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女兒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我爸坐在陽台上,看著一屋子跑來跑去的小孩,笑。

他還是只會喊「秀蘭啊」。

她也還是應。

奶奶是一百零三歲那年走的。

走之前,她已經認不出人了,每天就坐在窗邊,把杯子擺齊,高的挨高的,矮的挨矮的。

我媽問她,媽,你擺啥呢?

奶奶說,擦乾淨,軍兒媳婦,我秀蘭娃回來看著高興。

那是我媽這輩子,唯一一次當著老人面哭。

24

再後來我弟回老家,叫了挖掘機,把我家那三間土坯房推平了。

在老宅的位置,蓋起了一棟三層小樓。

院子裡挖了游泳池,養了金魚。

紅的,白的,紅白相間的,尾巴像紗裙,游起來一飄一飄的。

進村時,車是三輛。頭車黑色邁巴赫,他司機開。後面一輛白色保時捷,他媳婦開。再後面一輛商務車,坐助理。

三輛車開進村口那天,曬穀場停不下,一輛挨著路邊牆根。

村裡人都來看熱鬧。

大人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小孩扒著圍牆往裡瞅。

村長來了。

鎮上來了人。

縣裡招商局也來了兩個幹部,握著我弟的手,一口一個陳總。

我弟無奈:「領導,我姓賀,我叫賀曉明,我爸是賀建軍。」

村長在旁邊搓著手,說曉明這孩子,打小就有出息。

……

縣裡人問他對家鄉發展有啥想法。

他說:「咱村獼猴桃不錯的。」

「冷鏈物流我那邊有渠道。果子運出去,不比販子壓價強。」

「可以先試一年。」

那天沒談太久。人走了,他站在院裡那棵桂花樹下,抽了根煙。

後來那幾年,冷鏈庫建起來了,就在村東頭廢棄磚窯那塊地。

收果季節,三輪車排出去二里地。包裝線上六七十號人,全是本村媳婦。

獼猴桃打上包裝,發到廣州、深圳、烏魯木齊。後來發到杜拜,包裝箱上印著英文。

大家都富一點了。

村裡也修了路。

村裡在外打工的年輕人回來了二十幾個。

二毛也回來了。

他擠在人群里,搓著手,嘿嘿笑著湊上來。

「曉明哥,咱也是老鄰居了,你、你廠里還招人不?」

我弟一見他,那太陽穴就是突突的直跳啊。

沒說話。

然後一拳掄在他臉上。

二毛捂著臉,哎呦哎呦叫著,他不敢還手。

他從小就被我弟壓著打。

我弟打完了,甩了甩手,點根煙:「行,你來吧。」

二毛現在在冷庫里開叉車。

25

噢,還有一件事值得提。

去年秋天,高中同學聚會。

班長在群里喊了挺久,我本不想去,手頭正辦著案子。

班長私聊我:「曉倩,你不來就沒意思了,你可是咱這一撥混得最好的。」

我很尷尬,我說我哪算混得好,死工資。

拗不過,還是去了。

我那天穿得隨便,牛仔褲,羽絨服,素著一張臉,連口紅都沒塗。

站在那兒,像個走錯門的。

結果一進門,班長就把我往主位上按:「你坐這兒,你坐這兒。」

我說別別別,我坐邊上就行。

他不依。

我坐下,渾身不自在。

過了一會兒,敬酒的開始了。

第一個站起來的,居然是那個當年從來不正眼看我的女生。

她家開超市的,那時候用的文具都是名牌,鉛筆盒一按就彈出好幾個格子。

我連那種鉛筆盒長什麼樣都沒摸過。

她端著酒杯走過來,笑眯眯的:「曉倩,我敬你一杯。你可是咱們班最有出息的了。」

我趕緊站起來,說不敢當不敢當。

她說真的,我兒子今年高考,我就跟他說,你得向阿姨學習,考個好大學,將來當檢察官,多風光。

我說我也就是個普通幹活兒的。

她說你別謙虛,我在電視上見過你。

我愣了一下。

後來想起來,前兩年本地台有個法治節目,請我去講過兩期未成年人保護。

那一晚上,我被人敬了七八杯酒。啤酒,我不太能喝,但推不掉。

後來喝多了,話就隨意了些。

有個男同學拍著我肩膀說:「曉倩,說真的,咱們這些人,就你混出來了。你看我們,做生意的做生意,打工的打工,也就那樣了。」

我說怎麼可能,你們隨便誰,去義烏小商品市場販個碗,也比我有錢吧。

他哈哈笑,說那不一樣,那不一樣。

我也不知道有什麼不一樣。

後來酒席散了,一幫人又嚷嚷著去唱歌。

我說我得回去了,後天還得開庭。

班長拉著我不讓走,說好不容易來一趟,再坐會兒。

我說真不行。

他看我堅持,也就沒再留。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餘光掃見一個人。

許哥。

他坐角落那一桌,沒怎麼說話,也沒怎么喝酒。看見我往外走,他也沒動,就是看著我。

我朝他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

十年了。

他胖了些,頭髮也稀了些,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袖口有點磨毛了。

坐在那裡,像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

我往外面走。

剛走幾步,身後有人按喇叭。

許哥開著車停在我旁邊,副駕駛的門從裡面推開。

