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於是他說想要放假休養,秘書也絲毫沒有懷疑,為什麼年年無休的老闆突然想要休假。
但熱搜爆的原因不止這個。
我打量著眼前這個尚且青澀的蘇聽雲。
實在是很難將他和未來用自己的死,換取整個藺家倒台的蘇聽雲聯繫在一起。
他死前,將與陸泱一起聯手整理了數年的藺家罪證,繞過藺家眼線,呈進法院。
藺燼做的事情足以被判死刑。
蘇聽雲留的遺書也只有寥寥幾個字:
「對不起,我來晚了。」
外界皆揣測他是為心上人殉情,卻無人知曉那個「她」是誰。
……
興許是我盯得久了,蘇聽雲微蹙眉,卻沒有惱意。
少年開著玩笑,打破僵滯的氣氛:「我來得急,沒洗臉嗎?」
我歉意地收回視線,拍了拍懷裡的宋枕月。
少女蛄蛹一陣,滿臉通紅地抬眼看我,小聲道:「就是他。」
「我暗戀了很久很久很久的人!」
她躲著蘇聽雲的視線,決然卻小小聲道:「我打算高考完後跟他求婚!」
「不對說錯了!」宋枕月急得咬了舌尖,痛得吸氣,更正:「是表白,表白!」
6
兩人只差戳破那層窗戶紙了,還在互相玩暗戀。
整個一天,蘇聽雲偷看了宋枕月百千次。
午休時,兩人還會默契地去天台一起曬太陽。
陸泱說他們仨從小一起長大,她看蘇聽雲,滿腦子也只有蘇聽雲小時候吊著鼻涕的蠢樣,不知道宋枕月怎麼喜歡上的。
想到未來的事情,我莫名鼻頭一酸。
「你們三個關係真好啊。」
陸泱理所當然地瞪我一眼,道:「那不然呢?他們倆孩子出生了還得喊我叫乾媽呢!」
似乎是顧及我的感受,她又斂了些氣焰:「哎,誰曉得你出生就跟宋奶奶去國外了。沒事兒,反正宋枕月的妹妹也就是我妹妹,你別太拘謹,萬事有你陸姐罩著你呢!」
「哎,」我應了一聲,「謝謝陸姐。」
就是這麼厚重的情意,叫她傾家蕩產後,也願意冒險為了宋枕月,和蘇聽雲一起去扳倒藺燼嗎?
7
照理說,按他們三人的交情,宋枕月落魄時,不應該淪落至此,到最後只能做藺燼的情人。
只有一個可能,是他們也受了牽連,自身難保。
每日放學教宋枕月最基礎的防身術,她身嬌體軟,我分明沒怎麼用力,她身上都留了淤青。
她學了沒幾天,就抱著陸泱耍賴:「我不學了!泱泱救我!」
她說,豪門千金出行都有保鏢護著,自己學也只是皮毛,還多受苦。
於是我想了想,把陸泱和蘇聽雲都叫來一起學。
果然有人陪自己挨揍,宋枕月沒怨言了。
她還順理成章地給她的聽雲哥哥上藥,心疼地吹吹氣。
蘇聽雲學過一些,但到底是貴公子,沒實戰過,全是繡花枕頭。
我教的並不是什麼基礎防身術,是專門針對藺燼的拳法。
常年挨藺燼的揍,我也摸索出了一套怎麼防範他的方法。
但這還不夠。
初學者很難完全打過像他那樣在淤泥里長大的野狗。
我又揪著三人一起去晨跑。
實在不行,還能逃。
陸泱苦不堪言,她說她能不學了嗎?
