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女兒完整後續

那天晚上，我弟啞著嗓子給我打電話，哭得像個小孩。

「姐，爸認得我了。」

「雖然認錯了，但他問起我了。」

「他問明娃子去哪兒了。」

我爸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

到今年過年的時候，他已經能熟練使用手機了。我弟給他買的智慧型手機，他搗鼓了幾天，學會了刷短視頻、發微信。

他給自己起個網名叫「老賀」，頭像是抱著一條金魚拍的，笑得露出幾顆豁牙。

他慢慢理解了自己錯過了什麼。

二十年啊。

一睜眼，二十年過去了。

兒女都長大了，成家了，還有了自己的孩子。

老婆老了，頭髮白了，腰也不如從前直了。

老娘沒了，走的時候一百零三歲，他沒送成。

他有時候會發獃，盯著窗外的金魚缸看很久。

好在，他不是那種患得患失的人。

清醒了以後，他沒怎麼提那些錯過的年月。只是看我媽的眼神不一樣了。

那種眼神我說不上來。

就像看一件很珍貴的、差點弄丟的東西，終於又找回來了，小心翼翼地看著，捨不得移開眼。

有一天他問我媽：「秀蘭，這麼多年，我不在，你一個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媽正在包餃子，頭也沒抬：「你不在？你不是一直在嗎？」

「我那個……不是傻了嗎？」

「傻了也是你。」我媽把餃子皮捏緊，「吃飯知道要，睡覺知道躺，柴知道劈，秀蘭知道喊。哪兒不在了？」

我爸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他悶悶地說了一句：「苦了你了。」

我媽的手頓了一下。

沒接話。

繼續包餃子。

我爸閒不住。他清醒過來第一件事，是想給我媽劈柴。

找了半天，家裡沒有柴可劈。

別墅里是地暖，廚房是燃氣灶，院子裡乾乾淨淨，連根枯枝都沒有。

他又想去喂豬。我媽說豬早就不養了。

他想去種地。我弟說爸，咱家現在沒地了，都流轉出去了。

他想來想去，發現自己沒什麼可乾的。

最後他找了一把掃帚，把院子掃了一遍。

我弟說爸你別掃了，有保潔。

我爸說，我知道有保潔。我就是想干點啥。

後來他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掃地。

把院子掃一遍，把客廳拖一遍，把廚房擦一遍。

幹完了，就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媽媽進進出出。

我媽說，你老看著我幹啥？

他說，好看。

我媽老臉一紅，罵他一把年紀了，老不正經。

過年那天，我們一大家子都回來了。

我帶著先生和孩子，我弟帶著媳婦和倆娃，熱熱鬧鬧坐了兩桌。

我媽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青椒炒蛋、臘肉、紅燒肉、燉排骨，都是我們小時候愛吃的。

我爸坐在主位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笑得合不攏嘴。

吃著吃著，他突然放下筷子。

「我想起一件事。」

大家都看他。

「那年我去買肯德基，買的那個全家桶，後來找不著了。」他撓撓頭，「咱家到底吃沒吃上？」

我弟低著頭，往嘴裡扒飯。

我媽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吃上了。」

「真的？」

「真的。」

我爸信了，繼續吃飯。

窗外有孩子在放煙花，噼里啪啦地響。

一屋子人說說笑笑，電視里放著春晚，熱熱鬧鬧的。

我弟悄悄起身，走到陽台上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也跟出去。

他站在那兒抽煙，看著遠處升起的煙花。

「姐。」

「嗯。」

「爸剛才問那個肯德基的時候，」他頓了頓，「我差點沒繃住。」

我沒說話。

他抽完那根煙，把煙頭摁滅。

「算了, 都過去了。」我說。

那天，我們站在陽台上，看了很久的煙花。

屋裡傳來我爸的聲音，又在那兒喊：「秀蘭——秀蘭——」

我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中氣十足：「喊什麼喊, 忙著呢！」

「我就喊喊。」

「喊吧喊吧，愛喊就喊吧。」

煙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開。

是花好月圓, 人間小滿啊。

尾聲

後來我見過太多人, 也在網上看過太多事。

年輕的女孩嗲聲嗲氣, 連瓶蓋都裝作擰不開。明明有力氣，偏要嬌滴滴一句「好緊呀」, 等著有人伸手。

有人說, 男人就吃這一套。

於是有人學著藏起力氣，藏起鋒芒，把自己縮成別人喜歡的模樣。

有人怕遠嫁, 怕離開娘家，受了委屈無人撐腰。

有人怕嫁不對人，怕所託非人, 怕半生真心都錯付。

有人盯著錢，算彩禮, 算房子, 算來算去，把婚姻算成一筆明碼標價的交易。

男人罵女人物質, 女人罵男人算計, 各執一詞，振振有詞。

有人怕容顏老去, 對著鏡子數皺紋、數白髮，怕風華落盡，最後一無所有。

還有人自輕自賤，說女人天生就是苦命，像顆菜籽——落到肥處隨風長, 落到瘦處苦一生。

好像每個人都在輸出自己的道理，急著說服別人, 也急著被認同。

……

我沒有資格評判誰的人生, 每個人都有⾃己的活法。

只是我始終覺得：只有為⽣活、為愛拼盡過全力的⼈，才有資格談成敗, 談人生。

我們不是供⼈觀賞的花。

更不是隨⻛飄零、身不由己的菜籽。

我們是黃河的女⼉，生來就擁有大地的骨⾎與力量。

黃河滾滾，泥沙俱下。

它有決堤時, 也有斷流日。

該奔涌時絕不退縮，該沉默時靜靜蓄力。

它衝過最崎嶇的峽谷，也流淌過最廣袤的平原。

攜⼀身泥沙, 也養一方沃土。

⻩河的女兒可以落到任何⼀個地⽅。

落到哪裡，哪⾥就巨木參天，萬物⽣長；落到哪⾥, 哪⾥就繁衍生息，蔭蔽⼀⽅。

⼈啊。

既要被繁華震撼過, ⼜要被質樸感動過，而在這兩種體驗之間，丈量著一個生命能有的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