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時間線的她,被我爸折磨一輩子,死在了我爸去見白月光的那夜。
我整理遺物時,翻出她的日記。
發現,在那些難挨的日子裡,一直是她年少時深愛的人,在回憶里熠熠生輝,照耀著心存死志的她。
於是,在小混混的髒手落下前,我護在了她身前,搶了爸爸的戲份。
而年輕時的爸爸,正在街角路過,眼神慵懶,肆意打量著我們。
1
得益於藺燼有病的性格。
靜時發瘋,動時更瘋。
就算是唯一的親生孩子,我也沒少被他折磨。
每天都在拳擊課上被揍得鼻青臉腫。
晚上還要由他親自驗收教學成果。
他出拳毫無章法,與拳擊課老師完全不一樣。
將我揍到趴在地上,半晌動彈不得時,他才會收手。
現在逼退幾個混混,根本不在話下。
我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年輕的媽媽身上。
她瞪著雙倔強靈動的小鹿眼,濕漉漉地看著我,害怕地攥著外套,小聲道:「謝謝你。」
我有些晃眼。
幾日前,她的身體在我懷裡逐漸失去溫度。
安詳地停止呼吸,靜謐得像一幅畫。
被藺燼嬌藏這麼多年,終於脫離枷鎖。
她人生的最後一程,也只有我陪在身側。
事後,打電話給藺燼時,他得逞一般地笑。
只以為是情人爭寵的手段。
「她吃醋了?」
「下次用個好點的藉口……女兒,」他叫著我,語調低沉繾綣,又得意,「你替我哄哄,就說我明天就回來。」
「玲兒經期心情不好,我只是陪陪她,別的什麼都沒做。」
我聽著電話,沒吭聲。
興許在他眼裡,那句「什麼都沒做」已經是他給我媽的最大恩賜。
玲兒是他的新歡,還是白月光,還是什麼,沒有人在意。
沒有人在意他到底愛誰。
媽媽生前不在意。
死時喊的人也不是他。
……
我斂著淚意,笑著應了聲:「你沒事吧?有受傷嗎?」
「我沒事!真的很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
她追著我,熱絡地攀談:「我叫宋枕月,我請你吃飯吧?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在我記憶里,媽媽一直是個內斂文靜的人。
不管藺燼對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她都只是寡淡一笑。
不反抗,不忤逆,在藺燼面前,她一直很乖順。
而如今的她,笑意燦爛明媚,像暖陽。
我難以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
我回神,搖了搖頭,視線落到她短裙之下的傷處。
可能是剛剛被推搡時擦傷的。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不以為意地一笑:「小事!一點擦傷而已。」
她自來熟地挽上我,「你也是黎高的學生嗎?哪個班的呀?我是高三……」
她成績優異,如果沒有意外發生,應該會考上心儀的大學。
但事實上,很快,她就會因為家裡破產負債,被迫從這所貴族學校輟學。
東躲西藏,隱姓埋名,怕被追債。
到處做苦工,照顧母親,維持生計。
最後,被父親送到藺家。
而那個時候,她也不過剛成年。
我彎唇應著她嘰嘰喳喳的話語,抬眸就瞧見不遠處的藺燼。
校服外套被他大剌剌地系在腰間,麥色的皮膚,手臂肌肉線條明顯,打量我與宋枕月的眼神肆無忌憚,帶著審視。
他是藺家的私生子,這個時期的藺燼,還沒被認回藺家。
他在不遠處的技校讀書。
與自小當公主一般養大的宋枕月毫無交集。
今天原本該是他路過救下被混混騷擾的宋枕月。
這是他們的初見。
是藺燼對宋思月一見鍾情的開端。
也是宋思月初時天真地以為他是個好人,就因為他路過幫了她。
被我破壞了。
在將要路過藺燼時,他忽然出聲。
「拳法不錯。」
金燦的陽光映在他臉上,笑容恣意。
又看向我身側的宋枕月。
目光毫不掩飾,儘是慾望。
察覺到他的視線時,宋枕月下意識躲了躲。
「你受傷了,需要幫忙嗎?」
我擋了些許他盯著宋枕月的視線。
我一直知道,我不是個被期待出生的孩子。
媽媽看向我的眼神,總帶著難以言說的痛。
而藺燼總拿我做要挾。
比起孩子,我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趁手的工具。
替他鎖住媽媽的工具。
親眼看見了宋枕月痛苦的後半生,我不會再讓藺燼有靠近她的可能。
於是,我彎起唇,冷冰冰地拒絕了他。
「行啊。」
「你現在立刻馬上躺在地上,以這裡為 A 點,街頭為 B 點,完成一次平面圓周運動。」
藺燼的笑僵滯一瞬,眼神陰鷙玩味起來。
