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感動是假的。
31
這一日,可能是謝澈此生最為狼狽的一天。
他身邊最後幾個侍衛拚命攔住刺客。
我們倆逃到一個山洞中,才算是有了片刻喘息。
我的手和腿早就抖得不成樣子。
本來一身血和汗。
在逃進山洞前,全都被瀑布沖乾淨了。
如今剩下的,就是寒氣入骨。
謝澈鎮靜得多,他熟練而快速地升起一堆火,溫聲道:
「過來烤烤吧。」
「別怕,救援最遲明天就會到。」
靠近火光,我感覺好多了。
長嘆一聲,我道:
「這是哪來的刺客,真夠拚命的,簡直是附骨之疽……」
「我聽他們好像喊著為『承恩侯』報仇。」
我忽然意識到。
承恩侯不就是謝澈的舅舅,那個被他殺了全族的倒霉蛋?
謝澈扯起唇角,冷笑道:
「這群人我找了很久,就是為了斬草除根,如今送上門來,也不是壞事。」
「自朕登基後,承恩侯就開始以國舅爺的身份把持朝政,結黨營私,剷除異己。」
「他做過的惡事罄竹難書。」
「可在外人看來,他終歸是我舅舅……」
他把目光轉向我。
「你會不會覺得,朕很冷血?」
這一刻。
他眼神中好像有些奇怪的情緒。
像期待,又像恐懼。
我想了想。
輕聲道:「我相信,陛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和謝澈相處了這麼久。
我知道他賞罰分明,並不狠毒。
那些人一定是做了很過分的事。
否則,他不會經常在深夜被夢魘驚醒。
呼喊著:
「母后,不要!」
「舅父,不要!」
這些宮廷辛秘不足為外人道。
就像我進宮後。
我娘遞了好幾次帖子,想來看我。
都被我拒絕了。
宮裡人難免覺得我不通人情。
可若不是被傷透了心。
又怎麼會這樣對待至親。
我認真地看著謝澈,一字一句道:
「陛下,只要咱們都無愧於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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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澈閉了閉眼。
輕聲道:
「我……小時候口吃,母后父皇都厭棄了我。」
「長大後,我自己咬著筆,一點一點練習……慢慢的不再口吃了……」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優秀,母后父皇會看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這些都沒用,好像只有二皇弟才是母后親生的。」
「我才成年,就被父皇打發到邊軍歷練……」
謝澈用樹枝翻弄火堆。
火焰中噼啪作響。
「即使我這一路艱辛無法與人言說……我也不怨恨父母……」
「六年前,二皇弟病重,父皇忽然召我回京。」
「我一面擔心二皇弟的身體,另一面也在卑鄙地慶幸,說不定沒了他,父皇母后就能想起我了……我努力了這麼久,只是希望自己能得到他們的肯定。」
說完,他眼中露出恨意:
「可原來,這只是個圈套,我那好舅舅不知從哪兒尋來一個巫醫,可以施血親借壽之法,把我的命續給我弟弟。」
「他們把我囚禁起來,整整半年……每日放我的血。」
「母后甚至親口對我說,為何我這麼健壯,而她心愛的幼子卻這麼病弱,她希望我們可以換過來……」
我愣住了!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
怪不得謝澈會趕盡殺絕!
這也太狠毒了!
謝澈冷笑一聲,「只可惜,他們機關算盡,把寶押在鬼神之談上,卻毫無用處。」
我明白了。
即使再看重二皇子。
也無法和閻王搶命。
到最後毫無選擇,也只能讓謝澈繼承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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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澈低聲道:
「二皇弟去世後,母后接受不了,也病倒了。」
「她臨終前求我原諒她、原諒舅舅,她要我讓她的母族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他握緊拳頭,一字一句道:
「可即使是母親的遺願,我也不願意遵從!」
「不將承恩侯一族斬滅殆盡,無法解我心頭之恨!」
原來他竟然經歷了這麼多痛苦。
不知為何,我心口微微發疼。
我心疼他。
謝澈似乎說累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認真地看著我。
「玉娥,我的故事說完了。你呢?」
「我?」
我有些迷惘。
謝澈低聲道:
「午夜夢回,為何你也總是噩夢連連,囈語不止?」
他憐憫地看著我。
就像在看自己。
原來,我也一直在說夢話嗎?
我竟然沒發現。
但能被他發現,我卻有種難言的輕鬆。
因為謝澈可能是這世上唯一能和我感同身受之人。
只有他可以完完整整地接受我的故事。
我忽然有些想哭,輕聲道:
「入宮前,我大夢一場……」
我將夢中一切,盡數道來。
等到全部說完,已經淚濕衣襟。
這些年。
謝澈對女子冷漠,從不流連後宮。
可能就是還沒從先皇后的陰影中走出來。
這何嘗不是表示,他在用另一種方式懲罰自己?