「上來吧,」他說,「我送你一程。」

我愣了下,上了車。

他開得很慢,沒說話。

我靠著椅背,也沒說話。

到我家(我弟在我們縣城也給我爸媽買了房)門口,車停了。

他沒熄火,也沒看我,只是從后座夠過來一本書,遞到我面前。

《中國少年兒童百科全書》。

第一卷。

深綠色硬殼封面,燙金字。

「你的書,」他說,「一直忘了還你。」

我接過來,書皮舊了,邊角磨起了毛,但保存得很好。

「你留著吧。」

「不了,是你的。」

他把書塞到我手裡。

我下了車,轉身往家走。

上樓,進屋,站在陽台上往下看。

許哥的車還在。

他就那麼停在路邊,駕駛座的門開著,他靠在車門上,低頭抽煙。

抽一口,抬起頭,往我這邊看。

太遠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見煙頭的紅點,一明一滅。

一明一滅。

我站在陽台上,沒動。

他也沒動。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陪著我走過那條黑漆漆的、聽說有人打劫的巷子。

那時候他比我高一個頭,走在我旁邊,隔著一拳的距離。

巷子裡沒有燈,他的手電筒照著前面的路,偶爾晃一下,怕我踩到水坑。

我想起他說,妹子,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或許當年不是他嫌我窮。

而是他已經看見了那條無法逾越的河。

他是復讀生,我上學又早,他比我大三歲,他經歷過我沒經歷過的。

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喜歡就夠了。

他看得比我遠。

也比我清醒。

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拉上窗簾,不再看他。

那本書後來一直放在我北京的書架上。

扉頁上有一行字,不是我寫的,是他的筆跡:

「願你站在群星里。」

26

今年發生了一件事,對我們家來說,真的是開心、巨開心、震撼開心、爆炸開心。

我弟這些年生意做大了,什麼都能搞。

他從國外請了專家,買最貴的藥,用最好的設備,硬是逼著我爸接受治療。

我爸被他折騰了兩年半。

一開始我們都覺得沒希望。傻了二十多年了,還能怎麼樣?

但我弟不死心。

沒想到,奇蹟真就慢慢來了。

先是眼神清明了一些。

然後能認人了。

再然後,開始記得一些零零碎碎的事。

那天是個普通的下午。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著一缸金魚,紅的白的,尾巴像紗裙,游起來一飄一飄的。

我爸坐在輪椅上,盯著那缸金魚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媽媽,眼神不像這些年那麼空了。

他睜著朦朦朧朧的眼睛,問:「秀蘭,這是哪兒呀?這個燈怎麼這麼亮。」

我媽正在廚房切菜,聽見這句話,手頓了一下。

「哦喲,還有金魚啊,」我爸又說,「我們什麼時候養得起金魚了?我什麼時候給倩娃子和明娃子買了金魚啊?」

我媽手裡的刀停住了。

「明娃子呢?」我爸四下張望,「哦,對,我那天特地去買肯德基了。那個我知道了,肯德基它是一家店,它不是一種雞。我已經買到了。」

「那個肯德基我放在哪裡呢?怎麼找不著了?是不是被你放起來了,秀蘭?」

我弟那天剛好也在。

他站在玄關,手裡還拎著剛帶回來的文件袋,聽見這話,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兒,看著我爸。

我爸還在四處找。

他回頭,看見我弟,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我弟,一米九的個子,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整齊。

我爸看向我媽:「秀蘭,這誰啊?咱家來客人了?」

然後他朝我弟點點頭,客氣又帶著點不知所措:「兄弟,你別這樣站著,坐,坐。秀蘭,給客人倒茶。」

我弟站在那裡,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突然「嘩」一下跪在地上。

「爸——」

我爸被他這一跪嚇得往輪椅上縮了縮。

「哎呦,小兄弟,你別這樣,你怎麼……你快起來,快起來。擔不起,擔不起。」

「秀蘭,這誰啊?你快讓他起來,咱不認識人家,不能受人家這麼大的禮。」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鍋鏟還在地上。

她的眼淚「嘩」地一下湧出來。

她張了張嘴,喊出來的聲音又啞又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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