「什麼意思?」
我答:「讓你滾的意思。」
宋枕月笑出聲。
2
他是個瘋子。
我不能挑釁得太過。
只是積累的怨氣太多,一時忍不住。
我沒揍他送他上西天,已經是忍了又忍的結果。
面對他,比懼意先來臨的,是源源不斷的恨意。
藺燼慣會記仇,他睚眥必報。
現在小瞧他,叫他覺得屈辱,來日他會加倍討還。
於是我又哈哈笑了聲:「開個玩笑,謝了兄弟,但不用幫忙,我們先走了。」
我不能殺他,在解決宋家的危機前。
就算沒有藺燼,也會有其他林燼、張燼、王燼。
況且,我在這個時代,算是一個不存在的人,我能做的事情有限。
「真遺憾。」他也笑。
身形未動,但視線如影隨形。
黏膩得有些令人膽寒。
等到拐進了另一條喧鬧的街,那種如芒刺背感才逐漸消失。
宋枕月鬆了口氣,拍著胸脯。
「好嚇人,剛剛的男生看著好兇啊。你,你……」
「我叫小恩。」
「哦好!小恩,你膽子好大啊,要是我的話,我肯定會被嚇哭的吧……怎麼一天不帶保鏢,就發生這種事情……」
她嘀嘀咕咕的,表情生動,我近乎貪婪地盯著她。
興許是我的目光太灼熱,她有些不好意思。
困惑地撓了撓臉:「怎麼了嗎?是我太煩了嗎?對不起啊,我有些話癆,嘿嘿。」
「你要是嫌我煩,我可以——」她在嘴前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閉嘴!」
我搖了搖頭。
於是,她又高高興興的,像一隻小麻雀。
嘴巴停不下來:「你想吃什麼?這條街我可熟了,王奶奶家的鍋盔特別好吃,還有劉叔家的餛飩,特別鮮……」
順道去便利店買了碘酒和創口貼,給她消完毒,她才短暫地閉了嘴。
桌上還擺著小吃。
她吃著吃著,忽然又笑起來:「小恩,你好溫柔,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好像呀。」
我拿過我的那份小吃,問:「誰?」
媽媽很少跟我提起從前,每每提起,藺燼就會發怒,他似乎在別墅里,處處裝了監控,時刻監視監聽著她。
而當媽媽提起沒有他的過去時,他就會發瘋生氣,媽媽終日只能被關在房間裡。
每到那時,媽媽連我也不肯見。
我抱膝坐在門口,隔著房門,聽著裡頭細密的哭聲。
在我的記憶里,她似乎沒什麼朋友。
曾經也許有,但藺燼的控制欲到了病態的地步,他不准她見任何人。
私下偷偷地接觸,反倒會為友人招致禍患。
她就是一隻被藺燼圈養的金絲雀。
被折斷翅膀,永遠飛不出去。
……
宋枕月忽地臉上浮上紅暈,吭哧吭哧吃了好幾口,就是不答。
我耐心地等著。
「就,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也沒誰!」
「不對,」她又苦惱地更正,聲音又細又輕,「他是個特別特別好的人……」
說了半天,也沒說是誰。
她低著腦袋,通紅的耳朵暴露了些許少女心事。
我猜想,也許就是日記上記的那個人。
在她被藺燼拘住的二十多年,心存死志的二十多年,一直活在她心裡,將她晦暗無光的人生照亮的那個人。
只是媽媽在日記上寫的,也只有「他」,從來沒有姓名。
瀕死時,神志不清,媽媽呢喃過很多人的名字。
有她的媽媽,她的父親,她從前的朋友。
但到最後,只剩下那個人的名字。
她的語調很輕很淺,我俯身靠在她唇畔,才得以聽到那個於我而言萬分陌生的「聽雲」。
難以辨析究竟是哪幾個字。
3
我等了半晌,小吃都已經吃完,她也紅著臉,囁嚅著,一直沒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不說就不說吧,我應該還有時間慢慢等。
我不想逼迫她。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多數都是她在說。
她說,她一見我就覺得特別親切,說不定我們上輩子還是姐妹。
她說,她的朋友們都沒一個像我這樣厲害的,會打架,能保護別人。
她們大多都是豪門千金,從小學的都是如何管理家族企業,或是如何在社交場上結交未來商業夥伴。
她對那些沒興趣,她只喜歡跳舞。
她的父親,我的外公,也曾說過,她若不想繼承家業,大不了招贅一個有才能的男人。
我看著宋枕月,她托著臉,一雙漂亮的眼睛,在談論這些時熠熠生輝。
她從小被養在愛里。
我問她:「想學嗎?防身術。」
她一愣,連忙擺手:「我不行的啦……」
我直直盯著她,沒說話。
我自小沒正常感受過父母的愛,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她答應我。
尚在思考,這個時候是不是要撒嬌時,她就敗下陣來,捂著臉:「別這樣看我!小恩,你是不是克我啊!我學,我學,你別看我了!」
?