即使他已經復了仇。
即使仇人都已經不在了。
可他還是擺脫不了這些痛苦。
就像我,雖然入了宮,猶如斬斷前塵。
可我還是難以忘記那種被至親之人拋棄的感覺。
我常常夢到自己回到那個漆黑幽暗的祠堂。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家人都在指責我。
「你怎麼這麼任性!」
「你真不懂事,活該如此!」
每每醒來,都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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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我想清楚了。
我也好,謝澈也好。
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過錯。
有過錯的是他們!
我們不能再繼續自苦。
我擦乾了眼淚,對謝澈道:
「陛下,即使你母親不愛你,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享受這大好人生。」
「咱們沒做錯任何事!」
謝澈看著我,輕輕地笑了。
我們彼此對視一眼。
只覺得一眼萬年。
有些莫名的情愫在生根發芽。
我忽然笑著說:
「陛下,你和我這麼說了這麼多,不會想要殺我滅口吧?」
這些事,估計已經沒幾個活人知道了。
謝澈挑了挑眉,道:
「你可真聰明,我就是這個意思。」
說完他忽然把手伸向我的脖子。
我微微愣住,剛想發出一聲輕呼。
下一刻。
所有的呼吸都淹沒在他洶湧的親吻之中!
35
謝澈在吻我。
他一隻手攬著我的後腦,一隻手放在我腰間。
我能感受到他的愛意和熱切。
火苗噼噼啪啪作響。
就像我們兩個。
越加沉淪。
片刻後,我感覺他的手摸到了我的胸口。
我猛地推開他。
「……這也太突然了。」
謝澈也愣住了。
眼神中清澈帶著些許欲色和迷茫。
「你不是我的……妃子嗎?親親摸摸都不行?」
我一時語塞:
「也不是……不行,就是太突然了,這地點也不對吧……」
謝澈摸了摸嘴角。
「不突然啊,我已經勾引你很久了,你都沒發覺嗎?」
我愕然:
「哪有?」
謝澈咬了咬嘴唇:
「我和你一起睡了啊,我從未和一個女子同床共枕。」
「半夜我總是摟著你……忍得很辛苦……」
「這段日子,我去後宮……只去你宮裡了,你沒發覺嗎?」
我:「……」
我還以為他是只想讓我一個人打地鋪呢。
原來是愛的表現麼……
看我的表情,謝澈有些泄氣。
「我是不是一頭熱?」
他低聲道:「我聽人說過,沒被愛過的人,也不懂得愛人……」
這話聽在我耳中,如同針扎一般心疼。
下一刻,我主動摟住他。
「以後再也不許說這種話了!」
說完,我把他撲倒在地。
羅衫輕解。
卻一點兒也不冷。
我們有火光。
還有彼此身上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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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消雨散後。
我趴在謝澈的懷裡。
兩個人小聲說著悄悄話。
謝澈感慨:
「咱們第一次同房,竟然在山洞裡。」
我懶懶地道:
「以天為蓋,以地為席,有點野鴛鴦那味兒了,像偷情。」
謝澈輕輕掐了我一下,「又胡說。」
接著,他絮絮叨叨地念叨著:
「這半個月來,我每天都想親近你,可不知該怎麼辦,又怕嚇著你……」
「如果早知道你這麼香,這麼軟,我第一次見面就該和你洞房……」
「等回宮我就立你為皇后,以後咱們日夜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離。」
說著說著,他臉又紅了起來。
我困得迷迷糊糊。
他一人繼續埋頭苦幹。
「一會兒該天亮了……你也差不多一點兒……」
「很快的……再一會兒!」
我用力捶他的肩膀:
「就這樣吧……大內侍衛該找過來了!若是被人發現,我就沒臉見人了!」
「他們已經來了……」
「!」
「半個時辰前,他們就在洞外候著了。我不說話,誰敢進來啊……」
「……」
老天爺,讓我現在就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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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經歷,讓我和謝澈敞開了心扉。
回宮後,我們如同新婚夫妻一樣,整日糾纏在一起。
我能看出來。
謝澈很迷戀我。
也迷戀我的身體。
我也一樣,只要貼上他,就像魚兒進了水。
肆意洶湧的情緒都有了歸處。
謝澈和我說過。
因為先皇后的傷害,他對女子一直很反感。
對生兒育女更是興致缺缺。
將來老了,只打算隨便選個宗室子繼承大統。
對家人親情,絲毫沒有期待和指望。
就和我一樣。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慢慢接受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