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張正清被帶走了。
臨走前,他死死盯著我,嗓子嘶啞,「你到底……是什麼異能?」
「你猜。」
張正清被拖走。我站在窗前,看著異能局大樓外漸漸亮起的燈火,忽然有些疲憊。
我想起師傅臨終前的話——
「現在的異能局,暗處的眼睛太多了。」
是啊,太多了。
內部的人蠢蠢欲動,外面還有管理局這些覬覦著異能局地位的。
但沒關係。
那些眼睛再多再暗,也逃不過我的紅線。
我摸了摸懷裡的三枚銅錢,又想起了父母。那些記憶已經不再那麼痛了,但依然清晰。
父母死了,師傅走了。
現在——
輪到我來管這個爛攤子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一如那天,山雨欲來風滿樓。
(09)
這是我管理異能局的第三年。
一切似乎都在好轉。
反動派早已臣服,觀望派成了中堅力量,就連那些暗處的眼睛,也在我的紅線之下無所遁形。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直到翻看每年的死亡名冊,在看到第七份死亡報告時,我才察覺到不對。
第一份是一個叫李陽的高中生,放學路上死於心臟驟停。法醫鑑定為突發性疾病,家屬沒有異議,案子很快結了。
第二份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超市收銀員,死於家中,同樣是心臟驟停。
然後是第三份、第四份……
到第七份時,我停住了。
死者:王芳,女,四十三歲,城西中學教師。
我認識這個人。
三年前,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學校組織過一次社會實踐活動,去城西中學交流。王芳是當時負責接待的老師,給我倒過一杯水。
那是一次極其短暫的接觸,短暫到文溪幾乎忘記了。但異能不會忘——任何一次觸碰,都會有一根紅線纏上來。王芳的命運曾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活到六十七歲,退休後去南方和女兒一起生活,死於心臟病。
可現在,她四十三歲就死了。
我從銅錢中找出屬於王芳的那根,傳來的畫面已經更改:她死在家中,死前沒有任何徵兆,唯一的異常是——她的死亡時間,和另外六個人一模一樣。
同一天。
同一時刻。
翻開那六份報告,我才發現這幾人的命運我的紅線似乎都有存儲。
逐一查看後,我發現,每一個人的命運都被改寫了。
每一個人的死亡時間,都定格在那個瞬間。
我開始回溯所有死者的共同點。不是我——我只是因果的一端,另一端一定連著別的什麼。
我一個一個地查,一個一個地比對。
半個月後,我終於找到了那個交集。
林遠。
八歲時,我唯一救下的那個人。林遠活下來之後,結婚,生子,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那些死者,全都和他有過交集。
而林遠本人——
還活著。
想到這,我突然想到了他的兒子——那個本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
透過紅線,我看見林遠記憶中林小滿的影像:一個瘦削的男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所有十三歲的孩子一樣普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四年前,我救下林遠的時候,林遠還沒有結婚。那個後來成為他妻子的人,那個後來生下林小滿的人,那時候還不存在。
林小滿的出生,不在任何人的預料之中。
即使我的父母因此而死,天平依然沒有完全平衡——林小滿的一切都是不可預知的,一旦他出生,他周圍的人都會受到影響。
這是一個意外。
一個因我而起、卻完全不受我控制的意外。
而意外,是無法用任何東西抵消的。
(10)
找到林小滿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晃著兩條腿。
陽光很好,周圍有幾個孩子在草地上玩耍,笑聲遠遠地傳過來。
他一個人坐著,沒有人靠近他。
我在他身邊坐下。
林小滿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晃腿。
「姐姐,我等你很久了。」
「異能局局長,你是來調查那些人死因的,是嗎?」林小滿舔了舔棒棒糖,「我老師,我鄰居,那個總給我多找零錢的超市阿姨……他們都死了。告訴你,是我殺的哦。」
「我知道。」
「你知道?」林小滿有點意外,「那你為什麼不跑?」
「我為什麼要跑?」
林小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姐姐,你不怕我嗎?靠近我的人都會死。只要他們碰過我,我就會和他們連上一根線。然後我輕輕一拉,他們就死了。」
