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音剛落,一個中年男人率先起身,走到桌前,恭恭敬敬地將徽章放在我面前。
「屬下張正清,恭迎長官。」是那晚那個人——第一小隊的隊長。
有了第一個,後面的人陸續跟上。
徽章在我面前逐漸堆成小山。
「好了,散會,各位走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每一枚徽章上都記載著那人的姓名和職位,輕輕一觸,無數的畫面湧入腦海。
消化這些人的記憶時,我大概理清了這些人的立場——觀望派、反對派、友好派。
大部分人是觀望派,心存疑慮,了解我的真實水平後再決定站隊。其餘人便是反動派和友好派一半一半了,前者對我的敵意太強,商量著給我一個下馬威,想讓我知難而退,私下裡甚至密謀著一些「意外事故」,這些人主要以劉彪為主,人稱「虎爺」。後者出於對師傅的信任,對我的態度都比較友好,還有第一小隊的幾人,武力壓制下也是比較順從的。
看到張正清的記憶時,我想給剛剛妄下結論的自己一個巴掌。
第一小隊里,他是最不服的。
張正清的記憶里,浮現出一個個畫面——
他在深夜與人密談,對面的人穿著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臉,只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紋著一枚詭異的符號——管理局的人。
「讓她信任你。」那人說,「她的異能是什麼,我們至今不清楚。一旦摸清底細,立刻彙報。」
「明白。」張正清點頭,「我會取得她的信任。」
畫面再轉——
張正清和一個女人在昏暗的房間裡爭執,女人聲音尖銳,「那個小丫頭片子憑什麼當局長?老局長死得蹊蹺,說不定就是她動的手腳!」
「你懂什麼?」張正清壓低聲音,「她現在風頭正盛,硬碰硬是找死。先穩住她,等摸清她的底細——」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而剛剛會議室里,他眼底滿是恭敬。
真是——好一條毒蛇。
(07)
次日清晨,會議室里眾人正彙報著工作進度,以及完成各部門的資料交接。
輪到劉彪時,他突然冷笑了一聲,「長官,是這麼叫沒錯吧?」
「我敬你一聲長官,但作為局長,沒有任何過往實績,就這麼空降我們異能局,很沒有說服力啊。」劉彪自顧自將雙腿搭在了會議桌上,語氣滿是輕蔑,「想要我們行動部的資料,也行,你先給我表演一下你的異能唄,高興了呢,我就考慮考慮,剛好我們大家都還不知道長官您的異能是什麼呢!」
真是剛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啊,剛剛還在琢磨怎麼整治這個虎爺呢。
「劉主任你說什麼呢!」張正清這時突然站了起來,一臉替我焦急的樣子,「局長剛到任,不急於這一時……」
嚯,假裝為我說話,實則是想讓我下不來台,把我架在火上烤。
「既然大家想看,那我就獻醜了。我的異能嘛,很簡單,就是殺人。」我勾了勾手指,「就像這樣。」
指尖驟然發出數根紅線,將以劉彪為首的那些反動派都纏了個結結實實。
「虎爺,是吧?這些人好像都這麼叫你來著,我這麼叫沒錯吧?」我饒了繞指尖的線,紅線將幾人勒的越發緊,「其實我原本就沒想讓你把行動部的資料給我,畢竟——你很快就不是行動部的主任了呀。」
「之前那幾個在我管轄區搗亂的通緝犯,是你派的吧。」先前通過徽章就已經看到了這一幕,只是沒想到那件事居然有他的手筆,「謀殺局長、勾結犯人……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你有什麼證據?」明明臉色都不對勁了,還強撐著問我要證據,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我拍了拍手,門口等候多時的第一小隊將那幾人押了進來。
不僅有人證,他們連物證也有——徽章可以定位並且記錄下來,而劉彪和他們是面交的定金,時間場所一模一樣。
而張正清自見到第一小隊起,臉上就開始慌張起來——身為第一小隊隊長,卻對此事半點不知,毫無疑問,是我授意的。
「按照規定,廢除異能,逐出異能局。現在證據確鑿,你要幫他們求情嗎?」我盯著旁邊的張正清,饒有興趣地發問。
「您說什麼呢,我怎麼會為這種人求情?!」張正清連連擺手,嗯,他這變臉速度堪稱一絕。
聞言,劉彪又驚又怒,試圖動用異能衝破血網,卻只是被勒的更緊。
我並沒有趕盡殺絕,對於他和那幾個心腹,我抽走了他們的異能,同時還有他們關於異能的一切記憶,讓人扔出了異能局,剩餘反動派——那就看他們有沒有眼色了。
這招「殺雞儆猴」果然不錯,剩餘人紛紛表示配合局長工作是他們應該的,技術部主任率先起來彙報工作和交接資料,其他人緊隨其後。
「OK,大家都辛苦了,散會吧。」剛說完,我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今後就徹底是同事了,希望大家都不要有太多心思哦。我會永遠看著你們的。」
「還有,張正清留下。」
人都走光了,會議室只剩我和張正清兩人。
許久,我只一味看著資料,並不搭理他。
「額,長官,您是有什麼事要吩咐我嗎?」終於等不住了哈。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挺有意思的。」看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我笑了笑,「你妻子——是不是對你最近早出晚歸很有意見?」
張正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個小丫頭片子憑什麼當局長,你妻子會不會這麼覺得啊?」
張正清的瞳孔微微一縮。
「嗐,別緊張。」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隨便和你嘮嘮。你可以走了。」
(08)
接下來的幾天,異能局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裡卻暗流涌動。
我每天按時出現在辦公室,處理文件,接見下屬,偶爾還會和普通員工一起吃午飯。
張正清一如既往地恭敬,三天兩頭往我辦公室跑,彙報工作,噓寒問暖,殷勤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本以為他是有所悔改,直到連接他的那根紅線給我傳來了最新記憶。
第七天早上,我召開了個緊急會議。
「這幾天呢,我收到了一些「有趣」的情報。」我坐在桌前,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咱們異能局居然有外交官呢,你說是吧——張正清?
