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落水了。
被人救了上來。
我活了,救我的叔叔卻死了。
他的兒子失控地掐著我的脖子,讓我給他父親償命。
1、
冷。
刺骨的冷。
比剛剛在水中還要冷。
我的衣服濕透了,水順著髮絲不停地滴落。
我渾身顫抖,失神地愣在原地。世界仿佛瞬間消了音,唯有揪心的痛刺激著我的大腦,一遍遍告訴我:
「許念,你還活著。」
不僅活著,你還害死了一個心善的叔叔。
他為了救你,永遠地溺死在這條冰冷的河裡。
想死的人沒死成,不該死的人卻因善良喪命。
我閉了閉眼睛。
周圍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警車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這寂靜的夜,猙獰著活了過來。
明明我都算好了的。
凌晨,城郊煤礦旁邊的河溝。
不會有人來的。
我一心求死,跳得決絕。
可我沒想到的是,還沒等我被灌入口鼻的水激起求生的本能,一雙大手就死死地拽住了我。
「別怕,姑娘。」
這一聲焦急又溫柔的呼喚,瞬間將我從地獄拉回了人間。
對不起。
看著他躺在岸邊已經冰冷的身體。我緩緩蹲下,失聲痛哭。
叔叔,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他媽的有什麼用!!」
一聲怒吼向我撲來,緊接著我呼吸一滯,猛地被人掐著脖子按倒在地。
「我爸死了!!」
「都是因為你!!」
「你為什麼要跳河!」
「你去死!你把我爸換回來!」
這是我和周澤此生見的第一面。
他稚嫩的臉上是一副恨不得把我挫骨揚灰的表情。
我被掐得喘不過氣來,但好在我根本不打算掙扎。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只不過很抱歉,我這個惡人死了卻不能將叔叔的命換回來。
見我毫不反抗的模樣,少年反而動作一滯。
反應過來的人們慌忙將他與我拉開。
一名警察叔叔拍了拍他的肩:「我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是不要衝動。」
另一名警察姐姐將我從地上扶起來,又給我披了件外套。
少年被人拽著,眼裡的恨意可以將我凌遲。
我一步一步走到叔叔身旁。
跪了下去。
少年盯著我,當目光再次碰到父親時,他終於支撐不住。
倒地痛哭。
2、
在我被救後的第七個小時,我終於知道了叔叔的名字。
姓周,名大華。
曾經是煤礦工人,年輕的時候出過工傷,一條腿斷了,後又接上,從此只能跛腳走路。
不能從事井下工作後,領導為了照顧他,便安排他去了煤礦大門當保安。
工資雖然不高,但總好過他拖著病體去外面重新找工作。
煤礦大門的保安室正對著我跳的那條河。
所以值班的周叔叔才能及時將我救下。
他的病腿本就撐不了多久,再加上冰冷的河水刺激,舊疾發作。推我上岸後,便脫力沉水。
在警局,我垂著頭,默默聽著警察同志的講述。
良久。
「許念,我再問你一遍,你為什麼要跳河自殺?」
沉默。
我依舊沉默。
「怎麼辦?還是聯繫不上她的監護人。」一名年輕的警察舉著電話,很是無奈。
同樣沉默的少年,終於有了些反應。
他空洞的雙眼回了回神。他從椅子上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我面前。
「周澤!別衝動!」
少年這次沒有過激的行為,只是啞著嗓子,一字一頓:「你開口說句話就那麼難嗎?比死人開口說話還難嗎?」
我抬眸,對上他的眼睛。
「對不起。」
「艹!」他揪著我的衣領,「你他媽就會說這一句?!」
警察同志快步上前拉開了他。
周澤紅著眼睛,模樣狼狽。