他做了個拉的動作。
「你拉我試試。」
林小滿的笑容僵住了——提出這種要求,我應該是第一個。
「我……我拉不了。」
「為什麼?」

「你沒有碰過我。」他的聲音悶悶的,「你只是坐在這裡,沒有和我有過實質性的接觸,我們之間沒有線。」
他抬起頭,看著我,旋即又發問,「姐姐,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那個讓我欠下債的人。」
林小滿歪著頭,聽不懂。
眼神里有著十三歲的懵懂,也有著天真的殘忍。
十三歲,瘦削,乾淨,笑起來人畜無害。如果不是那些死亡報告,沒有人會把這個孩子和殺人犯聯繫在一起。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熟悉的東西。
那是十四年前的我自己。
孤獨,憤怒,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個世界,所以選擇把自己封閉起來。
只是我選擇了隱藏。
他選擇了釋放。
「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會死嗎?」
林小滿想了想,「因為我拉了線。」
「不,只是因為你存在。」
林小滿愣住了。
「因為你本不該出生。」我的聲音很輕,思緒又回到了那個時候,「十四年前,我救了你爸。你爸活下來,結婚,生子。你的出生,不在任何人的計劃里。你是那個意外。」
「你出生了,擾亂了因果,同時自身也擁有了異能。你的異能很簡單。任何人接觸過你,你就會和他們之間出現一根線。你能看見那根線,你能拉斷它。拉斷了,他們就死。」
「對。」
「但你知道那根線是什麼嗎?」我看著林小滿沉默不語,繼續道,「那是因果。你和那個人之間,從此有了聯繫。你拉斷它,就是斬斷那段因果。因果斷了,人就會死。」
林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可是……我最開始沒有想讓他們死。」他的聲音很小,「我只是……只是想看看那根線。後來我發現,一拉就會死。再後來……」
「再後來你習慣了——並以此為樂,把人當作螻蟻碾死的快樂。」
林小滿不語,又突然笑了,「那又怎樣?你說我不該存在,可我已經出生了。那些因我而死的人,早就死的透透的了。回不去了。」
(11)
林小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所以姐姐,你來幹什麼?殺我?」看我不回答,他又繼續,「姐姐,你想殺我,你得先碰我。可是你碰了我,我們之間就會有線。有了線,我就能拉你。雖然你很強,但你敢賭嗎?」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來啊。」
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邊。十三歲的少年,瘦削,乾淨,笑著,眼睛裡卻全是死寂。
他在求死。
他早就活夠了。
我忽然想起師傅臨終前的話,「因果這種東西,一旦動了,就收不回來。你只能跟著它走,走到走不動的那一天。」
我以為我走不到那天。
我以為自父母死亡起,一切就結束了。
可我忘了——林小滿的存在本身,就是因果的延續。
他不需要和我有接觸。他只需要存在。他殺人,那些人死,那些人的命運改變,蝴蝶效應一圈一圈擴散,直到——
直到我十四年來接觸過的所有人,都被捲入其中。
而我,什麼也做不了。
因為我看不見他。
我只能看見那些死去的人,一個一個,從我的記憶里死亡。
就像那天晚上,我夢見父母死去的場景,渾身是血,死死按著我的肩膀,嘴裡一遍一遍地說,「都是你……都是你……」
都是我。
我救了一個人。
那個人生了一個會殺人的孩子。
那個孩子殺了無數的人。
那些人的命運改變了,更多的命運跟著改變。
而我,只能看著。
看著那些曾經和我擦肩而過的人,一個一個死去。
看著那些紅線,一根一根變灰。
我站起來,看向面前的少年。
林小滿的手還伸在那裡,掌心向上,等著我。
我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林小滿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姐姐,你碰我了。」
「嗯。」
「我們之間有線了。」他低下頭,看著我們之間那根細細的線,「我能看見。很細,但是很亮。」
「嗯。」
「我拉了。」他說,「我拉了啊。」
他用力一拉。
線沒斷。
他又拉了一下。
還是沒斷。
……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傻 X。
「姐姐……你的線怎麼拉不斷?」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你是個小趴菜啊,菜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