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聲名大噪後,當朝太子要納我為妃,公主則要夫君做面首。
得知消息的我倆抱頭痛哭,最後決定生不能同衾,那就死同穴。
我們一同喝下毒酒準備殉情。
可一炷香後……
半個時辰後……
一個時辰後.......
兩個時辰後……
我們兩個面面相覷,異口同聲發出疑問。
「你怎麼還沒死?」
1
決定殉情時,我和江敬辭彼此相擁,互訴衷腸。
情到深處,他泣不成聲。
「月柔,此生有你相伴左右,縱使同赴黃泉,亦無懼無悔,無畏無憾。」
我在江敬辭懷裡發出哽咽。
「夫君,我沒有你有文化,說不出那些情話,總之,我們到了下面也要做夫妻,生生世世不分開!」
可眼看一炷香過去了,我們還沒有半點毒發的跡象。
我和江敬辭四目相對,又不約而同乾笑一聲。
「也許是我們身體好,毒發得慢,再等等吧。」
於是我們繼續哭。
直到哭了近一個下午,哭到擠不出來一滴淚,只剩下乾嚎。
我倆還沒死。
我們不約而同看向桌上的空酒杯。
為了確保我們都能死透,我倆各自往兩個酒杯里都下了一遍毒。
他下砒霜,我下烏頭。
我還特意往他那杯里多加了一大勺。
這分量別說人了,哪怕是村長家的黃牛也能給藥倒了,偏偏他還生龍活虎。
我疑惑道:「夫君,這杯酒你當真喝了?」
江敬辭目光坦然:「自然喝了,說好一同赴死,為夫怎會獨自偷生?」
他又眯了眯眼:「倒是娘子你,當真沒有偷換了杯中酒?」
我無辜道:「當然沒有呀,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我是真心想和夫君一起去地府再做恩愛鴛鴦的!」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他一臉的情真意切,我滿眼的含情脈脈。
心虛是不可能心虛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心虛的。
半晌後,我們才各自移開視線。
「吳老二賣我那毒鼠砒霜竟是假的,當真可惡!」
「我也太粗心了些,竟錯把雜草當成了草烏。」
「看來也是老天爺憐憫我們這對苦命人,捨不得我們一起死。」
「夫君!我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
我們繼續抱頭痛哭。
嗯,沒有眼淚的那種。
哭了好一會,我摟著他的腰,在他耳邊軟膩著嗓音。
「夫君,服毒尋死不成,我們還可試別的死法。」
「比如?」
「比如,投湖。」
2
村東頭有片湖。
不久前,我們還在這裡一起賞荷花,摘蓮蓬。
如今卻要一起死。
我和江敬辭手拉手走入湖水中。
清涼的湖水逐漸沒過膝蓋、雙腿、腰肢……直至沒過頭頂。
沉入水底後,我鼓著腮幫子憋著氣,在水裡和同樣這麼乾的江敬辭大眼瞪小眼。
直至我們都憋不住了,爭先恐後浮出水面。
我和他一邊趴在岸邊大口喘氣,一邊怒瞪對方。
「你會游水,為何不說?」
「你不是也沒說?」
我們對視許久,各自冷笑一聲。
江敬辭起身抖了抖衣服。
「算了,投湖不成,那便投崖吧。」
我和他保持一定距離,磨磨蹭蹭到懸崖邊,我盯著江敬辭的後背,悄悄伸出手。
他卻像是身後長了眼睛一樣,迅速轉身抓住了我的手腕。
竟是早有防備了。
