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公暴跳如雷,指著她罵:「就知道自己吃,別人還吃不吃了?」
婆婆嘆氣,大姑子撇嘴,小姑子跟著附和。
她低著頭,默默把芝麻醬刮回去,全程沒吭一聲。
我站在旁邊,覺得只是小事,一句話也沒替她說。
大年初三,她把自己吊在房間門框上。
她在最後一頁上寫著:媽媽,我太累了。
重活一世,我又坐在年夜飯的火鍋前。
女兒還是多舀了那勺芝麻醬。
老公張嘴:「你怎麼回事?就知道……」
我沒讓他把話說完。
端起整盆芝麻醬,連盆帶醬扣進他碗里。
「你不是怕不夠吃嗎?這下都給你了,慢慢吃!」
1
我的話說完,整個客廳安靜極了。
老公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道:「程思瑜!你發什麼瘋?」
婆婆啪地拍下筷子跟著出聲:「大過年的,你這是幹什麼?不就說了孩子一句,至於嗎?」
大姑子也在這時開腔:「弟妹,你這是幹嘛呀,小希本來就不該……」
「不該什麼?」我打斷道:「不該多舀一小勺芝麻醬?」
大姑子被噎了一下,隨即小聲嘟囔起來:「我們也是為她好,這麼大了還不懂事……」
「懂事?」我笑了,「你兒子今年十五,剛才多舀了多少勺芝麻醬,你數過嗎?三勺。小希比他小,才多舀一勺,你就覺得她不懂事了?」
大姑子臉一僵。
我轉向小姑子:「你閨女更厲害,十來歲的人了,還把芝麻醬舀出來玩,抹得桌沿上到處都是,你說了她一個字嗎?」
小姑子張了張嘴,沒吭聲。
老公緩過勁來,把沾了芝麻醬的羽絨服外套一脫,狠狠扔在椅子上道:「程思瑜,你今天是存心要讓這個年過不去了是吧?」
「過不去?」
我站起來,盯著他道:「郭鄒文,你告訴我,這個年,是誰讓誰過不去的?」
他被我盯得愣了一瞬。
「小希多舀了一勺芝麻醬,你就指著她罵,怎麼,你家是窮得連一勺芝麻醬都吃不起了嗎?」
老公的臉漲成豬肝色,梗著脖子道:「我那是教育她!」
「教育?」我冷笑,「大姑子兒子舀三勺,你說男孩子能吃是福氣。小姑子閨女把醬抹一桌子,你說孩子小不懂事。輪到你女兒,你就開始教育了?」
2
婆婆坐不住了:「你扯這些幹什麼,孩子不都一樣……」
「一樣嗎?」我看著她,「媽,你剛才嘆氣了吧?嘆什麼氣?是覺得孫女兒給你丟人了?」
婆婆臉色變了。
「還有你們。」
我看向大姑子小姑子,「你們是不是也準備指責她?怎麼,欺負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讓你們很有成就感?」
「誰欺負她了?」大姑子聲音拔高了幾分,「不就說了兩句……」
「兩句?」
「要不你們把那兩句說給你們孩子聽?」
婆婆和大姑子小姑子全都不吱聲。
我看著他們一個個躲閃的眼神,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隨後將桌子連鍋帶湯,全掀了。
「這個年,你們自己過。」
我拉起女兒的手,大步往外走。
「走,媽帶你去吃海底撈,芝麻醬管夠,我看誰敢說你一句。」
海底撈的芝麻醬是自助的。
女兒端著碗,舀了滿滿兩大勺,然後抬頭看我,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問她:「夠嗎?」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把碗接過來,又給她加了一勺,輕聲道:「不夠再去舀,今天你是主角,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她笑了。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她笑得這麼放鬆。
鍋底沸騰起來的時候,她夾了一片肉,涮了涮,蘸滿芝麻醬,塞進嘴裡。
「媽,好吃。」
「嗯。」
我看著她,眼眶有點發熱。
上輩子這個時候,她正縮在角落裡,聽那些人指責她。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起來。