我看向張正清,隨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張正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您這話……屬下不知道什麼意思啊?」
「嗯?不知道嗎?那你和管理局的人走那麼近幹嘛呢?」我挑了挑眉,「又或者換句話說,這幾天,跟你見面的人是管理局的,不是嗎?」
張正清的臉色變了。
「你們商量的事,我都知道。包括——」我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你和你妻子打算和管理局的人聯手,把我弄下台,對嗎?」
面前的人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驚駭和恐懼。
「不可能!你怎麼可能知道——」
話沒說完,一根紅線已經沒入他的胸口。
「我說過,」我直起身,環視全場,「我會看著你們所有人——你們每一個人,都在我的視線之內。」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反動派的人臉色慘白,有人已經腿軟得站不住了。
觀望派的人面面相覷,相信他們應該明白我不是個繡花枕頭了,希望日後能好好為我所用。
會議結束後,張正清被帶走了。
臨走前,他死死盯著我,嗓子嘶啞,「你到底……是什麼異能?」
「你猜。」
張正清被拖走。我站在窗前,看著異能局大樓外漸漸亮起的燈火,忽然有些疲憊。
我想起師傅臨終前的話——
「現在的異能局,暗處的眼睛太多了。」
是啊,太多了。
內部的人蠢蠢欲動,外面還有管理局這些覬覦著異能局地位的。
但沒關係。
那些眼睛再多再暗,也逃不過我的紅線。
我摸了摸懷裡的三枚銅錢,又想起了父母。那些記憶已經不再那麼痛了,但依然清晰。
父母死了,師傅走了。
現在——
輪到我來管這個爛攤子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一如那天,山雨欲來風滿樓。
(09)
這是我管理異能局的第三年。
一切似乎都在好轉。
反動派早已臣服,觀望派成了中堅力量,就連那些暗處的眼睛,也在我的紅線之下無所遁形。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直到翻看每年的死亡名冊,在看到第七份死亡報告時,我才察覺到不對。
第一份是一個叫李陽的高中生,放學路上死於心臟驟停。法醫鑑定為突發性疾病,家屬沒有異議,案子很快結了。
第二份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超市收銀員,死於家中,同樣是心臟驟停。
然後是第三份、第四份……
到第七份時,我停住了。
死者:王芳,女,四十三歲,城西中學教師。
我認識這個人。
三年前,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學校組織過一次社會實踐活動,去城西中學交流。王芳是當時負責接待的老師,給我倒過一杯水。
那是一次極其短暫的接觸,短暫到文溪幾乎忘記了。但異能不會忘——任何一次觸碰,都會有一根紅線纏上來。王芳的命運曾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活到六十七歲,退休後去南方和女兒一起生活,死於心臟病。
可現在,她四十三歲就死了。
我從銅錢中找出屬於王芳的那根,傳來的畫面已經更改:她死在家中,死前沒有任何徵兆,唯一的異常是——她的死亡時間,和另外六個人一模一樣。
同一天。
同一時刻。
翻開那六份報告,我才發現這幾人的命運我的紅線似乎都有存儲。
逐一查看後,我發現,每一個人的命運都被改寫了。
每一個人的死亡時間,都定格在那個瞬間。
我開始回溯所有死者的共同點。不是我——我只是因果的一端,另一端一定連著別的什麼。
我一個一個地查,一個一個地比對。
半個月後,我終於找到了那個交集。
林遠。
八歲時,我唯一救下的那個人。林遠活下來之後,結婚,生子,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那些死者,全都和他有過交集。
而林遠本人——
還活著。
想到這,我突然想到了他的兒子——那個本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
透過紅線,我看見林遠記憶中林小滿的影像:一個瘦削的男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所有十三歲的孩子一樣普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四年前,我救下林遠的時候,林遠還沒有結婚。那個後來成為他妻子的人,那個後來生下林小滿的人,那時候還不存在。
林小滿的出生,不在任何人的預料之中。
即使我的父母因此而死,天平依然沒有完全平衡——林小滿的一切都是不可預知的,一旦他出生,他周圍的人都會受到影響。
這是一個意外。
一個因我而起、卻完全不受我控制的意外。
而意外,是無法用任何東西抵消的。
(10)
找到林小滿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晃著兩條腿。
陽光很好,周圍有幾個孩子在草地上玩耍,笑聲遠遠地傳過來。
他一個人坐著,沒有人靠近他。
我在他身邊坐下。
林小滿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晃腿。
「姐姐,我等你很久了。」
「異能局局長,你是來調查那些人死因的,是嗎?」林小滿舔了舔棒棒糖,「我老師,我鄰居,那個總給我多找零錢的超市阿姨……他們都死了。告訴你,是我殺的哦。」
「我知道。」
「你知道?」林小滿有點意外,「那你為什麼不跑?」
「我為什麼要跑?」
林小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姐姐,你不怕我嗎?靠近我的人都會死。只要他們碰過我,我就會和他們連上一根線。然後我輕輕一拉,他們就死了。」
他做了個拉的動作。
「你拉我試試。」
林小滿的笑容僵住了——提出這種要求,我應該是第一個。
「我……我拉不了。」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