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幾眼而已,又掉不了肉,你看看公主殿下,她那眼神可是恨不能將你吃了呢!」
公主的視線一直落在江敬辭身上。
蕭雲歆性子荒恣,最喜收集相貌俊俏的郎君,宮中面首都有十幾個了。
就連現在,她腿邊也跪著一名俊俏少年。
我這位容貌上佳又氣質端方的夫君,恰好是公主喜歡的那一款。
江敬辭若有所思。
宴席結束後,陳世子朝著江敬辭走來,邀他入府小聚。
我很識趣地說道:「夫君,我大概是酒喝得多了些,有些頭暈,就先回客棧了。」
「我還是和你一起……」
陳世子一把抓住了江敬辭的胳膊。
「走走走,我新收集了幾本詩集,正好拿來予你一觀。」
江敬辭硬是被扯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後,我看了一眼太子離開的方向,打開手中方才被倒酒婢女硬塞的紙條。
上面只有三個字:明月樓。
6
我去了明月樓,上了二樓雅間。
太子果然在那裡。
我看了一眼他身後侍衛,嬌嬌柔柔對他施禮。
「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看著我的目光沉沉,滿含深意。
「風姿綽絕,風華嫣然,真不愧是天機閣評的天下第一美人。」
我羞澀一笑:「太子殿下謬讚了。」
太子走到我近前,近距離審視我的面容。
「當真是副好容貌,也只有這副容貌,才配得上本宮。」
我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捏住了裙角。
「殿下,民婦已經嫁人了。」
太子嗤笑一聲:「你若真介意,又何必來此?」
他朝著我步步逼近,我垂著眸,暗暗咬牙,顫抖的手握住了袖間硬物。
忽而聽到太子在我耳邊說:
「隨本宮來,本宮帶你看一場戲。」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走到另一處雅間門外。
雅間門沒有全關,正開著一道門縫。
於是我清楚地看到了裡面的人。
竟是江敬辭和蕭雲歆。
蕭雲歆手持馬鞭,以鞭柄抬起江敬辭的下頜。
「如斯才學,如此相貌,實在是饞人的緊,江郎,你怎麼就成親了呢?」
江敬辭想說什麼,抬眸間,無意看到了門外的我。
他身形猛然一僵:「月柔?你怎會在這裡?」
蕭稹的侍衛將門全部推開。
所有場景毫無遮掩,落在眾人眼裡。
我們四人彼此互望。
江敬辭面色發白,他想走過來,可蕭雲歆笑著抱住了他的腰。
「江郎,本宮看上你了,你來做我的人如何?」
江敬辭聲音微啞:「殿下,我已娶妻……」
「你妻除了那張臉外還有什麼?她可能在你未來的仕途上給你提供半點助力?」
江敬辭沉默了。
太子輕笑了一聲,執起我一縷髮絲輕嗅。
「以姑娘這般絕色,安能困於陋室草廬?不如入我東宮,本宮許你一世富貴無憂,如何?」
我也沉默了。
兩相沉默中,蕭雲歆最先笑出聲。
「江郎,本宮給你十日的時間處理私事,到時來我長樂宮。」
她走到太子身側:「皇兄,我們該走了。」
太子點頭,又對我笑笑:「沈姑娘,十日為期,屆時本宮會親自派人來接你。」
7
明日,便到了最後期限。
我和江敬辭已經做出選擇了。
如今已然徹底撕破臉,我們都不想再裝下去了。
我們下了山,一起回了家。
小院破舊,但被江敬辭打理得很乾凈,因我喜歡喝茶,江敬辭便在院中栽了一棵茶樹。
院中石桌上還放著那壇酒。
酒是我們成婚那年一起埋的,上好的風月酒。
江敬辭說,酒越陳越香,埋幾十年再挖出來喝,會更醇厚綿柔。

結果還不到三年就挖出來了,還不是用來喝,而是用來下毒。
此時院中酒氣滿溢,倒是怪勾人的。
我乾脆倒了一碗來喝。
江敬辭也坐了下來,和我一起喝。
一直到一壇酒喝得差不多,我和江敬辭都有些微醺,我們不約而同放下了手裡的碗。
我們幾乎是同一時刻出手的。
他手如刀劈向我後頸,我閃身躲開,抬手攻向他胸腹。
江敬辭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冷笑道:
「有誰知道弱質芊芊的天下第一美人,竟不止會撫琴跳舞,還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我也嗤笑了一聲:
「又有誰知道手無縛雞之力的天下第一才子,竟有這般厲害的功夫!」
我掙脫他的手,抬腿踢向他面門,江敬辭側身避開,肘尖順勢撞向我肋下。
