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們有什麼?
我是只老鼠,他是只貓。
我們一無所有。
喬書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
他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做了一個讓我完全愣住的舉動。
他低下頭,從自己前腿內側輕輕咬下了一小撮橘色的毛,放在那個紅色按鈕旁邊。
然後抬頭看我,眼神堅定。
我盯著那撮橘色的毛,又看看喬書腿上的禿點,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這個傻子!
我低下頭,用牙齒咬住一小撮鼠毛,猛地一拔。
鼠毛飄落,和那撮橘色絨毛並排放在一起。
喬書看著我,喉嚨里發出滿意的咕嚕聲。
他用鼻子把兩撮毛推到紅色按鈕旁邊。
毛、按鈕,這就是印記嗎?
我看向控制板上喬書畫的遊樂城地圖。
三個點:舞池中心、服務台下、沙池中央。
所以,我們需要去這三個地方,各留下一個「標記」?
可按鈕只有一個。
而且,我們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的舞池中心、服務台附近做這種事?
時間不多了。
提示音在腦海里炸響,提醒我十分鐘的時限。
幾乎是同時,配電室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就是這兒?那貓和老鼠真跑進來了?」
「監控拍到往這邊來了。」
「仔細搜,經理說了,活要見……呃,反正得抓住。」
是那兩個工作人員!
我和喬書對視一眼,同時動了。
他叼起那撮橘毛和我那撮灰毛,我抱起那個紅色按鈕,一起朝著配電室深處竄去。
20
剛躲進陰影,鐵門就被推開了。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我們剛剛待過的地方。
「看!腳印!貓和老鼠的!」
光柱停在地面上那些爪印和字跡上。
「這……這啥玩意兒?」
年輕男聲透著驚疑,「誰在這兒亂畫?」
「別管了,先找!」
低沉聲音喝道,「分頭找!它們肯定還在裡面!」
腳步聲分開了,在配電櫃間穿行。
我蜷縮在電纜後面,能聽到自己心臟在小小的胸腔里狂跳。
喬書緊挨著我,身體緊繃,隨時準備撲出去。
手電筒光越來越近。
年輕男聲在抱怨:「這鬼地方,藏只大象都找不著……哎,那後面看看。」
光柱掃向我們藏身的電纜堆。
要暴露了。
就在這一瞬間,喬書動了。
他沒有撲向那個人,而是朝著反方向猛地竄了出去!
「喵——!」
貓叫在空曠的配電室里響起,帶著迴音。
「在那邊!」
低沉聲音大吼,「快!堵住門!」
腳步聲和手電筒光迅速追著喬書而去。
年輕男聲也跑過去了:「別讓它跑了!」
趁此機會,我抱著紅色按鈕,從電纜堆另一側溜出。
貼著牆根,沖向半開的鐵門。
門外是昏暗的走廊。
我毫不停留,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
身後傳來配電室里的混亂聲響。
貓叫聲、男人的吼聲、東西被撞倒的哐當聲。
喬書在為我爭取時間。
我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跑。
直到鑽回那個蓋著防塵布的街機框體下面,才敢停下來喘氣。
21
遠處,配電室的方向,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聲音。
緊接著,整個西片區燈光瞬間熄滅。
然後是喬書一聲帶著得意意味的貓叫,和兩個男人氣急敗壞的咒罵。
幾秒後,燈光恢復。
但配電室那邊再沒傳出抓貓的動靜。
他逃掉了。
我癱在灰塵里,抱著那個按鈕,突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這場遊戲,我們真的能贏嗎?
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那個未知的時間之流。
提示音再次響起,催促我移動。
我爬出藏身處,看向遊樂城中央舞池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人群涌動。
要在那裡,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留下印記。
怎麼可能做得到?
我從老舊設備區的陰影里鑽出來,回到相對明亮的遊戲機區。
現在是晚上十點多,遊樂城迎來第二波小高峰。
夜場玩家開始湧入。
音樂更加躁動,人群更加密集。
舞池中央,旋轉燈球投下破碎的光斑,十幾個年輕人正在隨著節奏搖擺。
那裡是整座遊樂城最亮、最暴露的地方。
而我們則必須在那個地方留下印記。
我躲在一台賽車遊戲機的投幣口下面,看著遠處舞池裡晃動的人腿,只覺得一陣眩暈。
別說做標記,就算只是靠近,都可能被無數雙腳踩成肉泥。
提示音在腦海里無情地倒數著。
我只能再次移動。
這一次,我沒有走遠。
繞到舞池邊緣,藏在一台已經停用的點唱機背後。
從這個角度,我能看到舞池正中心的地面。
那裡鋪著一塊圓形的、印著遊樂城 LOGO 的金屬板。
金屬板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凹槽,似乎是用來固定某種裝飾物的,但現在空著。
那會是印記該放置的位置嗎?