我眨了眨眼:「夫君,你這是做什麼?我只是想替你整理衣衫而已。」
江敬辭冷漠道:「為夫衣衫整齊,就不勞娘子費心了。」
「……」
都這種時候了,我們都裝不下去了。
他眼裡柔情褪去,我也不再掩飾眼裡的算計。
「殉什麼情,你根本就不想死。」
「你難道不是?」
懸崖底下吹上來的風冷颼颼的,恰如我此刻心境。
「無非是有了公主殿下的青睞,就想棄了我這個糟糠妻,夫君直說便可以,何必還要演這一出。」
江敬辭甩了甩衣袖,目光涼薄地睨了我一眼。
「公主殿下身份尊貴,得她看重,我自然不能負她。
「況且,你不也是一搭上太子,就想立馬踹掉我嗎?」
我沉默片刻,嗤笑了一聲。
「太子殿下是未來的皇帝,我若跟了他,日後就是整個大虞最尊貴的女人,總比跟著你日日住舊屋啃鹹菜強吧。」
話都說開了,我們都不再掩飾。
我們在懸崖邊痛罵對方。
他說我愛慕虛榮。
我罵他沽名釣譽。
若此刻有人撞見,見我們這般唾沫橫飛、面色猙獰,定然不信這便是坊間傳得琴瑟和鳴的那對神仙眷侶。。
3
我原是永州花魁。
做這一行的都是可憐人,幾乎都想脫了賤籍。
只是那些富豪官紳都只拿我們做觀賞玩物,即便有人為青樓女子贖身,至多不過抬進府做個妾。
不過是從一座牢籠走出,又踏入另一座,毫無二致。
我心高,才不會走那條路。
所以花心思為自己打造了一個落風塵卻賣藝不賣身的清高人設,想著能碰到一個寒門學子,誘惑他,利用他,占有他。
待到他青雲直上,便借著他的光脫離困境,脫胎換骨。
我挑了很久。
直到上元節花魁遊街,正遇到江敬辭在花燈會上作詩。
人驚艷,詩驚鴻。
寒門學子中,長得好看的常見,有才華的也常見。
可長得好看又有極致才華的,不常見。
我暗中查了他。
得知他是書院學生,無父無母,家中清貧,靠叔父接濟才得以求學。
可破屋出明珠,他才學滿腹,每每有詩句流出,很快就會風靡全城,所作文章也會被書院學子爭相傳頌。
英骨未彰,良器在璞。
這般本事,入仕是遲早的。
他大有前途。
4
我選中了江敬辭。
為了引他上鉤,我托花樓里的媽媽設了一場書宴。
全城的讀書人都可來赴會,通過吟詩作對獲勝的人,可得花魁沈月柔相陪一夜。
那夜人潮湧涌,江敬辭也在其中。
果然是他贏了。
當然,我也不怕最後是別人贏了,左右不過一包迷藥的事。
江敬辭被人群簇擁著來到我面前,紅著臉,垂頭不敢看我。
我笑問:「旁人都盯著我看,公子為何不看?」
他輕聲答:「姑娘太美,清輝灼灼,皎皎難近,在下不敢輕窺。」
嘖,這些讀書人就是會拽文詞。
當晚,我和他一邊飲酒一邊交談,又假裝不勝酒力,嫌熱扇風,衣衫半解,露出半邊滑膩香肩湊他眼前。
江敬辭像是熟了,兩隻眼睛都不知道該看何處。
「姑娘醉了,還是早些休息……」
還裝。
若真對我沒想法,他就不會做了一首又一首的詩贏下首名來見我了。
我又向下瞥了眼。
況且那小江敬辭都站起來了,還裝個鬼。
我假裝踉蹌撲過去,撞了他滿懷。
江敬辭下意識摟住了我的腰,兩隻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然後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我心中雀躍,要來了要來了!
可他下一刻將我放在床上,替我蓋上被子,扭頭出去了,去了,了……
門輕輕關上,我猛然坐起。
他走了!
他放著我這樣的美人!
竟然走了?
