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坐在陽台上,看著一屋子跑來跑去的小孩,笑。
他還是只會喊「秀蘭啊」。
她也還是應。
奶奶是一百零三歲那年走的。
走之前,她已經認不出人了,每天就坐在窗邊,把杯子擺齊,高的挨高的,矮的挨矮的。
我媽問她,媽,你擺啥呢?
奶奶說,擦乾淨,軍兒媳婦,我秀蘭娃回來看著高興。
那是我媽這輩子,唯一一次當著老人面哭。
24
再後來我弟回老家,叫了挖掘機,把我家那三間土坯房推平了。
在老宅的位置,蓋起了一棟三層小樓。
院子裡挖了游泳池,養了金魚。
紅的,白的,紅白相間的,尾巴像紗裙,游起來一飄一飄的。
進村時,車是三輛。頭車黑色邁巴赫,他司機開。後面一輛白色保時捷,他媳婦開。再後面一輛商務車,坐助理。
三輛車開進村口那天,曬穀場停不下,一輛挨著路邊牆根。
村裡人都來看熱鬧。
大人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小孩扒著圍牆往裡瞅。
村長來了。
鎮上來了人。
縣裡招商局也來了兩個幹部,握著我弟的手,一口一個陳總。
我弟無奈:「領導,我姓賀,我叫賀曉明,我爸是賀建軍。」
村長在旁邊搓著手,說曉明這孩子,打小就有出息。
……
縣裡人問他對家鄉發展有啥想法。
他說:「咱村獼猴桃不錯的。」
「冷鏈物流我那邊有渠道。果子運出去,不比販子壓價強。」
「可以先試一年。」
那天沒談太久。人走了,他站在院裡那棵桂花樹下,抽了根煙。
後來那幾年,冷鏈庫建起來了,就在村東頭廢棄磚窯那塊地。
收果季節,三輪車排出去二里地。包裝線上六七十號人,全是本村媳婦。
獼猴桃打上包裝,發到廣州、深圳、烏魯木齊。後來發到杜拜,包裝箱上印著英文。
大家都富一點了。
村裡也修了路。
村裡在外打工的年輕人回來了二十幾個。
二毛也回來了。
他擠在人群里,搓著手,嘿嘿笑著湊上來。
「曉明哥,咱也是老鄰居了,你、你廠里還招人不?」
我弟一見他,那太陽穴就是突突的直跳啊。
沒說話。
然後一拳掄在他臉上。
二毛捂著臉,哎呦哎呦叫著,他不敢還手。
他從小就被我弟壓著打。
我弟打完了,甩了甩手,點根煙:「行,你來吧。」
二毛現在在冷庫里開叉車。
25
噢,還有一件事值得提。
去年秋天,高中同學聚會。
班長在群里喊了挺久,我本不想去,手頭正辦著案子。
班長私聊我:「曉倩,你不來就沒意思了,你可是咱這一撥混得最好的。」
我很尷尬,我說我哪算混得好,死工資。
拗不過,還是去了。
我那天穿得隨便,牛仔褲,羽絨服,素著一張臉,連口紅都沒塗。
站在那兒,像個走錯門的。
結果一進門,班長就把我往主位上按:「你坐這兒,你坐這兒。」
我說別別別,我坐邊上就行。
他不依。
我坐下,渾身不自在。
過了一會兒,敬酒的開始了。
第一個站起來的,居然是那個當年從來不正眼看我的女生。
她家開超市的,那時候用的文具都是名牌,鉛筆盒一按就彈出好幾個格子。
我連那種鉛筆盒長什麼樣都沒摸過。
她端著酒杯走過來,笑眯眯的:「曉倩,我敬你一杯。你可是咱們班最有出息的了。」
我趕緊站起來,說不敢當不敢當。
她說真的,我兒子今年高考,我就跟他說,你得向阿姨學習,考個好大學,將來當檢察官,多風光。
我說我也就是個普通幹活兒的。
她說你別謙虛,我在電視上見過你。
我愣了一下。
後來想起來,前兩年本地台有個法治節目,請我去講過兩期未成年人保護。
那一晚上,我被人敬了七八杯酒。啤酒,我不太能喝,但推不掉。
後來喝多了,話就隨意了些。
有個男同學拍著我肩膀說:「曉倩,說真的,咱們這些人,就你混出來了。你看我們,做生意的做生意,打工的打工,也就那樣了。」
我說怎麼可能,你們隨便誰,去義烏小商品市場販個碗,也比我有錢吧。
他哈哈笑,說那不一樣,那不一樣。
我也不知道有什麼不一樣。
後來酒席散了,一幫人又嚷嚷著去唱歌。
我說我得回去了,後天還得開庭。
班長拉著我不讓走,說好不容易來一趟,再坐會兒。
我說真不行。
他看我堅持,也就沒再留。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餘光掃見一個人。
許哥。
他坐角落那一桌,沒怎麼說話,也沒怎么喝酒。看見我往外走,他也沒動,就是看著我。
我朝他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
十年了。
他胖了些,頭髮也稀了些,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袖口有點磨毛了。
坐在那裡,像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
我往外面走。
剛走幾步,身後有人按喇叭。
許哥開著車停在我旁邊,副駕駛的門從裡面推開。