幾個回合後,他仗著身高腿長力氣大,硬是將我壓制住,另一隻手扣住我腕間脈門。
沒想到這男人功夫竟這麼厲害。
忽然心中一動,我有了辦法。
我直接撲在他懷裡,紅著眼圈喊痛。
江敬辭一怔,下意識鬆手。
我趁機將兩隻手臂掛在他肩上,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
我和他鼻尖相抵,呼吸交纏。
我一直都覺得他的唇很好親,形狀完美,又軟軟的,每次一親他,他就會紅著耳尖任我採擷。
就如此刻。
他瞬間僵硬了身形,漆黑瞳孔中映照著和妖精一樣的我。
待他發覺我眼中的得色想要反應時,已經晚了。
我舌頭撬開了他的唇瓣,將一粒藥丸給他渡了過去,再猛拍他胸口一掌,逼得他將藥丸吞下。
江敬辭面色大變。
「你給我吃了什麼?」
「毒藥啊。」
打不過,當然就要下毒啦。
看著他慘白的面色,我笑得越發開心。
「夫君,既要做負心漢,就要學會心狠,心不狠可是做不成大事的。」
藥性很快發作,江敬辭身軀搖晃,看著我的目光多出痛色。
「月柔,不要……」
他抓住我的裙角,虛弱的聲音透著哀求。
「那件事,讓我來做……」
「月柔,求你了,不要進宮……」
我緩慢搖頭,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報仇這件事,我要親自來做。」
8
我原是豐洲人。
十二歲那年,豐洲遭了洪災。
爹娘帶著我和妹妹艱難從洪流中活下來,來到了流民營。
有朝廷派官員來救災,可銀子被一層層地扣下來,到災民手裡已經所剩無幾,施的粥清澈見底。
但吃不飽也沒關係,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我們就總能撐下去。
直到疫病開始傳播。
那時蕭稹還不是太子,只是個不受重視的皇子。
為了得到皇帝重視,他主動請纓來到豐洲治災。
我們都以為日子要有盼頭了。
卻沒想到蕭稹到豐洲的第一件事不是治災,而是殺人。
染病的、沒染病的,全都被集中起來處死。
蕭稹說,這是為了避免疫病傳播的無奈之舉。
是啊,無奈之舉。
所以人殺了一批又一批。
有官員阻止,殺!
有民抵抗暴亂,殺!
有人想往上遞摺子,殺!
一直殺到了我們所在的流民營。
爹娘只來得及將我和妹妹藏起來,便被官兵們拖了出去。
我帶著妹妹躲在暗處,看著他們將爹娘和流民們逼到挖好的大坑裡,往坑裡澆上火油,然後扔了個火把進去。
大火瞬間燃起。
慘叫震天,焦臭味瀰漫。
大火染得半個天都是血色的。
在那刺目的紅色里,我摟住妹妹,一隻手捂著她的眼睛,另一隻手死死捂著她的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我眼睜睜看著爹娘和其他人一起,在大火里哀嚎、翻滾、掙扎……最後變成一團焦黑扭曲的屍體。
我帶著妹妹拚命地逃。
逃出了流民營,找了個破廟暫時安頓下來。
沒有食物,妹妹餓到爬不起來。
我去給她找吃的,好不容易找到,回去卻看到一個當兵的畜生伏在她身上。
他起起伏伏,而妹妹睜大雙眼,一動不動。
我的妹妹,才只有十歲啊!
我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抱起一塊石頭,衝過去朝著他的頭狠砸。
我砸了一下又一下,砸到他整顆頭都爛了,腥臭的血濺了我滿臉。
附近有官兵巡邏,馬上就會經過這裡。
我不想再逃了,用顫抖的手抱著石頭,決定和他們同歸於盡。
忽然衝出來一個人,硬是將我拽了出去。
那人帶著我藏在稻草垛里,在我耳邊輕聲:「噓,別出聲。」
我當然不會出聲。
我正死死盯著被官兵們簇擁著的華貴人影。
蕭稹踢開了腦袋被砸的血肉模糊的官兵,然後看了一眼妹妹衣不蔽體的屍體,以手帕掩住口鼻,滿臉嫌惡。
旁邊的內侍一臉諂媚:
「殿下不辭辛勞來這窮鄉僻壤賑災,竟還有人要跟殿下對著干!當真可惡!」
蕭稹蹙眉輕嗤。
「抓住兇手,打死了喂狗!」
「一個兩個的,都是該死的賤民!」
9
妹妹死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在渾渾噩噩。
斷斷續續的模糊記憶里,我一直在被人拉著逃。
逃著逃著,又失散了。
腦子稍微清楚些的時候,我已經被人牙子抓住,賣到了永州的花樓。
我家破人亡,苟且偷生,落入賤籍。
而悽慘的不只是我。
我是無數個豐洲人的縮影。
然而可笑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