就在大家忙著安撫他的情緒時,我緩緩開口。
「我媽媽死了。」
他們動作一頓,齊齊地回頭看向我。
「別人都以為她是大齡懷孕導致的難產而亡。但並不是,她是被許岩峰家暴致死的。」
「等我趕到時,她僅剩一口氣了,還沒送到醫院,人就去世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許岩峰酗酒,賭博,欠了一屁股債。」
「一回家就會拿我和媽媽撒氣。」
「媽媽要和他離婚,他不肯。媽媽帶著我逃到外婆家,他追上去,賭咒發誓再也不賭不喝不打人了。」
但婚是離不掉的。不管是繁瑣的手續還是吃人的世俗。
外人總是勸媽媽再忍忍,說老一輩誰不是挨打挨過來的。甚至有人給媽媽出主意,說生了男孩就好了,生了男孩老公就不打了。
徐岩峰的確一直嫌棄我是個女孩,求子的藥方也沒少使在我媽媽身上,但她的身子卻越來越弱。
可笑的是哪怕這次媽媽終於懷上了,據說應該是個男孩。但許岩峰仍是想打就打,說罵就罵。
「許岩峰打完我們,第二天又會跪在我媽面前扇自己巴掌,發誓以後不會了。」
我垂了垂眸:「媽媽總心軟。一次次被打又一次次原諒他。」
我感覺臉上涼涼的,不知什麼時候落了淚。
「那天我晚自習放學回家,進門就聞到一股血腥味。媽媽捂著肚子喊疼,頭上的血和腿上的血流了一地。」
許岩峰當時喝得爛醉,嘴裡罵著髒話。他覺得我媽在裝,他甚至還想要再拿酒瓶子砸她。
等我趕到,哭著打 120 的時候許岩峰才明顯慌了慌。
最終,她走了,人世間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要許岩峰去自首,他罵道:關老子屁事。老子喝醉了推了她一下而已,誰讓她身子弱,兒子沒保住,連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了。
「曾經我是想要好好活,拚命活,給媽媽掙個未來。」
「可是她走了。」我哽咽著,幾次想開口,卻說不出話。
我默默看向周澤:「昨天是她頭七。她叫賀心瀾,名字里有水,所以我選擇了跳河。」
周澤側過臉,一聲不吭。
「對不起,」我再次向他道歉,「如果能一命換一命,我現在就……」
「夠了!別說了!」
他抬眸對上我的眼睛:「人死不能復生。說這些有什麼用。」
他快速地抹了一把眼淚。
語氣仍是很兇。
「你!你最好給我好好活著!」
「要是敢讓我爸白白犧牲了,我不會放過你的!」
3、
靈堂莊嚴肅穆。
我和周澤身穿孝衣,跪在兩側。
一聲比一聲哭得心碎的是周澤的奶奶。
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哭暈了好幾次。
我跪在周奶奶面前,淚流滿面。
周奶奶強撐著身子坐起來。她看了看我,長嘆一聲:「小澤跟我講了。你……你也有你的苦。」
「不怪你,不是你的錯。就算是別人跳河,我兒也會救的。」她摸了摸周叔叔的遺像,淚還是止不住地流,「兒啊,這都是命啊……你這輩子就是心太好了,我的兒啊!」
我後來才知道,周叔叔那條跛腿,也是為了救人才斷的。他當年在礦井下採煤,遇到塌陷,他一把將同事推了出去,自己的大胯卻被砸斷了。
我跪在地上,給周奶奶磕頭:「奶奶,我原是一個不想活了的人,可周叔叔卻因我而死,我不能對不起他。」
「我為周叔叔戴孝,他就是我的父親。我以後好好孝敬您,我也會好好照顧周澤。我會報答你們的。」
一旁的少年瞥了我一眼,語氣很不好:「誰讓你照顧!」
我沒有理會他,只是默默將孝衣穿好。
叔叔生前就是遠近聞名的大好人,如今前來弔唁的人有很多。無一不是哭著感嘆「好人不長命」的。
門外還有很多記者。英雄見義勇為不幸犧牲的事件一經報道,就引起了人們的關注。不少記者前來採訪後續。
還有一些熱心的市民朋友送來了悼念的花束。