是老公打來的。
我掃了一眼,按掉。
又震。
我再按掉。
第三次震的時候,我直接開了勿擾模式。
3
肉片在鍋里翻滾,女兒吃得鼻尖冒汗。
我給她倒酸梅湯,把她不愛吃的香菜挑出來,聽她說學校食堂的芝麻醬不如海底撈的香。
這才像個年。
吃完結帳,我牽著她在商場裡逛了一圈,買了她一直想要的那雙鞋,又買了兩杯奶茶。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我肩上睡著了。
手機亮了。
老公的微信。
點開一看,滿屏的譴責:
【程思瑜你什麼意思?大過年的把桌子掀了就走,你讓媽怎麼想?讓姐她們怎麼想?】
【我教育孩子有錯嗎?你現在這樣慣著她,以後她出社會誰慣著她?】
【趕緊回來,別讓事情鬧得沒法收場。】
【聽見沒有?】
我手指動了動,只回了一句話:
【要是過不下去,那咱們就離了吧。】
對話框瞬間安靜了。
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再沒動靜。
我冷笑一聲,把手機揣進包里。
回家後,大門打開,就見家門口站著三個人。
婆婆、大姑子、小姑子。
老公站在旁邊抽煙,看見我回來,把煙頭往地上一扔。
「回來了?」婆婆率先開口道,「進屋,談談。」
女兒往我身後縮了縮。
我拍拍她的手:「小希,別怕,咱們先進屋。」
女兒的眼神里依舊寫滿了驚恐,她小聲道:「媽……」
我繼續安慰她:「相信媽媽,沒事。」
「你去給姥姥姥爺打個電話,讓他們來接你。」
女兒愣了愣。
「就說媽媽想他們了,讓他們過來一趟。」
她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轉身跑進裡屋。
4
我關上門,轉身面對這四個人。
客廳不大,他們往沙發上一坐,硬生生坐出了三堂會審的架勢。
老公站在旁邊,抱著胳膊,臉色鐵青。
大姑子率先開口道:「思瑜啊,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你今天這樣鬧,讓街坊鄰居知道了,還以為我們家怎麼著你了呢。」
「就是。」小姑子接下話茬道:「我們都理解你心疼孩子,但教育孩子這事,你不能都怪鄒文。他當爸的,嚴格點有什麼錯?」
「再說了,」大姑子嘆了口氣,「小希那孩子吧,本來就有點敏感,動不動就哭,鄒文也是想讓她堅強點……」
我聽著,沒吭聲。
婆婆附和道:「思瑜,媽知道你心疼閨女。但你也得體諒體諒鄒文,他在外面掙錢不容易,回家看見孩子不懂事,說兩句怎麼了?哪家不是這樣過來的?」
「就是。」小姑子又接下話茬,「你看我閨女,我說她她從來不哭……」
「你閨女?」我笑著出聲,「你閨女把芝麻醬抹一桌子你都不說,你什麼時候說過她?」
小姑子一噎。
大姑子趕緊打圓場:「哎呀,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鄒文對孩子嚴格,那是對她好。」
「對她好?」我終於笑了,「那你說說,他怎麼對她好的?」
大姑子愣住。
我轉頭看向老公:「郭鄒文,你自己說。」
他梗著脖子道:「我怎麼對她不好了?我供她吃供她穿,我說她兩句怎麼了?」
「兩句?」我站起來,「你管那叫兩句?」
「去年小希考試考了班級十五,你怎麼說的?你說她,你怎麼這麼笨?我花那麼多錢給你補課,你就考這點分?這是兩句?」
5
老公的臉色變了。
「前年她過生日,你連句生日快樂都沒有。她想要個跟同學一樣的書包,你說什麼?你說攀比什麼?你配背那麼貴的包嗎?那是她第一次開口跟你要東西,十三年第一次。」
「還有。她敏感愛哭。你每次看見她哭就煩,說哭哭哭,就知道哭,我還沒死呢。她後來真的不哭了,什麼事都憋在心裡。你滿意了?」
「她膽小。過年親戚聚餐不敢叫人,你說她上不了台面。她敏感。你媽每次嘆氣,她都以為是自己犯了什麼錯。」
我的聲音開始抖。
「她才十三歲。她被你們嚇得在自己家都不敢大聲說話,你還覺得你做得對?」
客廳里安靜了。
婆婆低下頭。
大姑子小姑子不說話了。