「上來吧,」他說,「我送你一程。」
我愣了下,上了車。
他開得很慢,沒說話。
我靠著椅背,也沒說話。
到我家(我弟在我們縣城也給我爸媽買了房)門口,車停了。
他沒熄火,也沒看我,只是從后座夠過來一本書,遞到我面前。
《中國少年兒童百科全書》。
第一卷。
深綠色硬殼封面,燙金字。
「你的書,」他說,「一直忘了還你。」
我接過來,書皮舊了,邊角磨起了毛,但保存得很好。
「你留著吧。」
「不了,是你的。」
他把書塞到我手裡。
我下了車,轉身往家走。
上樓,進屋,站在陽台上往下看。
許哥的車還在。
他就那麼停在路邊,駕駛座的門開著,他靠在車門上,低頭抽煙。
抽一口,抬起頭,往我這邊看。
太遠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見煙頭的紅點,一明一滅。
一明一滅。
我站在陽台上,沒動。
他也沒動。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陪著我走過那條黑漆漆的、聽說有人打劫的巷子。
那時候他比我高一個頭,走在我旁邊,隔著一拳的距離。
巷子裡沒有燈,他的手電筒照著前面的路,偶爾晃一下,怕我踩到水坑。
我想起他說,妹子,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或許當年不是他嫌我窮。
而是他已經看見了那條無法逾越的河。
他是復讀生,我上學又早,他比我大三歲,他經歷過我沒經歷過的。
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喜歡就夠了。
他看得比我遠。
也比我清醒。
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拉上窗簾,不再看他。
那本書後來一直放在我北京的書架上。
扉頁上有一行字,不是我寫的,是他的筆跡:
「願你站在群星里。」
26
今年發生了一件事,對我們家來說,真的是開心、巨開心、震撼開心、爆炸開心。
我弟這些年生意做大了,什麼都能搞。
他從國外請了專家,買最貴的藥,用最好的設備,硬是逼著我爸接受治療。
我爸被他折騰了兩年半。
一開始我們都覺得沒希望。傻了二十多年了,還能怎麼樣?
但我弟不死心。
沒想到,奇蹟真就慢慢來了。
先是眼神清明了一些。
然後能認人了。
再然後,開始記得一些零零碎碎的事。
那天是個普通的下午。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著一缸金魚,紅的白的,尾巴像紗裙,游起來一飄一飄的。
我爸坐在輪椅上,盯著那缸金魚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媽媽,眼神不像這些年那麼空了。
他睜著朦朦朧朧的眼睛,問:「秀蘭,這是哪兒呀?這個燈怎麼這麼亮。」
我媽正在廚房切菜,聽見這句話,手頓了一下。
「哦喲,還有金魚啊,」我爸又說,「我們什麼時候養得起金魚了?我什麼時候給倩娃子和明娃子買了金魚啊?」
我媽手裡的刀停住了。
「明娃子呢?」我爸四下張望,「哦,對,我那天特地去買肯德基了。那個我知道了,肯德基它是一家店,它不是一種雞。我已經買到了。」
「那個肯德基我放在哪裡呢?怎麼找不著了?是不是被你放起來了,秀蘭?」
我弟那天剛好也在。
他站在玄關,手裡還拎著剛帶回來的文件袋,聽見這話,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兒,看著我爸。
我爸還在四處找。
他回頭,看見我弟,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我弟,一米九的個子,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整齊。
我爸看向我媽:「秀蘭,這誰啊?咱家來客人了?」
然後他朝我弟點點頭,客氣又帶著點不知所措:「兄弟,你別這樣站著,坐,坐。秀蘭,給客人倒茶。」
我弟站在那裡,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突然「嘩」一下跪在地上。
「爸——」
我爸被他這一跪嚇得往輪椅上縮了縮。
「哎呦,小兄弟,你別這樣,你怎麼……你快起來,快起來。擔不起,擔不起。」
「秀蘭,這誰啊?你快讓他起來,咱不認識人家,不能受人家這麼大的禮。」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鍋鏟還在地上。
她的眼淚「嘩」地一下湧出來。
她張了張嘴,喊出來的聲音又啞又抖:「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