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杯溫水回來，手裡拿著退燒藥。
看了看體溫計，臉色更沉了。
「39 度 2。」
他抿緊唇，將藥片喂給我，又小心地將水杯遞到我嘴邊。
「慢點喝。」
水溫剛好。
我小口喝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追著他。
他的行李箱還立在門邊。
是從機場趕過來的嗎？
他挽起襯衫袖子，用溫水浸濕毛巾，擰乾，然後疊好，輕輕敷在我額頭上。
「閉眼休息。」
他聲音很低，手指輕輕撥開我汗濕的頭髮。
「你不是走了嗎……」
我啞著嗓子問。
他替我掖被角的動作頓了頓。
「事情處理完了，剛下飛機。」
他抬眼，目光深深地看著我。
「收到你電話的時候，正在落地滑行。」
所以，他是第一時間趕來的。
「我打錯了……」
我閉上眼睛，燒得糊塗，委屈卻泛上來。
「我以為……是打給別人的……」
「嗯。」
他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片刻，我感覺到額頭的毛巾被重新換過，溫度依舊恰到好處。
他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低沉而清晰：
「但接電話的是我。」
「以後不舒服，打錯也好，直接打也好，都要打給我。」
「記住了嗎？」
我沒回答，將半張臉埋進被子。
眼睛很熱，不知道是發燒還是別的什麼。
他又換了兩次毛巾，直到我的體溫似乎降下去一點，呼吸逐漸平穩。
半夢半醒間，我感覺到床沿微微一沉，是他坐在了邊上。
一隻溫暖的手，極輕地、試探性地，握住了我露在被子外的手指。
我沒有抽開。
廚房裡隱約傳來他輕聲準備著什麼的聲音，大概是煮粥。
夜色安靜，只有我偶爾的咳嗽聲和他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17
我醒來時，天剛亮。
周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支著額角睡著了。晨光照著他疲憊的側臉和腕上的紅繩。
我動了一下，他立刻醒了。
「還難受嗎？」
他聲音有點啞，手背碰了碰我的額頭。
我搖頭，看著他：「這次又要走多久？」
他動作頓住。
「什麼走多久？」
「阮阮，我這次回來，就沒打算再走。以後你在哪，我在哪。」
「可你這次還是沒告訴我……」
我聲音低下去，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我又得從別人那裡知道你不見了。」
他怔了一下，隨即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微信，遞到我面前。
螢幕上，是他發給我的數條長消息，時間顯示是七天前。
最後一條寫著：「給我一點時間，這次一定把所有乾淨的證據帶到你面前。」
「等我。」
而往下滑，是這些天他給我拍照打卡報備的點點滴滴。
文字，圖片，語音。
它們傳遞消息，卻又承載著愛意。
我愣住，慌忙抓起自己手機。
搜索周辭。
聊天記錄一片空白。
忘了……
……我把他屏蔽了。
「哦……」
我悶悶地不知道說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拿出手機遞給我。
螢幕上是幾張照片：法律文件，宋薇和他母親簽字的畫面。
「戒指是保姆聽我媽的話偷走的。」
「婚約是假的。」
他聲音很平。
「律師在處理她騷擾你的事。」
我看著照片，說不出話。
「當年我母親扣了我證件，斷了我聯繫。等我拿到手機，你已經拉黑我了。」
他喉結動了動。
「那段錄像……」
「是我故意說給我母親聽的。」
「我母親信奉弱肉強食。」
「她認為感情是弱點，而弱點必須被銷毀。」
「我只能讓她相信，你對我而言可控且可替代，她才會放鬆警惕，我才有機會真正保護你。」
我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為什麼不說……」
「那時候的我，以為獨自解決一切才是對你負責。」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我錯了。」
……
18
「我餓了。」
我輕聲說，打破了晨光里的沉默。
「熬了你最喜歡的艇仔粥，在廚房溫著。」
我看著周辭在廚房盛粥的背影，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稜角。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在波士頓。」
他的聲音隔著水汽傳來，很穩。
「想你的時候，就學一道你喜歡的菜。」
「想著……」
「回來總能做給你吃。」
他把粥碗小心地端到我面前。
米粒晶瑩，魚片嫩白，花生和蛋絲點綴得恰到好處，熱氣慢悠悠地騰起來。
「你在國外，過得好嗎？」
我舀起一勺粥，看著他。
他沉默了片刻。
「不好。」
聲音低了下去。
「波士頓的飯不好吃。」
「那裡還沒有你。」
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有點潮。
「那你的厭食症呢？」
「醫學上好了大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
「味覺恢復了, 能嘗出酸甜苦辣。」
「但這裡——」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掌心貼在他胃部的位置：「還是空。」
隔著襯衫的棉質布料, 能感受到他體溫的熨帖，和底下平緩的肌理。
我指尖微微一顫。
「我以為能正常吃飯，就會好。」
他聲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語, 目光卻沉靜地落在我臉上。
「可後來發現，不是的。」
他握著我的手腕, 力道很輕,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
將我的手緩緩往下帶了帶，停在他心口稍下的位置。
「醫學能治好我的味覺。」他看著我, 眼神中有些占有欲：
「但治不好這裡，見到你才會有的飢餓感。」
他微微傾身，氣息拂過我耳畔, 那句話很輕, 卻帶著灼⼈的溫度, ⼀字⼀字敲進⼼里：
「⽐起食物，我更想好好品嘗的，是你。」
……
一室旖旎，陽光正好。
19
睡醒時我發現周辭的手仍停在我腰間，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我靜靜看著他的睡顏，指尖隔空描摹他眉眼的輪廓。
剛觸及唇⻆, 手腕便被輕輕握住。
他醒了。
眼底起初朦朧，隨即清晰，像終於確認了真實。
唇⻆勾起很淡的弧度，他拉起我的手, 在⽆名指根落下⼀個溫熱的吻。
「早。」
他聲音微啞。
「早。」
他起身, 從包⾥拿出⼀個絲絨方盒。
打開。
里⾯是兩枚素圈。
「想了很久，還是覺得親⼿做的最重要。」
他指腹摩挲著戒圈內側, 動作緩慢地推進我的⽆名指。
尺⼨嚴絲合縫。
「這個圈，圈住我的承諾。」
他抬眼, 目光清亮。
「承諾以後任何事, 我都第一時間告訴你。」
「承諾你再也不會從別人嘴⾥聽說我們的事。」
「也圈住我未來所有的坦誠。」
他低頭, 在戒圈上落下一吻。
「⾏程、情緒、麻煩、思念，都會向你報備。」
「阮阮。」他看著我，「你可以慢慢考驗我, 但讓我有資格留在你身邊，好不好？」
我看著⼿指上那圈微涼的光，又看看他。
他蹲在那裡，仰頭等著, 眼神認真。
窗外⻦開始叫, 天更亮了。
我伸手, 碰了碰他腕上舊得發軟的紅繩。
「……它都褪色了。」
「嗯，」他目光軟下來, 「但很結實。像我。」
我看了他很久,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沒說話, 只是握緊我的⼿，額頭輕輕抵在我手背上。
陽光漫進房間。
一年的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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