好吧……?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態度突然一轉。
但答應了就行。
4
得知我無家可歸後,宋枕月眸里的憐惜藏也藏不住。
她甚至背過身偷偷擦眼淚。
紅著眼,癟著嘴。
少女正是共情能力強的時候。
旁的問也不問,就將我帶回了宋家。
稱我是她的姐妹。
宋父宋母忙得已經多日沒歸家了,現在是她說了算。
傭人自是不敢多問,將我也看成主人家。
我算著時間。
我對媽媽替父還債前的事情知之甚少。
僅知的這些,還是看她的日記知道的。
宋父宋母這些日子忙成這樣,興許就是因為公司出了問題。
繼而一朝破產,甚至負債。
時間不多了。
大廈將傾,我現在能做什麼呢?
宋枕月叫管家為我做出了身份資料。
不得不說,有錢真是什麼都能做。
身份證上,我的名字叫宋恩。
和她的生日年月一致。
第二天,我就和她一起踏入了學校。
雖是宋枕月胡謅的「姐妹」,但我們兩人長得相似,也沒有其他人質疑。
課間,宋枕月占了我前桌的座位,托著下巴靠在我桌上,笑盈盈的。
隨她一道的,是個戴眼鏡的女生,面上沒什麼表情。
女生叫陸泱。
我聽過這個名字,在媽媽瀕死時的呢喃中。
她不住地說著:「泱泱,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全是「對不起」。
陸泱曾經為了搭救友人,連帶整個陸家都被藺家如螻蟻一般碾碎,徹底消失在商界。
我抬眸,對陸泱扯出個笑:「你好,我……」
「我知道,」女生抱著胸,睨了宋枕月一眼,沒好氣道:「你是她妹。」
陸泱有些生氣:「我竟然和其他人一起知道,宋枕月,你連你有妹妹的事情都不提前告訴我嗎?」
「哎呀我錯了嘛!泱泱,你聽我解釋!」
兩人鬧作一團,我抿著嘴笑,眷戀地看著她們。
期間也有人來問我,怎麼從來沒聽說宋家有第二個女兒。
宋枕月編得起勁:「小恩從小就被我祖母接到了國外生活,前不久才回來……你們平常也沒問我有沒有姐妹啊,我當然就沒說咯!」
她說話時總喜歡手舞足蹈地比劃,生氣滿滿。
驀然,全班一靜。
宋枕月立馬噤聲,緩緩地轉頭看向教室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身形頎長的男生。
他骨相輪廓薄冷,眉眼狹長微挑,看著冷淡疏離。
卻在看到宋枕月時,倏然輕輕勾起笑,像是堅冰融化。
他背著書包,語調溫潤:「抱歉,早上睡過頭,遲到了,老師沒點我名吧?」
班裡又重新鬧起來。
「嚇我一跳,還以為是老班來了。」
「蘇少爺,你也有睡過頭的時候啊?」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面溫聲回應著同學們,一面又看向宋枕月。
後者偏偏垂著腦袋,在看見蘇聽雲後,就跟鵪鶉似的,一聲不吭地埋在我懷裡。
「好丟臉……」少女悶悶道:「肯定被他看到了我剛剛的傻樣。」
臉燙得隔著校服我都能感受到熱意。
他無奈之下只能看向我,朝我禮貌地點點頭,語氣略帶訝異:「新同學嗎?」
我也點頭,報上名字:「宋恩。」
他笑:「你好,我是蘇聽雲。」
我心底猛然一震。
原來是他。
在媽媽死後不久,便登上過熱搜的著名企業家。
被藺家萬般折磨,都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蘇家少爺。
是媽媽死時呢喃過,日記里總懷念的「他」。
是在浴缸里割脈自殺,追隨心上人而去的蘇總,蘇聽雲。
5
他是藺燼的死敵。
我偶然間聽聞過,藺燼甚至還對他做過記在《刑法》上的事情。
我以為藺燼憎惡他,只是因為商業競爭,不關乎其他。
媽媽死時的輕語,混沌含糊,是以我一直沒往那個商界風雲人物蘇聽雲身上想過。
蘇聽雲死時,熱搜爆得厲害。
都說他為人和善,對待員工也從來不擺架子。
生前做的慈善公益數不勝數。
出身豪門,亦堅韌如野草。
從前被藺燼針對致使蘇家傾頹,蘇父蘇母遷往國外,也只有他不知什麼原因,非得留在國內。
割腕自殺前一個小時,他還在安排工作。
方方面面安排妥當,對秘書笑說是準備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