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穿著的,還是我媽給我做的衣服。
那些衣服在村裡鎮里看起來洋氣,到了縣裡,怎麼就那麼土呢。
我媽帶給我的餐錢也不夠吃。
還好我媽手巧。
她把豬肉掛在房頂,用煙燻成臘肉,和榨菜、鮮肉一起炒了,放點辣椒,裝進玻璃瓶給我帶到學校。

好在精英班學生都在拼高考。
大家也都穿著校服,沒人有心思看我。
高二文理分科,我選了文科。
我的物理不太行,學文科把穩。
那會兒學校重理輕文,文科班少,不分重點非重點,都在一處。
氛圍沒有精英班那麼純粹。
老師搞一帶一幫扶,我被安排和一個成績不好的男孩坐同桌。
他是上一屆的學長,復讀生。叫他許哥吧。
許哥媽媽是本校老師,爸爸是縣糧食局的。
最初我不知道這些。我們就是正常同桌,我給他講題,他也認真學。
我覺得他還可以,本著助人為樂,我把我爸給我的百科全書都借他了一本。
可有天我拿兩個饅頭去食堂,路過小花壇,看見他和一個女生說話。
他沖我笑了笑,遞過來一袋小浣熊乾脆面:「妹子,拿去吃。」
我接了。反正他平時也吃我的肉沫榨菜。
但那女生我認識。
染暗紅長發,穿超短褲,白襯衫透明到能看見裡面的黑色胸衣。省城來的,抽煙,全校都知道她是「壞孩子」。
我這種乖乖女,見了她都繞道走。
許哥和她在一塊兒說話,我覺得怪怪的。
過了幾天,我在一個偏僻樓梯口又看見他們。
他把那女孩摁在牆上,作勢要親。女孩左躲右躲,笑得很大聲。他拿煙往她胸口戳。
我愣住了。
十七年,我沒見過這種事。
許哥很尷尬,看見我,趕緊滅了煙,乾笑:「妹子,你怎麼在這兒?」
我沒敢抬頭,跑了。
那之後我看他的眼神變了。他也沒 說什麼,我繼續給他講題。
後來他給我打飯。
他是教師子女,能在教師食堂免費打飯。他會拿我的碗,給我也打一份。
我家窮,我蹭了,反正他也不花錢。
再後來,我聽班上女生說,許哥很兇,過去因為打群架被勸退過。
打群架?
我懵了。
後來零零碎碎聽人說起,說許哥之前有個「馬子」,長得好,後來分了。
他就是為這個「馬子」才打架的。
我當時覺得這些男生好傻逼啊。
也實在是沒法把我身邊這個認真聽我講題的許哥,和那些窮凶極惡、好勇鬥狠的「校霸」聯繫到一塊。
後來熟了,那事我也問過他,他本來嘻嘻哈哈的,臉色一下就變難看了。
他提了一嘴,說是那個男生拿鏡子往他女朋友裙子裡照。
他警告過。那男生安分過一陣,後來又給他女朋友灌酒,欲行不軌。
他才幹了那個事。
他瞟我,說妹子,你別管這事兒,跟你沒關係。
我當時確實以為他是在裝,耍女娃搞朋友啥的。
後來又無意間聽人說,那女生和許哥初中就是同桌。
我勒個青梅竹馬。
那確實……得打一架。
所以,當時在我眼裡,許哥不是傳聞里的壞孩子。他重情重義,是個男人。
這也常常讓我想起,我爸提著斧頭,砍王家大門的時候。
於是我們走得近了些。
晚自習放學,許哥陪我走過那幾條有打劫傳聞的黑巷子。
我到了青春期。
荷爾蒙在血管里漲潮。
高考後,我躺在床上看一本言情小說,翻到某一頁,電光石火。
我突然意識到——我好像喜歡許哥。
我就摸出我媽給我那箇舊諾基亞,給他發簡訊。
「許哥,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嗎?」
他回:「喜歡。」
甜意從胸口漫到指尖,世界在那一秒開了花。
緊接著他驚慌失措回了第二條。
「開玩笑?」
然後是第三條。
「不不不,我對你就是朋友之情,好朋友,非常好的朋友,好兄弟。」
我沒回。
淡淡的失望,倒也沒有多難受。
第二天報志願,許哥又遞我一袋小浣熊脆脆面。
我接了。
略尷尬。
夜裡躺回床上,那種感覺才慢慢漫上來,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水漬。
失戀……好難受啊。
15
後來我考上了中國政法大學。
許哥考上一所三本。
走的時候他送我,說了很多話,讓我在外頭小心,女孩子家家的,注意安全。
我也糾纏過他一段時間。
他沒答應,蹲地上抽煙。
「妹子,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思維方式不一樣,沒有未來的。」