老公嘴唇動了動,半晌憋出一句:「那……那不是為她好嗎……」
「為她好?」我盯著他,「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是為她好,還是為了滿足你那點大男子主義,當著全家人的面顯擺你當爹的威風?」
他別過臉去。
大姑子又試探著開口道:「思瑜,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別太激動……」
「你們理解?」我轉向她道,「你們要是真理解,剛才就不會跟著一起指責她。」
大姑子張了張嘴,沒聲了。
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爸媽站在外面,一臉擔心。
女兒站在他們身後,眼眶紅紅的。
「媽……」
「沒事。」我蹲下來,給她擦擦眼角,「小希,跟姥姥姥爺回去住幾天,媽媽處理完事情就去接你。」
「那你……」
「放心。」
我站起來,看向屋裡那四個人。
「你們不是要談嗎?等我十分鐘,我把孩子送走,回來跟你們慢慢談。」
6
我把女兒和爸媽送到樓下。
我媽拉著我的手,欲言又止。
「思瑜,大過年的,有什麼事好好說,別……」
「媽,」我打斷她,「你記得小希小時候什麼樣嗎?」
她一愣。
「她三歲的時候,過年去親戚家,追著表哥表姐後面跑,笑得可大聲了。現在呢?你有多久沒聽她笑過了?」
我媽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爸在旁邊嘆了口氣:「去吧,孩子我們看著。」
我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鏡子裡映出一張疲憊的臉。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在做什麼呢?
哦,對了。
我在收拾桌子。
他們把女兒罵完之後,就繼續吃吃喝喝,有說有笑。
而我一個人收拾殘局,收拾女兒留下的那半碗芝麻醬,收拾老公掉在地上的髒羽絨服,收拾婆婆摔在桌子上的筷子。
沒人幫忙。
也沒人問我累不累。
電梯門打開,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家門。
屋裡煙霧繚繞。
老公又點了一根煙,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婆婆和大姑子小姑子擠在另一邊,看見我進來,齊刷刷看向我。
「孩子送走了?」婆婆先開口,「送走也好,咱們大人說話方便。」
我沒理她,在門口換了拖鞋,然後走到她們對面坐下。
「想說什麼,現在就說吧。」
大姑子輕咳了一聲道:「思瑜,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今天這事兒做得確實不對,大過年的掀桌子,讓親戚們怎麼看?讓媽心裡怎麼想?」
「親戚們怎麼看?」我看著她,「他們怎麼看重要,還是我女兒怎麼想重要?」
「話不能這麼說……」
「那該怎麼說?」我打斷她,「大姐,我問你,你閨女兩年前把你婆婆的玉鐲子打碎了,你婆婆說了她兩句,你是怎麼做的?」
大姑子臉色一僵。
「你當場就跟你婆婆吵起來了,拉著孩子就走,一個月沒回婆家。怎麼,你閨女打碎鐲子是你閨女委屈,我閨女多舀一小勺醬就是我閨女不懂事?」
7
「那能一樣嗎?」大姑子急了,開始口不擇言,「那是我婆婆,我能讓她欺負我閨女?」
「對,你不能讓你女兒被欺負。」我點點頭道,「那我憑什麼讓別人欺負我女兒?」
大姑子被噎得說不出話。
小姑子見狀,趕緊開口:「嫂子,話也不能這麼說。我姐那情況不一樣,她那婆婆確實過分……」
「你閉嘴。」我看她一眼問,「你閨女今年多大了?」
小姑子一愣:「十……十歲……」
「十歲了,還不會用筷子,吃飯吃得滿桌子都是,你從來沒說過一句。你婆婆說你閨女兩句,你就回娘家哭,說你婆婆嫌棄你閨女。怎麼,就你閨女金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