22
我正盯著看,身旁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
「喵。」
是喬書。
他不知何時溜到了點唱機旁邊,嘴裡叼著一個小包裹。
是他用不知從哪裡撕下來的絨布條,粗糙地裹成的。
他把包裹放在我面前,用爪子推了推。
我小心地解開布條。
裡面是兩撮毛。
正是我們在配電室留下的。
還有一張從某個宣傳冊上撕下來的紙片。
上面用記號筆畫著一個簡陋的箭頭,指向舞池中央的金屬板。
果然是那裡。
喬書抬起爪子,指了指舞池中央,又指了指他自己,做了個我去的姿勢。
他要自己去?
我立刻用爪子劃拉地面:「太危險!人多!」
喬書搖搖頭,眼神堅定。
他叼起那個裝著毛髮的包裹,又用爪子點了點我懷裡的紅色按鈕,然後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舞池中央。
我明白了。
他打算帶著毛髮去舞池中心,而我要在某個地方放下這個紅色按鈕,作為印記的另一部分。
可是,放下按鈕之後呢?兩個部分怎麼聯結?
喬書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
他伸出爪子,在地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案:
一個圓圈(代表舞池中央的金屬板),圓圈旁邊畫了一個小方塊(代表按鈕該放的位置),然後用一條線把它們連起來。
連線?
怎麼連?用繩子?還是……
喬書用爪子抹掉圖案,然後做了個奇怪的動作。
他抬起右前爪,用肉墊輕輕按在了地面上。
按了幾秒,抬起。
地面上留下了一個模糊的爪印。
印記。
聯結。
我好像有點懂了。
23
所謂的印記,不僅僅是留下物件,還要留下我們存在過的證明。
聯結,可能需要我們在特定時間,同時在兩個位置留下爪印這種證明。
可是,我們怎麼同步?
沒有手機,沒有表,只有腦海里那個冷冷的倒計時。
喬書似乎早就想到了這一點。
他抬起頭,看向舞池上方懸掛的巨大 LED 屏。
螢幕上通常滾動播放廣告和玩家得分,此刻正顯示著當前時間:22:17。
他眼睛轉回來看我,然後用爪子在地面上寫下一個時間:
「22:30」
十三分鐘後。
他要我們在二十二點三十分整同時行動。
他去舞池中央放置毛髮並留下爪印,我去某個地方放下按鈕,並留下我的爪印。
可我去哪裡?
喬書的爪子移向遊樂城的服務台那邊。
是服務台正對面,那排娃娃機最中間的一台。
正是最初顯示遊戲規則的那台機器。
他在那台娃娃機的玻璃螢幕上畫了個圈,然後又畫了個小方塊「按鈕」。
最後畫了一個箭頭,從按鈕指向螢幕。
按鈕要放進娃娃機里?
我看向喬書。
他猜到了我的意思,點了點頭。
這怎麼可能?
我是只老鼠!怎麼操作娃娃機?
喬書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問題。
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他用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娃娃機,做了個搖晃的動作。
他好像在說:「我有辦法。」
可什麼辦法?
貓也不會操作娃娃機啊!
沒時間細問了。
提示音再次響起,我必須要離開這裡。
24
喬書最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寫著相信我,然後叼起包裹,悄無聲息地滑進舞池邊緣的陰影里。
我抱著紅色按鈕,朝著娃娃機區移動。
這段路比我預想的更艱難。
夜場玩家帶來了更多的食物和飲料。
地面上的碎屑和潑灑的液體,讓前進變得黏膩而危險。
更糟糕的是,遊樂城顯然加強了除害力度。
我看到不止一處新放置的捕鼠夾。
粘板也被放在更隱蔽的角落。
我不敢直線疾跑。
只能利用一切遮蔽物,緩緩向前。
每前進幾米,都要停下來觀察。
當我終於抵達娃娃機區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分鐘。
離約定的二十二點三十分,只剩六分鐘。
那台顯示過規則的娃娃機,此刻正安靜地立在原地。
玻璃櫃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偶,爪子懸在頂部。
周圍有幾個年輕女孩正在夾娃娃,大呼小叫,硬幣叮噹作響。
我躲在旁邊的扭蛋機底座下,焦急地觀察。
怎麼進去?
投幣口太小,我鑽不進去。
玻璃櫃的接縫處嚴絲合縫,沒有任何縫隙。唯一的開口,是取物口。
但那個口,通常只有在爪子成功抓起娃娃後,才會自動打開。
除非有人成功抓起一個娃娃,取物口才會短暫開啟幾秒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