我想了想。
「萬一,我說萬一,宋枕月被擄去做金絲雀,那個人暴戾陰狠,你不可能不管,到那個時候你總得親自揍那個賤男人。」
陸泱聞言一震,看向蘇聽云:「你敢?!」
蘇聽雲苦笑道:「我怎麼可能會……」
陸泱振奮地要揍他:「敢動我閨蜜,我必毀你整個天堂!」
宋枕月兩邊都難幫,但蘇聽雲從頭到尾沒還手,她便只能抱著陸泱的腰。
「哎呀住手,你們不要再打啦,別打啦!」
三個人穿著一樣的校服,在庭院裡你追我趕。
我坐在一側,看著他們,獨自吹著風。
媽媽寡言的背後,藏著這麼多幸福溫暖的回憶。
怪不得……藺燼每每觸及,都暴怒無常。
因為他終其一生,都無法踏入媽媽的心扉。
這裡永遠都不會有他的位置。
8
我算著時間。
藺燼被認回藺家應該就這兩天。
我假裝身體不舒服,婉拒了宋枕月留下照顧我的請求。
她擔憂地一步三回頭,上車前還望著我房間的窗。
待車子駛離,我翻出口罩,也沒想瞞著其他傭人,光明正大地和家庭醫生承認是我裝病。
這才出了宋家。
先前我從別的技校學生那買了套校服。
門衛問我幾班,我信口胡謅,興許是看我穿著校服,還戴著口罩,時不時咳嗽幾聲,也不多問,就將我放入學校。
我隨便抓了一個同學問:「藺燼在幾班?」
他實在是有名,一提到他的名字,那位同學就顫抖起來。
他們都叫他燼哥。
鮮少有人直接喊他的名字。
這裡正常讀書的同學,對他避之不及,從來不提他。
存了別的心思的同學,上趕著舔他,也只敢叫燼哥。
他們看我是女生,順理成章將我當做了他的追求者。
「算了吧,」藺燼的小弟勸我,「燼哥最近收心啦,他有心上人了!聽說還是個嬌滴滴的大小姐。」
「上回我跟著燼哥遠遠瞧了眼,確實長得漂亮,但漂亮到讓燼哥收心,我還是覺得誇張……校花好幾次表白,燼哥都當個屁,那大小姐算什麼玩意?」
「況且,我看那大小姐身邊還有個小白臉,燼哥恨得牙痒痒,估計要不了多久,咱們還能有活干呢。」
我跟著他們,一路寡言,直到這裡,我才開口問:「什麼意思?」
「男人吃醋還能有什麼意思?那小白臉算什麼東西,打幾頓就服帖了。女生嘛,慕強,一見著小白臉被揍得鼻青臉腫,連連求饒的樣子,到時候還有小白臉啥事?」
「這時候呀,咱燼哥再英雄救美挺身而出,那什麼跨海大橋效應,大小姐不就鐵了心跟著燼哥了?」
我更正:「吊橋效應。」
小弟白我一眼。
「就你讀書多,」他嘲諷,「怎麼不上一中,來讀技校啊?」
我陳述:「考上了,爸爸打斷我兩根肋骨,不讓我讀。媽媽擋我身前,也被爸爸拖著頭髮走了。」
小弟古怪地瞥我幾眼,不說話了。
我倒是沒撒謊。
藺燼疑心甚重,他害怕我生出異心。
我一直被關在藺家,接受家庭教師的教育,沒怎麼跟同齡人接觸過。
傭人不能跟我說話,我只能找媽媽。
但媽媽時常被他關在房裡,也不跟我說話。
只是現在,我才稍微有些明白,為什麼他不讓我出去上學。
他怕我這個好用的「鎖鏈」跑了,他就再也沒有辦法鎖住媽媽。
9
藺燼回藺家,在宋家出事前。
這幾日,我旁敲側擊過宋家情況。
但宋枕月一問三不知。
她當著我的面,給宋父宋母打電話,問得直白。
也只收穫了一句:「沒事,別瞎操心。」
我問陸泱,她小小年紀就接觸了自家產業,但這方面她也只說是:「沒聽見什麼風聲呀。」
蘇聽雲亦是。
只是少年疏離的眼神落在我臉上,靜默片刻後,他輕聲問:「宋家會怎麼樣嗎?」
問得很含糊。
我答得也很含糊:「也許吧。」
