滿分公關文。
「蘇甜,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王姐在電話里叮囑。
「念完這封信,你的人設就徹底立住了。從『心機女』到『被真誠打動的女明星』,完美閉環!以後你的路就好走了!」
我捏著那幾頁列印紙,上面的每個字我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覺得無比陌生。
這是劇本。
是我最擅長,也最厭惡的東西。
最後的夜晚,篝火燒得很旺,映著每個人的臉。
氣氛烘托得很好。
先是林薇薇。
林薇薇送給她的搭檔一塊名牌手錶,商業互吹,禮貌而疏離。
她拿出信紙,聲音哽咽,對著她的搭檔念了一封充滿青春傷感文學的信,引得現場一片唏噓。
念完,她擦了擦「眼淚」,看似無意地看向我。
笑著說:「真羨慕甜甜和呼和哥,感覺你們的感情好真實。不像我們,好像都有點劇本的痕跡呢。不過說起來,甜甜是專業演員,肯定比我們更會表達感情吧?」
一句話,再次把我架在了火上烤。
又來了。
她是見不得我一點好啊。
不是,我也沒惹她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我手裡的確捏著王姐給我的劇本。
紙張的邊緣已經被我捏得有些捲曲。͏
我抬起頭,看向篝火對面的呼和。
他沒有看我,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跳動的火焰。
英俊的側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他好像對這個環節毫無興趣,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可我知道,他不是。
我想起他扛著我走山路時堅實的肩膀,想起他用牛糞給我燒的「篝火」,想起他撕下自己的衣服給我包紮傷口。
想起他在千萬人的直播里說,我是他的薩日朗花。
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我把手裡的信紙。
一頁一頁,慢慢地撕碎,然後扔進了篝火里。
紙片在火焰中捲曲,瞬間化為灰燼。
林薇薇的臉色變了。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了。
【臥槽!蘇甜撕劇本了?!】
【這是要幹嘛?現場開撕嗎?刺激!】
我沒有理會任何人的反應,只是看著呼和,靜靜開口:
「寫在紙上的,都是假的。」
全場一片死寂。
我看著他,終於,他也抬起頭,看向了我。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火光,也映著我的臉。
「我來這個節目,就是帶著劇本來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我的任務,就是和你炒 CP,演一出恩愛的戲碼給所有人看。我計劃好了每一個步驟,每一次互動,每一次『撒糖』。」
「我假裝崴腳,想讓你公主抱我,結果你把我當麻袋扛走了。」
「我想搭一個浪漫的愛心篝火,你卻點了一堆牛糞。」
「我對著你含情脈脈,想演出一眼萬年,你卻問我臉上是不是有羊糞蛋子。」
我說一句,現場就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呼和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勾了一下。
「你……像一台劇本粉碎機,把我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演技,都砸得稀巴爛。」
我的眼眶開始發熱,視線變得模糊。
「你讓我這個所謂的『演員』,看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小丑。」
「我應該討厭你的。可是……」
我頓住了,哽咽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可是,你會在我被全網黑的時候,告訴所有人,我是草原上最美的薩日朗花。你會在所有人都罵我心機的時候,告訴他們,你的牛和羊第一個不同意。」
「呼和……」
我終於鼓起勇氣。
迎著他的目光,說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卻從未出現在任何劇本里的話。
「節目裡的劇本是假的,我之前演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是……」
「在被你扛在肩上的時候,我的心跳是真的。」
「在你撕下衣服給我包紮傷口的時候,我的感動是真的。」
「在你為我辯解,說我是薩日朗花的時候,我的心動……是真的。」
「呼和,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你了。」
我說完了。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風聲,火聲,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在千萬觀眾的注視下,在所有或震驚或錯愕的目光中。
呼和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穿過篝火,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擦掉了我臉上的眼淚。
然後,他對著所有人,也對著鏡頭,只說了一句話。
聲音低沉,卻像驚雷。
「別哭。」
我拿出了我準備的禮物。
一個我花了幾天時間,死乞白賴求著村民薅了點羊毛,親手戳的羊毛氈。
那是一個縮小版的呼和,穿著衝鋒衣,表情酷酷的,和他本人有七分像。
「這個……可能有點丑。」
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做。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
呼和接過那個小小的羊毛氈。
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露出了一個極淡、卻極其真實的笑容。
「蘇甜。」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認真得可怕。
「他們讓我寫信,我不會寫。在我們那兒,喜歡一個人,不用寫信。」
「那要……要用什麼?」
我下意識地問,聲音都在發抖。
他凝視著我,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兩簇燃燒的星辰。
「要告訴她,想讓她做我家的女主人,讓我的馬都聽她的話,讓草原上最好的牛羊都歸她。」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現場,也傳到了每一個觀眾的耳朵里。
直播間徹底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殺了我!用這該死的浪漫殺了我!】
【這是什麼神仙告白!「讓我的馬都聽她的話」!這比「為你承包魚塘」高級一萬倍!】
【呼和,你是什麼絕世純愛戰神!】
【林薇薇臉都綠了,哈哈哈哈,想搞事結果給人家送上神助攻!】
他把羊毛氈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然後拿出了他準備的禮物。
那是一把非常漂亮的蒙古小刀,刀鞘是銀制的。
上面鑲嵌著綠松石,雕刻著精美的花紋。
他把刀遞給我,眼神認真。
「在我們內蒙,喜歡一個人,就是要當真的。」
「我們蒙古男人,不輕易送女人刀。」
他一字一句地說,「送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沸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是在求婚嗎!是嗎是嗎!】
【蒙古族送刀的含義,代表著把自己的生命和忠誠都交給你,讓你做自己的主人!】
【我的天,呼和是認真的!他真的愛上蘇甜了!】
我握著那把沉甸甸的、還帶著他體溫的刀,手心全是汗。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