等夜幕降臨,眾人散去。第一夜的守靈,便只剩下我和周澤兩人。
周奶奶身子撐不住,也不能讓她留在這裡傷心,於是周澤將她送回去休息了。
等周澤再次回來,我輕聲問:「奶奶怎麼樣了?」
周澤頓了頓,沒有說話。就在我以為他不會搭理我時。
聽見他悶悶道:「好一些了。哭著睡著了。」
我點了點頭:「今天晚上我們不能睡。長明燈不能暗,香不能斷。我們要留意著添香。」
周澤瞥了我一眼:「你懂得還挺多。」
我自嘲笑笑:「嗯。上次給媽媽守靈的時候,大人交代過。」
聞言,周澤一怔。
半晌他擠出一句「抱歉」。
我輕輕抿了抿唇:「你沒什麼好跟我抱歉的。是我對不起你。」
「你以後別總跟我說這句話了,」周澤皺眉,嘟嚷道,「耳朵都起繭子了。」
周澤給父親上了三根香:「爸。你在那邊好好的。你知道嗎?你現在是大英雄了。你……你在那邊照顧好自己,不要擔心我和奶奶。我們……」
周澤說不出來了。他轉過身,不讓我看到他的眼淚。
我也給周叔叔上了三根香:「叔叔,謝謝您。您是一個好人,您的恩情,我今生報不完,來世還會報答您。您放心,我會像奶奶的親孫女一樣孝敬她,也會像周澤的親姐姐一樣照顧他……」
「你多大你當我姐姐?」少年的淚還沒顧得上擦乾,就要紅著眼睛與我辯駁。
「十七。」
「你……」他止住了。
我知道他今年才十五歲。
他憋了半天才回了句:「你還沒我高呢。」
「嗯。但當姐姐不看身高,」我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看年齡。」
他低哼了一聲:「我反正不認你這個姐姐。」
「沒關係,」我依然和聲細語,「我只是想盡力彌補自己的愧疚。你認不認我都無所謂。」
這下他徹底移開身子,背對著我,賭氣不說話了。
4、
夜好漫長。
眼淚哭干,嗓子哭啞,回憶窮盡後,守靈的人會陷入一種虛無。
總覺得眼前的一切並不是真的,自己的親人並沒有離世。
這種感覺我經歷過,現在周澤也在經歷。
「你說,我爸真的死了嗎?」
一直不吭聲的少年,突然開口。
剛把香續上的我一怔,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但少年好像並不想要一個答案。他繼續呢喃:
「我總覺得他又去上夜班了。等明天一早他就回來了。」
我緩緩在他身旁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他看向我,濕漉漉的眼睛裡第一次沒了敵意和仇恨。
少年強撐的偽裝卸下後,他近乎迷茫地問我:「我以後想他了怎麼辦?」
「我不想他死……更不想他做什麼英雄……」
「我媽之前沒和他離婚的時候,總罵他沒出息。」少年將自己抱住,臉埋在臂彎里,「我爸工傷斷腿那年,媽媽和他離婚了。」
「那時我七歲。我知道爸爸是為了救其他叔叔才受傷的。我當時就覺得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男人。」
「我媽走的那天,我追在她身後。我跟她說我爸爸有出息了,大家都誇他是大英雄。」
「我媽終於停下來了,她回過頭跟我說了一句話。」
少年頓了頓,抬起頭自嘲一笑:「她說『當英雄能把你爸腿變回來嗎?什麼好人英雄的,你爸就是個大傻子。』」
我靜靜地聽著。
少年忽然笑了一聲:「爸!從那時起,我就不想讓你當英雄了。可你還真是讓她說中了,你這輩子確實傻。」
長明燈的燭火劇烈地搖曳了兩下。
「爸,」周澤的淚又涌了出來,「你在聽嗎?」
「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我好想你……」
少年的肩漸漸顫抖,嗚咽聲越來越大。
我抱了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