他深深蹙起眉。
「小恩,如果你……有什麼麻煩,一定要告訴我。」
「我會幫你。」
我詫異地看著他。
他太敏銳,已經有所察覺,但也體貼地容我隱瞞。
宋家偌大產業,坍毀在一夕之間,本就古怪。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任何事情發生前都有徵兆,更遑論家大業大的宋家。
但陸泱和蘇聽雲都沒察覺。
他們三家交好,瞞著宋枕月倒有可能,她是唯一一個沒接觸過自家產業的後輩。
要想一下搞垮老產業,或是長久排布密謀,抓到錯處。
或是,一開始就有所圖謀,惡意擊潰。
所以我才會懷疑起藺燼。
時機太恰好。
偏偏他回了藺家,宋家就出事了。
宋枕月隱姓埋名地躲債這麼多時日,偏偏在他的成人宴上,被光明正大地送到藺家。
10
藺燼在天台上抽煙。
小弟領著我來,對藺燼的語氣又卑恭了些:「燼哥,這妞兒喜歡你,纏得厲害,我……」
藺燼頭也沒回,啞著嗓,讓他滾。
那點微末火光,在風裡一閃一爍。
小弟立馬調頭,要拽著我走。
拽不動,又悄聲著急道:「走啊!燼哥他不打女人,但是他打男人啊!我還不想被揍!」
我輕而易舉地甩開他的手。
「藺燼,我們聊聊。」
他這才不耐煩地轉過頭,煙掐滅在另一個小弟的手掌心裡。
疼得那人齜牙咧嘴,硬是不吭一聲。
坦白說,我對藺燼也有些怵。
他在我的人生中,一直扮演著嚴父的角色。
從小便是不容反抗、不許忤逆的存在。
藺燼眉眼凌厲,極具野性,帶著痞氣。
他掃我一眼,挑眉道:「是你啊。」
他似乎有些不適,反問:「你喜歡我?」
我不與他廢話。
三步並作一步逼近距離,一拳已經沖他面門而去。
他驚詫之下急急擋住。
壓下眉眼,蘊著怒意:「想揍我?」
我盯著他漆黑的眼珠子,裡頭映著我的身影,弱小得似乎不堪一擊,他看不起我。
「晚上八點,」我收回手,冷冷道:「我在附近的那個公園裡等你。」
藺燼上下掃我兩眼,舌頭頂了頂腮幫子。
「你覺得我會聽你的?」
知父莫若女。
他自尊心太強,不容任何人冒犯。
我迎上他滿是惡意的眼神。
很熟悉的眼神,伴了我足足十八年。
「誰知道,」我說,「不來也行,我明天照舊來這裡揍你。」
11
走出了技校,我才發覺自己心臟跳得飛快。
手心滲滿冷汗。
我捂著那隻掩在寬大校服下發顫的手。
沒幾步,就看見宋枕月的身影。
她遙遙 朝我跑來:「小恩,你幹什麼去了?」
「怎麼還穿著技校的校服呀?你別告訴我,你裝病就是為了來這裡玩哦?」
「天哪,」她抓著我的手,「你的手好冷,臉色也好白,受欺負了嗎?是誰欺負你,你告訴我們!」
我搖了搖頭,看向她身側的蘇聽雲。
少年抿直著唇,仰頭看著某處。
我順著視線看去,正是天台上的藺燼。
後者依舊點著煙,看不清神情,也看著我們這邊。
蘇聽雲面沉如水,眼神冷冽,須臾,他收回視線。
「我已經跟老班請過假了,先回家吧。」
回宋家的路上,宋枕月笨拙地將我摟在懷裡,拍我的腦袋。
「你這個笨蛋,怎麼能偷偷溜出去呢?你都不知道我接到管家電話的時候有多擔心!」
她絮絮叨叨著。
「雖然你打架很厲害吧,但是萬一呢?萬一你受傷了,怎麼辦?壞孩子!一點都不乖!」
我抿著唇,有些討好地認錯:「對不起。」
「你當然要道歉了!我出門前擔心你生病,一直心不在焉,剛剛又擔心你不知道跑去哪了……小恩,你不准再這樣一聲不吭地走了。」
我默然地點點頭。
