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他後悔了。
重活一世,蕭衡聽從聖上旨意,娶了相府嫡女,也順利穩坐太子之位。
帝王駕崩,他御極稱帝,我也帶兵凱旋迴京。
宮宴上,蕭衡見我身側坐著未婚夫,他多飲了幾杯。
蕭衡故意與我私下見面,他醉眼迷茫,問:「朕再給你一次機會,可願意入宮?」
我後退一步,抱拳行禮,「你我此生只能是君臣。」
不再是夫妻。
他前世抱憾終身,我又何嘗不是?
1
前世,我與蕭衡做了一世夫妻,生兒育女,攜手白頭。
還合葬一棺。
世人皆以為,我二人感情甚篤,圓滿一生。
可重生到了感情最濃時,當帝王再一次讓蕭衡做出選擇,他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在我與儲君之位之間,選擇了後者。
蕭衡身量筆挺,一襲玄色繡暗金紋的錦袍,俊朗無雙。他的嗓音堅定有力,「兒臣答應父皇,不會娶沈氏女。」
高坐的帝王大喜,「哈哈!好!不愧是朕的好兒子。美人易得,儲君之位卻只有一個!」
我沈家世代統兵,從先祖開始,皇家便立下了規矩——儲君不可娶沈家女。
前世,蕭衡選了我,棄了儲君之位。
彼時,我與他正當年少,是有情飲水飽的年紀,少年人的愛意熾熱坦蕩,付出一切也要與心悅之人相守。
蕭衡放棄了皇位之爭,隨我去了邊關。
起初,少年夫妻最是恩愛。
可不消幾年,蕭衡日漸消沉,他時常嘆氣,又或是望著京都的方向發獃。
他雖什麼都不說,但我能夠感覺到二人之間的距離,早已不知不覺疏離了。
我臨終前,蕭衡避開了孩子們,在我耳畔低嘆,「沈歡,我悔了……早就悔了……」
我無話可說。
他不曾納妾,待我和善,亦細心教導照料孩子們。
我恨不起來。
彌留之際,我張了張嘴,卻還是沒力氣說出那句話。
我,又何嘗不悔。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留一個念想。
2
宮宴上,一陣譁然。
蕭衡是帝王最出色的兒子,也是帝王最愛的元後所出。
他當眾揚言,不娶沈氏女,這便足可以說明,他就是儲君了。
所有視線望向我。
或是打量,或是探究,還有意味不明的同情。
是了……
就在幾天前,我與蕭衡還愛得要死要活。
怎麼忽然之間,蕭衡又不娶我了?
旁人不知,我卻很清楚——蕭衡也重生了。
這輩子,他想換一個活法。
我成全他。
也成全自己。
讓自己也換一個活法。
前世,背負著讓蕭衡錯過皇位的「罵名」,我漫長的一生,並不如世人口中那般暢快。
我與他,終究不是話本子裡的男女主人翁。
皇帝當場給蕭衡賜婚。
將相府嫡女許配給他當太子妃。
另外,又指了四名貴女給他當側妃。
蕭衡行禮謝恩,「兒臣多謝父皇。」
他起身回到席位上,全程沒有看我一眼,只垂下眼眸,斂了眸中一切神色。
我揚唇,無聲笑了笑。
在數雙視線的探究之下,我主動請纓,要前往邊關。
用不了多久,北境會有一場大戰。前世,沈家兒郎折損近半。
這輩子,既有了前世記憶,便由我守護他們。
帝王聞言,一臉欣慰。
他雖不想讓我嫁給蕭蘅,但也欣賞沈家人。
「沈家女不可入東宮,但在朕心目中,沈氏女皆是當仁不讓的巾幗。朕賜你黃金千兩,封前鋒將軍,於一月後趕赴邊關。」
大抵是帝王想讓我徹底死心,竟將蕭衡的婚事提前,讓我喝了蕭衡的喜酒,再離京。
我一一應諾。
「是,皇上,末將領旨!」
宮宴結束,我聽見不少流言蜚語。