4
轉天滿街都在談論昨夜的事。
人人都知道,江才子上元夜勝詩百斗,得花魁娘子共醉良宵。
卻沒人知道,江敬辭什麼都沒對我做。
我倒是也不急。
釣魚一次釣不到,那就多釣幾次便是。
況且他這青澀反應,正合我意。
也正如我所料,江敬辭放不下我,數次來看我。
我淚眼朦朧質問他:「你若不喜歡我何必總來尋我,若喜歡我又為何不帶走我,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只說:「還請姑娘再等我一段時間,我一定會帶你離開的。」
我懂我懂,不就是再等三年嘛,等你考中,等你做了官老爺,有錢又有權了,就八抬大轎來娶我做正妻。
我要的也正是這個。
卻沒想到,沒用三年,不過幾天,江敬辭就來給我贖身了。
我是花樓招牌,贖身要五千兩。
可江敬辭這樣一個窮書生,偏偏就拿出了這等天價。
不止花樓媽媽傻眼了,我也是。
「你,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向身家富貴的同窗好友借的。」
江敬辭對我深情道:「月柔,我終於實現諾言,可以帶你離開這裡了。」
我哭了,真哭了。
我是想等他有前途了之後再嫁,可不是現在啊!
他還是找人借錢贖我,那我豈不是和他一起背了債嘛!
我這還是又進了另一個樊籠啊!
5
我和江敬辭就這麼成了婚。
一抬小轎,晃悠悠將我抬到了江敬辭家徒四壁的家。
我咬了咬牙,想著左右不過就苦三年,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好在江敬辭上進,平日勤賣詩畫賺銀子還錢,又體貼得什麼也不用我做,免了我辛勞。
再看他出色的眉眼,便不由想,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挺好。
直到某日偶然聽到了幾個書院學生的閒聊。
他們在談論江敬辭。
「那花魁可是不少達官貴人都拿不下來的主兒,竟被江兄娶了回去,江兄還真是有本事!」
「你懂什麼?是京城的陳世子與他做賭,說他若是能讓花魁死心塌地,就舉薦他去做張大學士的門徒,為了這個賭,他才會去接近沈月柔的。」
「我說呢,江兄向來不涉足風月場所,那日竟去了花街,原是如此……」
呵。
我沈月柔自認玲瓏通透,遍識男人,滿心算計。
卻不成想有朝一日竟讓男人也算計了去。
也罷。
反正我要的只是脫了賤籍,成為江敬辭這個未來新科進士的正妻。
至於是我算計了他,還是他算計了我,無所謂。
我只要這個結果。
於是我繼續和江敬辭扮演著情投意合的恩愛夫妻。
直到不久前,江湖上最具權威的天機閣,評出了個「天下魁首榜」。
小女子不才,在美人榜上位列第一。
而江敬辭,則上了才子榜首名。
皇室中人也關注了榜,尤其是最喜歡新鮮事物的嫡公主蕭雲歆。
她特意設了宴,邀請各位榜首去京赴宴。
聽聞諸位皇子、世子們及其親眷也會到場。
我頓時心中一動。
入京後,赴宴當天,我對鏡梳妝時,江敬辭走到我身後,看向正在塗口脂的我,蹙了蹙眉。
「娘子,這顏色未免太艷了。」
我嬌笑一聲:「那等場合,妝容自然要正式些。」
「不行。」
江敬辭少有這樣固執的時候,硬是讓我換了一身素雅的裝扮。
但饒是這樣,他也不放心,總是用身體擋著我。
宴會上眾人觥籌交錯,彼此誇讚,場面話一聲接一聲。
我暗暗留意著幾位皇子。
皇子們分成了太子和二皇子兩個派別,彼此間杯酒互敬,話中藏機,面和心離,步步皆棋。
我身在花樓中時,曾聽一官宦子弟醉酒後提起,說當今皇室中多人沉迷方外術士煉製的神仙散,皇帝為此甚至還荒廢了政事。
諸皇子間為了爭權,明爭暗鬥不斷,小動作頻頻。
情況也是複雜得緊。
我抓住了江敬辭被人敬酒時的空隙,抬頭間,對上了斜上首當朝太子蕭稹的眼。
他目色幽深,我微抿櫻唇,嫣然一笑。