良久,我問:「為什麼會擔心?」
「哪有什麼為什麼!我們是朋友啊,擔心不是很正常嗎?而且,你媽媽肯定很愛你,我總不能辜負你媽媽的愛,說要保護你,結果沒看好你。」
我怔怔地抬頭看她,她神色認真,不像在哄我。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說,我媽媽很愛我?」
「小恩,你怎麼總問這些稀奇古怪的問題?」
我半晌沒應,直到最後,她開始耍起賴,我才應了聲:「應該很愛吧。」
其實我撒了謊。
媽媽並不愛我。
幼時我也會憤懣委屈,為什麼媽媽總對我冷冷淡淡,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後來我依稀明白。
……被強制生下的孩子,對她來說,不就是寄生蟲嗎。
她能不恨我,都算她大度。
「當然啦,都給你取名叫小恩了,你媽媽肯定很愛很愛你啊!」
我茫然地睜著眼,愣愣地看著她。
12
宋枕月急急回了家,連書包都來不及放,就吩咐下去。
「做些點心,待會兒端房間裡來!」
我和蘇聽雲坐在沙發上,相顧無言。
半晌,他才開口:「你去技校找那個男生有什麼事情嗎?」
我沒說話。
他又道:「你應該不是在做什麼很危險的事情吧,小恩?」
我扯出笑:「當然沒有!放心啦。」
宋枕月在廚房間嘰嘰喳喳,客廳若隱若現,能聽見她些許聲音。
「小恩不喜歡吃太甜的,別放太多糖!」
「聽雲哥哥喜歡吃甜的,這個放多一點!」
我看著蘇聽雲,忽然好奇,他死時會想什麼。
「如果,我是說如果。」
我問他:「她被擄走做了誰的金絲雀,終日被囚禁在籠子裡,而你費盡手段,屢次死裡逃生,終於在能徹底破開籠子時,她去世了,你會怎麼做?」
類似的問題,我也問過宋枕月。
彼時她擰著眉,覺得這個問題好難回答。
她說,她想像不出不和蘇聽雲在一起的未來。
「都那種可怕的地步了,與其被囚著,不如和那個賤人一起死掉吧?」
「那如果,你被迫生下了孩子呢?」
「賤人的孩子也是賤人!小恩,我沒有道理為了孩子不恨他。如果可以的話,我肯定把他和孩子一起送上西天!賤人能養出什麼好東西?那小孩肯定跟爹一樣噁心!」
……所以媽媽怎麼會愛我。
連「小恩」這個名字,說實話,都是我瞎編的。
我只是不想用藺燼起的那幾個字,污染他們的記憶。
我垂頭,等著蘇聽雲的回答。
他不像宋枕月那樣嚷著說「怎麼會有這種如果」。
蘇聽雲倒真的開始思索。
「處理好一切,然後……去找她吧。」
我又問:「那你死時,會想什麼?」
蘇聽雲奇怪地看我一眼,誠實道:「不知道。」
「非得說的話,可能是『對不起』吧。」
「沒有守護好她,對不起。」
我深深看他一眼。
氣氛又被我搞僵了,我扯起笑,想活躍活躍:「那你可要說到做到,好好保護她,別被什麼神經病抓走了。」
「小恩?」
蘇聽雲擰著眉看我。
活躍氣氛果然失敗了。
我斂了笑意,很輕地說:「你不用擔心……只是我也有想守護的人。」
13
我知道無人能信。
也不得不暫時將宋枕月託付給蘇聽雲。
晚上八點,我準時來到和藺燼約好的地方。
白天人太多,將事情鬧大不好收場。
尋仇適合找沒什麼人的時候。
他照舊點著煙,坐在黑暗裡。
那星點火光,像野獸的一隻眼。
等他回到藺家,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