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往下滴水。
我張了張嘴,聲音有點抖:「周辭,外面在下雨。」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下有很重的青影,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
「最近是雨季,下雨很正常。」
「阮阮,下次出門記得帶傘。」
我有些茫然,遲鈍地感覺雨更大了。
「周辭,你要出國嗎?」
……
長久的沉默。
「嗯。」
他最終應了一聲,很輕。
情緒突然失控。
我開始瘋狂重複:
「周辭,你帶我一起出國,好不好?」
周辭,好不好。
周辭,求你了。
只要你說一句好,我就都信你。
周辭閉了閉眼,喉結滾動。
再睜開眼時,眼裡只剩一片乾澀的平靜。
「阮阮。」
他聲音很沉。
「別鬧。」
最後那一周,時間像壞掉的膠捲。
我藏起所有歇斯底里,學著他最想要的懂事。
他對我說:「阮阮,相信我,我馬上就回來。」
我笑著對他說:「好,我等你回來。」
心裡卻清楚地知道,我們沒有以後了。
我只想用最後的時間,像封存標本一樣,留住關於他的一切。
他的氣味,他指尖的溫度,他低頭看我時睫毛投下的陰影。
從廚房,到浴室。
到每一個我們能觸碰到的角落。
……
12
一直送周辭到機場。
看到他走進安檢口,朝我揮手再見。
夕陽從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看上去有些落寞。
我沒走。
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聽著廣播里一趟趟航班起落。
直到廣播里清晰傳來他那趟航班「已經起飛」的通知。
我慢慢敲字,刪了又打,打了又刪。
最後只留了一句:
「我不喜歡你了,我們分手吧。」
至少這次,讓我贏一場吧。
在機場空曠的候機廳里,我低著頭,把他從聯繫人列表里刪除,拉黑。
一個接一個,微信,電話,郵箱,甚至那些早就不用的社交帳號。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身。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遠處有飛機尾燈一閃一閃,消失在雲層里,分不清是不是他那一班。
我做不到祝他前程似錦。
只能默念我們此生不會再相逢了。
13
周辭愣住了。
「未婚妻?」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真的。
「什麼我有未婚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什麼讓你做三?」
我往後退。
後背已經抵上門了,退無可退。
他看著我,眼神從茫然慢慢變成猜測。
他認真固執地看著我問:「所以當年你和我提分手,到底是因為什麼?」
「你裝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笑,比哭還難聽。
「因為什麼?」
「因為你未婚妻宋薇來找我,讓我認清自己消遣的身份,因為她手上戴著你親手刻的戒指。」
「因為你讓我知道了,我自以為是的愛情,其實是自甘下賤的第三者。」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周辭,放過我吧。」
他沒動。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照出一片慘白。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聲音澀得厲害:
「宋薇不是我的未婚妻。」
「你更不是什么小三。」
「我從始至終,愛的人只有你一個。」
「那個戒指,當時我找不到了,後面我努力去找。」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不知道。」
「阮阮,我真的不知道。」
他用力抱住我。

我推不開。
「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嗎?」
他悶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像藉口。」
「阮阮。」
「宋薇的事,我會弄清楚。」
「所有的事我都會弄清楚,我會給你看證據,不是用嘴說的那種。」
「但是……」
暖黃的燈照在他側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給我一點時間可以嗎,阮阮?」
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別再推開我了,好不好。」
最後這句話,輕得幾乎像嘆息。
我沒接話。
心裡亂糟糟的,一半是過去的委屈,一半是現在的茫然。
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被他那句阮阮勾起來的酸澀。
14
「隨你。」