即便沒有艷麗妝容,我也足夠美艷。
然後立馬垂頭,安靜地坐在江敬辭身邊飲茶。
江敬辭看了我一眼,微微蹙眉,不著痕跡側身,擋住了太子投向我的視線。
我有些不滿意,在他身邊小聲道:
「只是看幾眼而已,又掉不了肉,你看看公主殿下,她那眼神可是恨不能將你吃了呢!」
公主的視線一直落在江敬辭身上。
蕭雲歆性子荒恣,最喜收集相貌俊俏的郎君,宮中面首都有十幾個了。
就連現在,她腿邊也跪著一名俊俏少年。
我這位容貌上佳又氣質端方的夫君,恰好是公主喜歡的那一款。
江敬辭若有所思。
宴席結束後,陳世子朝著江敬辭走來,邀他入府小聚。
我很識趣地說道:「夫君,我大概是酒喝得多了些,有些頭暈,就先回客棧了。」
「我還是和你一起……」
陳世子一把抓住了江敬辭的胳膊。
「走走走,我新收集了幾本詩集,正好拿來予你一觀。」
江敬辭硬是被扯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後,我看了一眼太子離開的方向,打開手中方才被倒酒婢女硬塞的紙條。
上面只有三個字:明月樓。
6
我去了明月樓,上了二樓雅間。
太子果然在那裡。
我看了一眼他身後侍衛,嬌嬌柔柔對他施禮。
「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看著我的目光沉沉,滿含深意。
「風姿綽絕,風華嫣然,真不愧是天機閣評的天下第一美人。」
我羞澀一笑:「太子殿下謬讚了。」
太子走到我近前,近距離審視我的面容。
「當真是副好容貌,也只有這副容貌,才配得上本宮。」
我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捏住了裙角。
「殿下,民婦已經嫁人了。」
太子嗤笑一聲:「你若真介意,又何必來此?」
他朝著我步步逼近,我垂著眸,暗暗咬牙,顫抖的手握住了袖間硬物。
忽而聽到太子在我耳邊說:
「隨本宮來,本宮帶你看一場戲。」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走到另一處雅間門外。
雅間門沒有全關,正開著一道門縫。
於是我清楚地看到了裡面的人。
竟是江敬辭和蕭雲歆。
蕭雲歆手持馬鞭,以鞭柄抬起江敬辭的下頜。
「如斯才學,如此相貌,實在是饞人的緊,江郎,你怎麼就成親了呢?」
江敬辭想說什麼,抬眸間,無意看到了門外的我。
他身形猛然一僵:「月柔?你怎會在這裡?」
蕭稹的侍衛將門全部推開。
所有場景毫無遮掩,落在眾人眼裡。
我們四人彼此互望。
江敬辭面色發白,他想走過來,可蕭雲歆笑著抱住了他的腰。
「江郎,本宮看上你了,你來做我的人如何?」
江敬辭聲音微啞:「殿下,我已娶妻……」
「你妻除了那張臉外還有什麼?她可能在你未來的仕途上給你提供半點助力?」
江敬辭沉默了。
太子輕笑了一聲,執起我一縷髮絲輕嗅。
「以姑娘這般絕色,安能困於陋室草廬?不如入我東宮,本宮許你一世富貴無憂,如何?」
我也沉默了。
兩相沉默中,蕭雲歆最先笑出聲。
「江郎,本宮給你十日的時間處理私事,到時來我長樂宮。」
她走到太子身側:「皇兄,我們該走了。」
太子點頭,又對我笑笑:「沈姑娘,十日為期,屆時本宮會親自派人來接你。」
7
明日,便到了最後期限。
我和江敬辭已經做出選擇了。
如今已然徹底撕破臉,我們都不想再裝下去了。
我們下了山,一起回了家。
小院破舊,但被江敬辭打理得很乾凈,因我喜歡喝茶,江敬辭便在院中栽了一棵茶樹。
院中石桌上還放著那壇酒。
酒是我們成婚那年一起埋的,上好的風月酒。
江敬辭說,酒越陳越香,埋幾十年再挖出來喝,會更醇厚綿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