「真奇怪啊,昨個兒還看見大皇子給沈姑娘買水粉呢。」
「好端端的一對有情人,怎會忽然就變心了?莫不是沈姑娘做了什麼不體面之事?」
我充耳不聞。
蕭衡迎面朝著我走來。
對視的瞬間,我在他眼中看見了一抹複雜。
想八卦的人,也只敢遠遠瞥一眼。
我深呼吸,倒也坦蕩,笑著拱手,「恭賀殿下大婚。」
蕭蘅也拱手,「也願你此行順遂,我等你大戰告捷。」
我與他客客氣氣,像許久未曾見過的故人。
熟悉,卻又陌生。
各自僅此一句,便擦肩而過,誰也沒有回頭。
回到將軍府,年邁的祖母親自迎我,她平日待我嚴苛,今日倒格外慈愛,細一看眼底還隱有淚花。
「告訴祖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前幾日你還為了大皇子受了家法,我也終於肯成全你們,你二人為何又忽然不堅持下去了?」
蕭衡自幼在將軍府習武。
我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祖母了解我,也了解蕭衡。
若非出了事,我二人都不會輕易放棄彼此。
少時,我被山匪擄走,蕭衡為了救我,被山匪生生砍了兩刀,還將我背了回來。
而我,也曾為了蕭衡跪祠堂三天。
有一次,蕭衡遭人迫害,中了眼鏡蛇毒,我不顧生死,替他將毒血吸了出來。
我與蕭蘅,好幾次救過彼此。
也數次將性命交託在對方手裡。
蕭衡為了我,已忤逆過帝王。
京城人都以為,世上沒什麼事能將拆散我二人。
但此刻,我無法向祖母解釋,只是笑了笑,「這樣也挺好。」
3
接下來一個月,我忙於出征事宜。
蕭衡則入主東宮的同時,也在準備迎娶他的正妃與側妃們。
將軍府上下皆不敢在我面前多言。
侄兒是大哥留下來的唯一血脈,他少年老成,從前總喜歡跟在蕭衡屁股後面,還喊過蕭衡「小姑父」。
見我並未因為蕭衡另娶而傷心,侄兒蒙了。
他終於鼓足勇氣來見我,「小姑姑,為何?為何會這般?外面都說,是你做了過分之事,讓太子殿下心涼了,當真如此麼?」
「可殿下明明素來包容你。」
「他私底下不止一次對我說過,他最想做的事,便是與你周遊天下。」
「殿下並非那種貪權之人,我不信他會為了太子之位,主動捨棄你。」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侄兒很受傷。
比外面的話本子先生還要傷心難過。
畢竟,他們曾經皆十分看好我與蕭蘅。
坊間不少話本故事裡的主人翁,便是我二人。
我無奈苦笑,「人會變的。今日之你,與昨日之你,也不是同一人。日後你會明白。」
我話鋒一轉,「何況,我如今覺得,家族榮耀與安危,遠比蕭蘅重要的多。」
誰都會選擇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
這輩子的蕭衡做出了選擇,我又何嘗不是?
轉瞬,太子大婚。
而我,也剛好在這一日啟程。
我並未去東宮喝喜酒,說來也巧,我出城時,剛好撞見入宮的花轎。
蕭衡今日迎娶的太子妃,是個溫柔嫻雅的女子,我也曾見過。
前世,蕭衡偶爾會說漏嘴,嫌我過於霸道剛硬。
如今,他可算是迎娶了一位溫柔小意的女子了。
「駕——」
我踢了馬腹,往城門外狂奔。
北境,才是我該奔赴之地。
然而,城門口守著一個眼熟的太監,是蕭衡身邊的立侍。
他態度恭敬,攔下我的戰馬,雙手奉上一壺酒。
「沈姑娘,太子殿下讓奴才給您送喜酒,讓您務必喝了殿下的喜酒再離開。」
蕭衡他何至於此?