「反正我也不喜歡你了。」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太假。
周辭沒戳穿我。
他只是笑了一下,很輕很溫柔。
「那我喜歡你。」
他低下頭,湊到我耳邊,聲音低低的,一字一字慢慢說:
「最喜歡你。」
「鯊魚也喜歡你,枯木也喜歡你,蛋黃派也喜歡你,霖間也喜歡你。」
他頓了頓。
「怎樣都喜歡你。」
我耳朵燙得厲害。
這個人,現在怎麼這樣了。
其實我早就知道,那些是周辭小號了。
手機里那個「疑似周辭小號」的分組,我每晚都看。
「鯊魚」總在我熬夜寫論文時冒出來:
「十二點前睡,熬夜容易頭痛。」
除了周辭,沒人知道我有次熬夜痛到哭。
「枯木」分享的歌,點開全是那年我們自駕時,他循環了一路的曲子。
最可疑的是「蛋黃派」。
某次我隨口說想吃大學城那家關門的蛋黃酥。
三天後,他發來消息:「試試這個配方,我按你口味減了糖。」
附件里是手寫的烘焙筆記,字跡明顯調整過。
但末尾那個總是向右上方揚起的勾,和周辭的一模一樣。
我那時候以為自己因為失戀著了魔,看誰都像周辭。
直到看見「霖間」給我的生日語音。
背景音里有鐘聲,還有一聲很輕的咳嗽。
和周辭感冒時的咳嗽聲,一模一樣。
那我以為自己因為失戀著了魔,看誰都像周辭。
直到我查了 IP。
四個帳號,同一個地址,美國波士頓。
原來不是錯覺。
一切都是他。
「阮阮。」
周辭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他看著我,眼睛裡亮亮的,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你耳朵紅了。」
我抬手捂住耳朵:「沒有。」
他笑出聲。
然後低下頭,額頭抵住我的額頭,聲音很輕很輕:
「那我可以繼續喜歡你嗎?」
我沒說話。
但也沒躲開。
15
可是第二天,周辭卻沒有來實驗室。
第三天,他的座位依然空著。
第四天,離心機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吵。
第五天……
我終於忍不住問導師:「蔣教授,周博士他……」
「哦,小周啊,家裡有點急事,請假回去了。」
「說是去處理一些問題。」
「很快回來。」
處理問題。
不告而別。
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
我感覺好疲憊。
我走回實驗室,看著旁邊空蕩蕩的座位,電腦黑著屏,椅子規規矩矩地推在桌下。
好像他從沒來過。͏
我坐下來,打開自己的數據。
螢幕上的數字跳動,卻一個也進不了腦子。
騙子。
說好的解釋,說好的證據,到頭來還是一走了之。
我討厭他。
說好了要討厭他一輩子。
16
因為情緒波動,我夜裡開始發燒。
昏沉中摸到手機,指尖發軟,視線模糊。
緊急聯繫人……
對,打給閨蜜。
我費力地劃開螢幕,憑著殘存的印象點下去。
鈴聲響了很久。
在我幾乎要掛斷時,通了。
「喂?」
那邊傳來的聲音低沉微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背景音里好像有模糊的機場廣播聲。
不是閨蜜。
我燒得迷糊,卻覺得這聲音莫名讓人安心,帶著哭腔嘟囔:
「我好難受……」
「頭好疼……」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阮阮?」
聲音陡然繃緊。
「你在哪?宿舍還是家裡?」
「家……」
我縮進被子,意識變得又沉又軟。
「冷……」
「地址發我,現在。」
他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急促,卻又強行壓著,儘量放緩。
「別掛電話,聽話。」
我胡亂應了一聲,也不知道到底發沒發地址,只覺得耳邊的聲音時遠時近。
徹底陷入黑暗前,似乎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和一句模糊的「等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促的門鈴和敲門聲將我扯回些許意識。
我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打開門。
周辭站在門外。
風塵僕僕,頭髮有些亂,呼吸還沒喘勻,手裡拎著一個印著藥店 logo 的袋子。
鏡片後的眼睛在看到我通紅的臉色時,驟然縮緊。
「你……」
我剛吐出一個字,腿一軟。
他一步上前,穩穩托住我的胳膊,手心滾燙。
「燒多久了?」
他問,聲音很沉,另一隻手迅速貼了貼我的額頭,眉頭立刻鎖死。
「不知道……」
我靠著他,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氣味。
他沒再多問,半扶半抱地將我帶回床上,蓋好被子。
然後轉身,動作利落地打開袋子,拿出體溫計,拆開,輕輕甩了甩。
「含著。」
他將體溫計遞到我唇邊,眼神是不容拒絕的專注。
我昏昏沉沉地照做。
他則轉身進了廚房。
很快,傳來燒水和翻找東西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