那年我十八歲。
我不懂什麼叫「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連「在一起」要幹什麼都沒想過,更不知道什麼是「未來」。
我只知道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那就夠了。
但人家不願意。我沒辦法。
難受了一段時間,這事也就過去了。
後來,上大學了。我聽說許哥去追了我們班一個長相清純的姑娘。
又聽說,他當時對我遲疑,是因為打聽到我家條件差。
家在農村,爸傻了,媽在養豬種地,還有個混子弟弟。
我當時就覺得,他怎麼會想這些。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
那時的他也喜歡我。
只是他年歲大我一點,他現實了。
也是我不夠現實。
我當時……只是單純想跟他。
那只是一段……終將落幕的少女心事。
原來……人家嫌我家窮啊。
哈哈哈哈哈。
不過說實在的,我還真沒覺得我家窮。
16
不過話說回來,我弟當時還真不是個東西。
他讀書爛得一塌糊塗。
也不是不聰明,就是讀不進去。
課本翻兩頁,眼皮打架。老師在上面講,他在下面畫烏龜。
我媽打過、罵過、求過,沒用。
他遺傳了我媽的個子,十五歲躥到一米九,往那兒一站,跟座鐵塔似的。
村裡的老人說,建軍家這娃,天生就是扛活的料。
可他扛不動。
他不願種地,不願喂豬,不願像我媽一樣,一輩子彎著腰。
初二那年他就輟學了。
十四歲啊。
也不跟我媽商量,自己收拾幾件衣裳,扒上去縣城的班車,又從縣城轉火車,一路南下。
我媽後來收到他發的電報,就四個字:到深圳了。
地址沒有,電話沒有。
那之後的好幾年,我家都不知道他在哪兒、在幹什麼。
村裡風言風語,說建軍家那小子進去了,說在東莞把人打殘了,說跟著黑老大跑路去了緬甸。
還有人說在廣州火車站見過他,蓬頭垢面,跟一幫盲流搶剩飯吃。
我媽不信,也不哭,只是每年過年多擺一副碗筷。
後來零零星星又有些消息。
有人說在惠州看見他,穿著藍工服,在化肥廠扛袋子。
有人說在東莞電子廠,流水線焊電路板。
還有人說他倒騰過一陣子外貿,把義烏的小商品往非洲賣,賺了一筆,又賠光了。
他沒給家裡打過電話。
17
我考上大學那年,我媽去了深圳。
不是去找我弟,是去打工。
我爸當年說的那些話,她一直記著。
深圳開了很多廠,流水線的活,累是累,但給錢。
我奶奶能控制得住我爸,我媽又找了個啞巴姐姐幫忙照應。
然後人進了深圳一家服裝廠。
車間裡全是縫紉機,嗒嗒嗒嗒,從早響到晚。我媽會踩縫紉機,會鎖邊,會釘扣子。
別人一天做八十件,她做一百二。
廠里包吃住,她一個月能掙兩千八。
給自己留五十塊,買衛生紙、牙膏、肥皂。剩下全寄回家。
奶奶把錢收好,壓在炕席底下,一張一張疊平整。攢夠了,給我交學費,給弟弟攢老婆本(雖然弟弟人都跑了),給我爸買藥。
村裡有人嚼舌根,說建軍那老婆,怕是跟人跑了。深圳那地方,花花世界,女人去了還能回來?
奶奶聽見了,輪椅一轉,直接殺到那家門口。
「放你娘的狗屁!」
她坐在輪椅上,仰著頭罵。
「我兒媳婦每個月往家寄錢,你眼紅啥?你兒子癱了有人管你沒?你死了有人給你摔盆沒?」
那家人不敢接話,把門關上了。
奶奶不解氣,滾下輪椅,坐在人家門檻上嗷嗷叫。
「你來打我啊!你個有娘生沒娘教的,打老人啊!打啊!老娘他媽的活夠了!」
從此沒人敢在我家跟前說這話。
18
我媽每年春節都回來。
帶深圳的特產,老婆餅、臘腸、大桶的巧克力糖。給我爸買衣服,給奶奶買鈣片,給我買復讀機。
她瘦了,也老了。
眼角多了褶子,頭髮里有了白絲。可眼睛亮亮的,跟我爸說:「哥,我現在是車間組長了。」
「再過兩年,攢夠了錢,我想自己出來干。」
「我看那些開廠的,也沒有多有本事。人家行,我憑啥不行?」
這話我爸當年也說過。
可他如今坐在凳子上,痴痴地望著她,不知道聽沒聽懂。
他還是在劈柴火,而家裡,已經不需要那麼多柴火了。
「以後把你們接到城裡住,」我媽說,「讓閨女在大城市安家,不要在土裡刨食。」