擔心我會糾纏他?讓我徹底死心?
我不想過多揣度,嗅了嗅酒水,確認無毒,便一飲而盡。
隨後,我被自己逗笑了。
我方才,竟無意識懷疑蕭衡會動殺心……
踏出城門,我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此去遙遙,與君長決,不負虧欠。
4
有了前世的作戰經驗,我趕赴北境的第一次大戰,不消半年便大獲全勝。
帝王聞訊,特派欽差送來賞賜。
這些賞賜之中,有一份是太醫院的活血化瘀膏,是蕭衡特意讓人交到我手上的。
我心無波瀾,只當著欽差的面,對著京都的方向拱了拱手,「多謝殿下賜藥。」
北境雖山高皇帝遠,但京都的消息,還是能傳過來。
在蕭衡成婚一年後,我便聽聞,他有了長子。
是太子妃所生。
我只怔愣一瞬。
腦子裡浮現出了我與他的第一個兒子。
那個孩子隨了他的相貌,眉眼深邃,穩重自持。
想來,這一世,我與那孩子無緣了。
即便我日後生兒育女,我的孩子也斷然不會隨了蕭衡。
又過一年,京都傳來帝王駕崩的消息。
蕭衡在各方勢力的扶持下,順利登基為帝。
我雖不歸京,卻要寫奏摺上表新帝。
祖父與叔父回京養病了,我如今已任沈家軍主帥,奏摺自是由我來寫。
我持筆沾墨,用最端正的梅花小楷,寫下最尋常的上表奏書,【恭賀吾皇登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月後,打回來的奏摺上,蕭蘅也僅批閱了寥寥幾字,【朕已閱。】
就仿佛,我與蕭衡之間,唯餘下君臣之誼。
北境守邊的日子,偶會有戰事,大多時候都在休養生息。
京都依舊偶爾傳來新帝的消息,諸如,蕭蘅又添龍子,又納新妃……
聽多了,我有些嫌煩了。
時間是很微妙的東西,能讓有些東西深刻,也能淡化很多記憶。
直到又過一年,我在一次巡防時,被一富賈纏上了。
事情的起因,源於一場英雄救美。
商隊被北境山匪阻截,我剛好帶兵路過,剿匪的同時,也將被五花大綁的天下首富之子救了下來。
他是個膚白貌美,還有些粘人的男子,一得了自由,便一把抱住我的腰,哭得頗為傷心,「將軍吶,幸好你來了,不然我今日清白不保!那山匪頭子……是個死斷袖!」
我輕拍他的後背,解下披風,給他裹上,「好了,無事了。」
豈料,他淚眼朦朧地看著我,甚是激動,「將軍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許!」
我,「……」
他想恩將仇報?
我本不想招惹爛桃花,奈何葉明卿實在有錢。
他是葉家下一任家主,窮得只剩下銀子。
在葉明卿用銀子狠狠砸了半年後,我與他定下了婚事。
用葉明卿的話來說,便是,「你我本無緣,全靠我有錢。」。
無法,邊關士兵也要吃飯的,我這個大將軍多少有點自我犧牲的嫌疑。
不過……
葉明卿實在年輕又貌美。
於我這種活了兩世的人而言,總有種老牛吃嫩草的感覺。
但我並不排斥。
蕭蘅可以娶妻納妾,我自然也能重覓郎君。
我本想在北境成婚,京都的一封八百里加急,打亂了我的計劃。
葉明卿像個粘人小狗,「沈姐姐,你說,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早不召你回京,晚不召你回京,偏挑在你我即將大婚之際。」
5
是啊。
為何偏要挑在這個時候……
我倒也沒有多想,擇日領著未婚夫回京。
反正,葉明卿也遲早要入京見見沈家人。
回京路上,葉明卿茶香四溢,搬出各種話本子,對我講述渣男後悔莫及,又吃回頭草的故事。
我豈會看不出他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